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旅店的,匆匆洗完澡,坐在桌前翻开那本《基础魔法概论》,本来就看不太懂,现在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只看了几行就读不下去了。
我解开头发,在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但思绪根本停不下来。
阿瑞斯,他已经追到阿尔纳克了。我骗了他,被他抓到的话,他绝不会轻易放过我。我要放弃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放弃工作,放弃学业,重新开始逃亡吗?可就算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泰拉帝国?还是找一个远离尘世的角落?以他的性格,无论我逃到什么地方他都会追上来吧。
那我只能迎面而上了。他是S级冒险者,我既打不过也跑不过,但是我有免疫命令的胸针,魔法学院的学生身份,还有大贤者梭伦的庇护,这些就是我的武器。
阿尔纳克不承认奴隶契约,这也是我当初选择逃到这里的原因,只要我还待在人群中,就算是阿瑞斯,也不得不顾忌几分。
想到这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困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翻了个身,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
第二天晚上,我照常来酒馆上晚班,等到客人稍少些的时候,我趁着空档拿出在集市买的笔记本,一边复习白天学的内容,一边时不时瞥向酒馆的那个位置。
那里坐着一位客人,斗篷遮住了他的脸,角落里光线太暗,看不清长相。他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在那儿了,也不点单,也不说话,目光却一直追着我。我去哪,他跟到哪,让人心里直发怵。
“一杯啤酒。”
角落那个人终于开了口,但那声音却莫名地熟悉。我又想起昨晚里克先生告诉我的那个委托,那个人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难道……我不敢再想下去了,只当这是巧合,放下笔记本,走到吧台,从崔特先生手里接过啤酒,一步一步朝角落走去。
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牢牢地钉在我身上。
“先生,这是您点的啤酒,请慢——”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斗篷在他抬臂的瞬间滑落,露出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阿瑞斯。
我的心脏停了半拍。
“索菲,我找到你了。”
他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黑色的瞳孔在一瞬间变成了金色。
“坐下。”
是命令。身体不听使唤地想要动作,但那股强制力在最后一刻被截住了。胸口处,那枚的胸针正在微微发热。
阿瑞斯愣了一下,似乎对命令没有生效感到困惑。
我也趁着这个间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酒馆里的客人都看着这边,崔特先生也盯着这里,阿瑞斯他不敢轻举妄动。而且,他刚刚的命令是“坐下”,而不是“跟我回去”,这就说明我们之间还有谈判的余地。
“这位先生,请您把手放开,我还在工作期间。”
“你说什么?”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我在说,请您松手。”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呼吸已经乱了,心也跳得很快,被他抓住的手腕还在微微发颤。我知道,只要他愿意,这只手随时能被他从肩膀上扯下来。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话说完,“还有其他客人需要我服务,您这样抓着我,我没法工作。”
“为什么要跑。”他没有松手。这一次收得更紧,力道和刚才完全不同,腕骨被他掐的生疼,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请您——松手。”
我咬紧牙关,伸手去扳他的手指,可他的手却像钳子一样纹丝不动。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他吼了出来,“我给你买了衣服,让你住最好的房间。你说你想一个人出门,我同意了。你说你想要那枚胸针,我也同意了。我从来没有强迫你做任何事,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的质问接连向我轰来,每一句都像一块压在我胸口的巨石,让我几乎喘不过气。他说的没错,他的确没虐待过我,甚至可以说对我很好,但问题不在这里。
“我承认你对我很好”我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但是我终究是一个奴隶,你只要一个命令就能立刻让我去死。”
“我才不会——”
“但是我会。“我打断他,“我几乎每天都活在恐惧中,做任何事都如履薄冰,害怕哪天一不小心触怒了你,就会被杀掉,所以我才想方设法逃跑。”
他的眉眼垂了下来,那只手终于松开了。但他的眼睛依然紧紧锁着我,瞳孔里那层金色还没有完全褪去,里面翻涌着愤怒、困惑,还有一丝我怎么也看不懂的东西。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府邸的那些日子,你对我笑,给我做饭,锻炼时主动上来为我擦汗,看书时递来一杯热茶,离别前你拉着我的手,叫我不要走,那些都是假的吗?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护身符,上面有一个缺口,“你说希望它能保佑我平安,就连这个,也是假的吗?”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愤怒了,只剩下深深的困惑和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我心里一紧。说谎很容易,我只要顺着他的话说“是真的”,他肯定会重燃希望,原谅我逃跑的行为,然后带着我回到那个府邸,继续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吧。
但只要那个奴隶契约还在一天,我就永远忘不掉从胸针记忆里看到的,那个叫艾琳的女孩的结局,无论阿瑞斯对我多好,我都做不到真正信任他。
他现在或许是喜欢我的,但一年后呢?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他还能保持这份感情吗?他总有一天会抛弃我,到了那一天,他会如何处置我这个失宠的奴隶呢?
