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她们穿过一片冻得硬邦邦的松林,松针上挂满霜花,脚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踩过一条结冰的浅溪时,莎莉菲亚差点滑了一跤,多娜薇瑟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臂,掌心贴上去就没再松开,一直到对岸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来。
她们在岩壁下避过一夜的风,那风从北面灌过来,裹着雪粒抽在脸上跟刀割似的。也曾在雪原深处见过一轮极亮的月亮,大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揣进兜里。
第五天的黄昏来得比前几日更沉。
铅灰色的云压在山脊上,把天光挤得只剩一线,那条缝里漏出来的光都是冷的。莎莉菲亚抬头看了看,没停步。
多娜薇瑟跟在后面,发现脚下的雪薄了些。再往前走,路边的灌木开始有了被修剪过的痕迹。几根歪斜的木桩插在道旁,缠着生了锈的铁丝,看样子是某种简陋的界标。
有人烟了。
夜色彻底笼罩时,远处终于透出了零星的灯火。一座藏在圣雪山脚不远处的偏僻小镇,完全比不上另一面的奥瑞德城,规模极小,满打满算也就百来户人家,但实打实透着人类聚居的气息,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醒目
镇子方向吹来夹着柴火、煤油和炖菜的味道,混在雪的气息里,不伦不类却又意外地让人安心。
这座小镇里藏着一个交易所,里面的光线昏得发黄,油腻的烛火贴着木桌边缘烧,蜡油淌了一桌角,桌面的老旧木纹早就看不清原来的颜色,缝隙里全是经年累月蹭进去的脏东西。
空气混浊,皮革味、铁锈味、劣质麦酒的酸馊味搅在一起,吸一口嗓子眼都发紧。
交易所里的来客和商贩个个各怀鬼胎,都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宽檐帽子压得极低。议价的声音压得比烛火的噼啪声还要轻,含含糊糊、支支吾吾,混在跳动的火光里,稍不留意就会被淹没。
没人多看旁人一眼,这是边境交易所约定俗成的规矩。
毕竟少管闲事能多活两天。
角落的阴影里,一支冒险小队挤在破旧的条凳上。
满脸胡茬的队长两只手拢着一枚拳头大的宝石,指节来来回回蹭着石头表面,下颌咬得死紧。他腰间那把生了锈的短斧没插稳,随着呼吸的起伏一下一下磕着裤腿,金属蹭布料的细响混在嘈杂里。
这枚宝石,是他们刚才从一个商贩手里买下的,花了整整半袋金币。
那商贩话少得离谱,全程只蹦出寥寥几个词。
“遗迹深处挖出来的,质地奇特,沾染了恶魔气息,看样子能卖个好价。”
这是商贩留下的唯一一句话,至于这石头到底有什么具体用途,他也不知道。说完就裹紧斗篷钻进了夜色里,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头儿,这玩意儿真的值半袋金币?”瘦高少年从旁边探过脑袋,手里的匕首尖轻轻在宝石表面划拉了一下,连一道浅痕都没留下。
他眉头皱得紧紧的,满是怀疑,“看着跟普通宝石没两样,不亮不热,连半点魔力波动都摸不清。他跑那么快,咱们该不会被坑了吧?”
“把你那匕首收好,别乱碰。”壮汉队长皱着眉,一巴掌拍开少年的手,五指重新覆上宝石,转头看向小队里一直没吭声的魔物使,“你看看这石头,能不能用上?”
