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候，天空正下着细雨。
雨滴穿过她散乱的黑发，顺着脸颊滑落，混入从掌心伤口渗出的血液里。银钉穿透她纤细的手腕和脚踝，将她固定在粗糙的木架上。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她已经分辨不出哪里更疼。
是伤口，是骨头，还是胸口那颗早已碎裂的心。人群围在十字架下，面孔在火光中扭曲。
“烧死她！”
“魔女！不详的黑发！”
“就是她引来的魔物！”
石块砸在她的额角，温热的液体糊住了左眼。她偏过头，避开又一块飞来的石头。
声音被雨声和人群的喧嚣淹没，火舌舔上了她的裙摆，灼热像无数条毒蛇撕咬着她的双腿。在意识消散的瞬间，一股陌生的、冰冷的黑暗从她体内涌出。
火焰熄灭了。
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连光和热都被吸走不留痕迹。
十字架周围的一切都在消失，漆黑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
苏菲娜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自己寝室特有的浓茶和点心味。她大口喘息着，后背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又是这个梦。”
千年前就已经修改制度的异端审判，现在没有完整的证据是根本不会进行的，尤其是根据发色这种荒唐的决定来审判。
她坐起身，将湿透的额发拢到耳后。窗外，拜伦王国的晨钟刚刚敲响第一声。今天，也是她难得的休假日。
苏菲娜披上外衣，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桌上摊着昨天从冒险者协会借来的资料，纸页上记着几行她的笔记。
“四千三百...年前...”
她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字迹，目光停在一份泛黄的档案抄本上。这是昨天花了大价钱从协会老管理员那里换来的，据说来自某个废弃的宫廷档案库。
——第247号档案·魔法师名录·███王国——
莎莉菲亚，女，年龄不详，出身不详。于先王在位第二十八年入宫，初任宫廷魔法顾问。其人精通多种已失传的古代魔法，曾独自一人平定北境终焉兽之乱。任职期间，对王国律法、贵族特权多有批评，与光明教会矛盾颇深。
先王驾崩后第一年，新王继位。首席魔法顾问于某日深夜不辞而别，宫中无人知其去向。新王曾下令搜寻，未果。
注：该员在任期间，所留档案极多，然新王继位后多被销毁。现存记录残缺不全，仅余此页。”
苏菲娜的指尖停在那行不辞而别上。
“那时候老师就已经是精通多种魔法了。”她低声自语，将档案小心折好，塞进随身的皮袋里。这样的碎片，她收集了不止一份。
冒险者协会的大厅一如既往地喧闹。
苏菲娜推开门时，几个正在柜台前交接任务的冒险者回头看了她一眼。蓝色长发在人群中总是显眼的，更何况她身上穿着宫廷魔法师的制式长袍，袖口绣着蓝颜色的花纹。
“贤者大人！今天还是来查资料的吗？”柜台后的女孩已经认识她了，笑着打招呼。
“嗯，上次那份档案还能再借几天吗？”
“可以可以，我帮您续期。”柜台女孩一边翻找记录一边随口说道，“对了，昨天有位客人也来寻找这些相关的档案。”
苏菲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一个挺年轻的贵族少爷，带着女仆来的。好像是姆斯顿公爵家的...”柜台女孩回忆着，“他问的是‘有没有关于黑发女性冒险者的记录’，还特别指明是千年前的。”
姆斯顿公爵家是法姆斯教国的，至于年轻贵族少爷...
格尔·威廉·姆斯顿。
苏菲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谢谢。”
拿着续借好的档案，苏菲娜在协会的角落里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她从皮袋里抽出另外几份资料，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桌上。
——冒险者协会·古档案·第419期·冒险团登记表——
冒险团名称：无名。备注：该团登记时，要求填写的团名因太土被部分成员驳回，后一直空缺。
成立日期：约四千三百年前
成员：
团长█████（巨剑战士，四十岁上下）
副团长无
瑟利安（药剂师，二十二岁左右）*
█科杰（剑士，二十岁左右）*
██████*
█████*
娜万罗琳（学者顾问，牧师，年龄不详）*
莎莉菲亚（魔法师，自称十八岁，存疑）*
██*
薇芙拉（弓箭手，外表二十五岁左右）*
█████*
...
余下成员皆无信息，因原始记录文件年代久远，留档员辨识不出文字...
备注：该团曾完成多项高难度委托，后在约四千二百多年前解散。解散原因不明。
苏菲娜盯着那行“自称十八岁，存疑”，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老师，你四千年前就这个德行啊。”
她继续往下翻。
——图书馆抄本·英雄私人信件集——
“...所以我说那个丫头简直就是个怪物。
上次接了个清剿山贼的委托，对方少说三百号人。我们还在商量战术呢，她一个人走进去，一分钟后走出来，拍拍手说‘解决了’。
我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就是把他们打倒了啊’。
她管那叫‘打倒了’！方圆百米的树全倒了！山贼倒是没死，全在地上趴着喊饶命呢！
不过话说回来，她做饭是真好吃。
——摘自█科杰的信。
苏菲娜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旁边的冒险者好奇地瞥了她一眼，她摆摆手示意没事。
每一份档案、每一封信、每一页抄本，都是了解老师过去的一块拼图。
三天后，苏菲娜来到了拜伦王国最古老的图书馆分馆。
这里的书架比三四个她都高，积满灰尘的古籍按照年代排列，最深处那排架子上的书，据说已经有五千多年历史。
图书管理员是个佝偻的老人，听到苏菲娜要找“四千年前的史料”，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小姑娘，四千年前的史料，留存至今也基本残缺不全了，你确定要看？”
“确定。”
老人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最里面那排，第三层。那些书不能外借，你只能在里面看。”
苏菲娜在那排书架前蹲了整整一天。找到的东西大多残缺不全，有些只有几行字，有些只剩下封面上的标题。但每当她找到一个与“黑发女性”“终焉魔女”相关的片段，她都会小心翼翼地记录下来。
——古书残页·约四千二百年前·《北境魔兽讨伐记》——
“...是役也，魔兽数万围城，城破在即。忽有黑发女子自天而降，手持漆黑之剑，一挥而魔兽尽为齑粉。
城主跪谢，问其名讳。女子笑而不答，飘然而去。
——古书残页·约四千二百年前·《圣教编年史·异端录》——
“...该女子拒不承认光明女神为唯一正统神，且当众宣称‘神明不过是人类妄想的产物’。主教大怒，欲以火刑处置。然火焰触及该女子衣角时，竟自行熄灭。
女子转身离去，守卫百余人竟无一人敢阻。
此事后，教会将其列为‘不可言说者’，所有记录尽数封存。”
苏菲娜的呼吸微微急促。她翻到下一页，发现只剩下几行针对性的点评便草草结尾了。
——古书残页·约四千一百年前·《失落的塔》——
“...据说那位漆黑的魔女曾独自进入那座塔，出来时带着一个孩子。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也没有人知道那座塔里到底有什么。
只听说，她对那个孩子说了一句话——
‘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吧。’
那个孩子，后来被称为...”
后面的字迹完全模糊了，像是被水浸泡过，又像是被人为涂抹掉了。
“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吧。”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不知不觉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难得的假日要结束了。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苏菲娜抱着抄录的笔记走在王都的石板路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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