南城门的阴影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住街道，刚修好的马路还散发着一阵阵柏油味。
我捂住鼻子走进影楼，干燥的空气中混着霉味，电梯在三楼发出沉闷的提示音，门缓缓打开，走廊里的光线依旧昏暗，只有远处练习室的门缝下，透出一道雪亮的光。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舞曲声，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那扇门。
练习室里，悠扬的古典舞曲正在流淌，带着一丝清冷典雅的感觉。
我本以为会看到一个颓废、沮丧的夏慕雅，可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正站在镜子中央，没有穿之前那些充满活力的休闲装，而是穿着一身纯白的、轻盈的紧身舞裙，荷叶边裙摆随着她的旋转在空中绽开，像是一朵白莲。
那一刻，我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
她的动作比以前更加圆润细腻，那股高冷出尘的神韵，那份在舞蹈中流露出的疏离感...简直就是安芷的翻版。
在模仿安芷的能力上，她又进步了不少。
我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坐在墙边的座位上，静静地看着她。
舞曲到了高潮，她的身体轻盈地跃起，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裙摆舞动，将冰冷的白炽光揉碎在层叠的褶皱里。
我看着她，思绪不由得飘回到大学时代，那时候，我也曾坐在类似的长椅上，看着安芷在中央起舞，那时候的我觉得，安芷就像是降临凡间的仙女。
而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再度为了追逐她而抹杀掉自己个性的少女，我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反而充满着悲哀与负罪感。
她还是没有放弃，之前是为了出名，现在呢？难道还想着要填补我心中关于安芷的遗憾吗？
音乐渐渐停息，她保持着最后的定格动作，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晶莹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落，没入了领口的纯白之中。
她抬起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然后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拿起毛巾擦拭着汗水。
她坐得很近，胳膊几乎贴了上来，那一瞬间，运动后的体温，淡淡汗水的味道，强势侵入了我的感官。
我下意识地往座位的另一侧挪了挪，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你进步了很多。”我干巴巴地开口打破沉默，“刚才是有一瞬间，我差点...”
“差点以为看到了安芷。对吧？”
她截断了我的话，又坐近一些，纯白色裙摆轻飘飘地搭在我的膝盖上，胳膊有意无意地贴上我的衣袖，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试图动摇我的内心。
“你是故意的吗？”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她的侧脸，“偷偷练安芷跳的舞，故意在这个时候，跳给我看？”
她转过头，蓝眸里带着一种炽热，“嗯，比起为了直播间那些见都没见过的观众练舞，专门为了一个人而练舞的感觉，要好得多。”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明山，我在想啊，安芷在大学的时候，是不是也抱着很大一部分‘只为你一个人而练舞’的心情，才会跳得那么好？她那些在外人看来高冷的舞里，是不是藏着一些只有你一个人能读懂的感情，比如想被注视着的渴望？”
我心里一沉。
她的话像是一根细针，戳中我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我觉得...你误会了。”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那时候的安芷，只是单纯热爱舞蹈。我也就是坐在旁边，说了一些像是观后感的话而已。”
“观后感？噗，哈哈。”她突然轻笑一声，“像安芷和我这样的人，你真的懂吗？我们都习惯了用高冷的态度和外表的完美去掩饰孤独。其实最需要的，不是那些观众的掌声，也不是贵重的礼物！”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我的手背，但在最后一刻又收了回去。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近在眼前的，能够做出随意，甚至是错误评价的人！那个人就算不懂跳舞，也会认真去看，去听，甚至笨笨地去学习。”
她的双眼变得湿润，声音也带上了一些哽咽，“有这样一个陪伴的人，一直这样温柔地、耐心地守在身边...这颗忍受着孤独的心，怎么可能压制得住不动摇呢？安芷是这样...我也是。”
“明山，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吗？”
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渴求的眼睛，我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想起了在亮相直播前，我曾焦急地和她沟通要展现的优点；想起了在夜里，我曾耐心地陪着她复盘直播，将姜瑠兰教的知识揉碎了讲给她听；想起了为了让她找回自我，而做出的赞扬和鼓励。
这些对我来说，是“为了做好安芷的拜托、为了工作”的付出，在她心里，或许早就变了味。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这个为了我再次走上歪路的少女。
“我理解。”我一字一顿地说着，“但我不能回应你的这种感情。”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那双闪着光的眼睛立刻黯淡下去，颓然地低下头，散下的头发遮住她的脸蛋。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摸出了手机。
“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的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击着，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了我。
那是几张照片。
前几张，是在那个沿河步道上，何墨柠踮起脚尖，和我拥吻的画面，她那件昂贵的礼裙在灯光下显得无比耀眼。
后面几张，是凌晨的金湖边，我牵着苏汐夏的手，并肩看着日出的背影。
“这些，你是怎么拍到的？你一直在跟着我？”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答应安芷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夏慕雅盯着屏幕，声音扭曲得有些刻意，“你说，要是我把这些照片都发给安芷，再添油加醋几句...告诉她，你是怎么在不同的女人裙下游走的。你说那个还对你抱着最后一点期待的安芷，会怎么想？”
她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僵硬的坏笑。
“你会恨我吧？因为你对安芷也还有着期待，对吗？那么对我...”