“对不起。”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些都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的演技,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确实感激,但那不是喜欢。我害怕你,害怕契约,害怕你哪天改变主意就会命令我去死,因为我只是一个奴隶,并不是不可代替的,不是吗?”
他的脸色暗了下去,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
“原来是这样。从头到尾,全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他垂下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我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
最后我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这几个字了。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他突然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腕,面无表情地拉着我往酒馆外走。谈判无效,看来他还是要强行带走我,可如果就这样跟着阿瑞斯离开,这次他绝不会轻易饶了我,再想逃跑难如登天。
情急之下,我看向吧台,崔特先生果然也正关注着这边的情况。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边挣扎着,一边拼命向他呼喊:
“崔特先生,救救我!”
他闻声赶来,抓住了阿瑞斯的肩膀。
“小子,索菲是我的员工,我不允许你就这样带走她。”
“那又如何?她是我买的奴隶,我只是来带走我的财产而已。”
“哼,阿尔纳克不承认奴隶契约,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只是在强行绑架一名精灵少女。”
“我就是要绑架她,你又能如何?”
话音刚落,阿瑞斯的瞳孔再次由黑色变为金色,一个抬手就将崔特先生甩飞出去,接连撞倒了好几张桌椅。在翻到的桌椅之间,我看见崔特先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崔特先生!”
我想去查看他的情况,可无论我怎么用力,阿瑞斯的手都将我牢牢将锁住,我只能狠狠地咬向阿瑞斯的手,可这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阿瑞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愠色。
“比起我,你更关心这个只认识了几天的矮人?”
“是。”我迎上他的目光,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再顺从他,“崔特先生给了我工作,是我的恩人。现在他为了救我,被你打晕,我当然要关心他的状况。你确实给了我生活所需的一切,但那都是有条件的,不是吗?”
“你——”他的手举到半空,却忽然僵住了,最后,还是硬生生收了回去。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胸口处,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伸手便朝那里探去。
我下意识用自由的那只手护住。看见我的反应,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呵,这枚胸针果然有问题。”说着,他轻易便移开了我的手,将胸针一把扯下,在手里狠狠地捏碎,扔在地上。
我能感觉到,护在我身上的那道屏障消失了,和阿瑞斯的那道联系重新建立起来。
我知道,我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只能服从命令的奴隶。
“索菲。”
这是命令,但这次的强制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得多。他只是叫我了的名字,我就不由自主地停下所有动作,抬起头看向他,甚至内心竟开始期待他接下来的命令。
他满意地冷笑了一声,松开手,转身朝着酒馆外走去。
“跟我走。”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紧跟在阿瑞斯身后,走出了酒馆。
寒风灌进领口,和离开拍卖会的那天一样,我跟在阿瑞斯身后三步之外的地方。这一走,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想再看一眼龙骨酒杯的样子,可是因为命令,怎么也无法回头。
对不起,崔特先生,还有,谢谢您这段时间里的照顾。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向崔特先生道歉和道谢,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这时,街道上的魔晶路灯突然接连熄灭,黑暗张开巨口,将我瞬间吞没,我只能借着月光依稀捕捉到阿瑞斯的身影,他正无言地走在前方。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只知道这条路通向地狱。
我费尽心思逃跑,最后还是回到原点,甚至更差,但我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