“不。”
我看着那些照片，又看着试图用拙劣手段来威胁我的她，心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心疼。
“我不会恨你的，慕雅。”我平静地看着她，直视着她的眼睛，“但我也不想让安芷伤心。这些事，如果有必要，我会亲自去告诉她。”
我停顿了一下，让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而且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添油加醋’。你和我一样，都在乎着安芷。你故意说这些话给我听，就是因为你找不到别的办法来留住我了。你，还在利用安芷...”
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椅子上，声音都在发抖。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安芷离你那么遥远...既然你已经知道追不上她了，为什么你就不肯看看就在眼前的我呢！选我就好了啊！”
“我长得不比她差，也愿意为你去改变，去模仿她！只要我们在一起，不会有人用钱权来强迫你，不会有人阻碍我们的未来，我们可以顺利地、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你为什么不肯看看我！”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求救”两字的脸，我明白，我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我伸出手捧起她那张满是眼泪的脸，强迫她和我对视。
“慕雅，你听清楚。和你在一起的生活，或许会很顺利，或许我真的可以像你说的，把你当成是在经历过安芷的遗憾之后的‘代餐’，在虚假的幻觉里找到幸福。但这对我来说，是对安芷的背叛，对你来说，也是对你独立人格的侮辱！”
我的大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不该为我去穿这身裙子模仿谁。我能接受的，是那个接过我的咖啡还嫌苦的夏慕雅，是那个跳着活泼的网红舞，自信张扬的夏慕雅，是那个偶尔会任性，但是有着自己灵魂的夏慕雅！”
我缓了一口气，冷冷地说着。
“如果是那样作为独立个体的你，我才会有接受的可能。但很遗憾，现在我的心里，已经装满了另一个灵魂。我给不了你要的回应，也不想让你为我而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
她听完这番话，呆呆地看着我，任凭滚烫的泪水浸透我的手掌。
“所以...你还是要选那个苏汐夏，对不对？”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回答，用沉默说明了一切。
“呵，我懂了！”她用力推开我的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李明山，你真狠！老是用这种温柔的方式，把人推到深渊里去！好，你不给我做‘代餐’的机会，觉得这是我在看轻自己...”
她转过身，抹掉眼泪，“那以后，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管是姜瑠兰的课，还是直播的任务，我都不要你来帮忙了！请你...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说完，她发出一声悲鸣，连鞋子都没换，就这样穿着舞裙狼狈地冲出了练习室。
“呯！”
门被重重地甩上。
练习室里恢复了寂静，我坐在长椅上，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从最开始，我接受了夏慕雅“包办一切”的任性要求，纵容着她对我产生依赖，甚至偶尔也会享受那种“把她当成是安芷替身”的错觉。
是我借着安芷的拜托，和心里残存的期待，慢慢伤害了那个活泼的混血少女，都是我的错...最开始就应该拒绝那种要求的。
我攥着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抓在手里的，她的公寓钥匙，她一定是注意到了吧。
可就算逃跑，也没用的...我以后还是会把钥匙还给她。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支着膝盖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让我感到悲伤的地方。
然而，就在我推开门的一瞬间，脚步停住了。
姜瑠兰，她正慵懒地倚在门框边上，身上穿着她常穿的地雷女装扮，打了个哈欠。
“精彩，让我好等啊~”她看向我，嘴角微微上扬，“刚才那种温柔的告别，实在是让我心碎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果断，这么残忍了呢？”
“姜瑠兰...让开，我没心情陪你闹。”我试着绕开她。
“这就要走了？我们的‘授课’，都还没有开始呢。你要是这么没耐心，那星月互娱的项目，恐怕也担不住了。”
听着她高跟鞋逼近的声音，我止住脚步，攥紧了双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