魔物使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浑身覆着银灰色绒毛的小魔物。这职业在冒险者当中比较少见,毕竟驱使魔物战斗,在一些地区的冒险者协会里属于明令禁止的行为,抓到就是吊销执照外加罚金,严重的直接扔进地牢里蹲个一两年。但边境这地方偏僻,协会的手伸不过来,只要别太张扬也没人闲得慌去举报。
魔物使小心翼翼地接过宝石,指尖刚触碰到石头表面,怀里的小家伙直接炸起绒毛,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死死盯着那枚宝石,喉咙里发出细细的低吼。都说魔物的直觉比人类敏锐百倍,普通魔石,绝对做不到这个地步。
魔物使摩挲着宝石表面闪过一丝期待。
“正好缺一个召唤魔物的引子,这石头说不定能弥补咱们小队的战力短板。就算召唤失败,凭着这奇特的气息,转手卖到其他黑市,也绝对亏不了。”
瘦高少年还想争辩,脚踝却被旁边的弓手狠狠踩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直接咽了回去。弓手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劝道:“他的魔物你还不信?前几次地下城探险里,要是没有它预警,咱们早就成了魔狼的口粮。要是能召唤出更强力的魔物,咱们以后闯地下城,也能少受点罪。”
小队一行人匆匆出了交易所,顺着杂乱的小道快步穿行,渐渐远离了那片昏黄的灯火。他们沿着狭窄、潮湿的暗巷拐了两个弯,在一排破败不堪的废弃货仓里,找到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储物室。
门板早已不翼而飞,门框上挂着半截破烂的粗布,风一吹,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屋里结满了灰扑扑的蛛网,地面灰尘厚得靴子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墙角突然窜出两只瘦小的老鼠,吱吱叫着,慌慌张张地钻进砖缝里。
魔物使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板,小心翼翼地将宝石放在石板中央,又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倒出几枚刻着复杂纹路的铜币,围绕宝石快速摆成一个简易的召唤阵。这是召唤契约兽的基础阵型,既能利用宝石的气息,又能引导远方的魔物响应召唤。
怀里的契约兽轻轻跳到石板旁,蹲在召唤阵边缘,浑身的绒毛依旧炸着,警惕地盯着中央的宝石,喉咙里的低吼从未停歇。
壮汉队长把背包往墙角一扔,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握紧了腰间的短斧:“记得施加契约魔法,边境这地方就算人少,也别召唤出什么失控的魔物,到时候咱们都得遭殃。”
魔物使郑重地点点头,在地面法阵上再次刻写完一层契约魔法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指尖按在宝石上,同时口中念起与沟通魔物的专属咒语。
“有两层契约魔法,我还一直控制着魔力输出呢。要是能召唤出一只听话的高阶魔物,咱们这次就真的赚大了。”
瘦高少年凑到弓手身边,压低声音嘀咕:“你说能召唤出什么?是能喷火的赤焰蜥,还是力大无穷的岩像?要是能召唤出会飞的,以后赶路就方便多了。”
弓手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紧紧落在召唤阵上,神色愈发警惕:“不好说,我这眼皮子总在跳,但愿别出什么岔子。”
媒介宝石的震颤越来越剧烈,暗红色的光芒愈发炽盛,几乎要将整个储物室照亮。
围绕宝石的铜币渐渐发烫,表面的纹路也随之亮起,与宝石的红光相互呼应、交织。召唤阵的白光与宝石的红光缠绕在一起,契约兽的低吼越来越急促,浑身的绒毛炸得更厉害了,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感受到了一股远超它承受范围的压迫感。
“不对劲!”魔物使的脸色一变,“它在反噬我召唤的魔力!”
“太诡异了!停不下来!”魔物使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苍白,连声音都在发抖,“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
宝石突然剧烈膨胀,表面的红光被更深沉、更诡异的暗黑色取代,围绕宝石的铜币咔嚓几声全部碎裂,简易召唤阵彻底崩塌。一股强大的冲击力从宝石中爆发出来,将距离最近的两人狠狠弹开,魔物使的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下来,嘴角渗出血丝。
宝石散发的魔力相互交织、缠绕,顺着地面缓缓蔓延,原本崩塌的召唤阵纹路竟被这股魔力重新激活,却不再是魔物使召唤契约兽的阵型,而是慢慢延伸、扩张,顺着四面墙壁蜿蜒攀爬,最终在储物室正中央,硬生生撑出一道一人高的大门。
那是一道暗红色的兽口巨门,两侧隆起的弧度勾勒出狰狞的颚骨,门扉上布满了尖锐的獠牙轮廓,刻满了扭曲狰狞的痕迹,透着一股恐怖气息。门后一片漆黑如同无底深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低沉而诡异的嗡鸣声从里面传出来,像千万只虫豸在啃噬骨头。
“咳、咳咳——”
门里溢出的气息将小队几个人呛得弯下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更要命的是那股吸力,不知道从哪来的,顺着鼻腔直往脑子里钻,四肢的力气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吸走。
“这到底什么门?!”瘦高少年的声音都劈了,脸色白得吓人,攥着匕首的手抖个不停,“我跑过三趟地下城,从来没见过这玩意!”
“我可没听说召唤魔物会有门啊!这到底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们。
大门的两扇门页缓缓向内推开,一阵刺骨的低温寒风从门缝里涌出来,吹得地上的灰尘往两边退去,那股令人心悸的感觉变得愈发清晰、强烈。
门里面有什么东西,正用打量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外世界的一切。
一道纤细的女性身影,从漆黑无底的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瞳孔骤缩,那道身影,与他们想象中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它不是什么凶猛的契约兽,也不是什么黑魔法催生的畸形生物,更不是地下城深处的楼层守卫者。
身影有着淡紫色的肌肤,细腻而光滑,却透着一股非人的诡异光泽。青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到腰后,发梢裹着淡淡的暗红色碎光,随着大门里溢出的气流轻轻摇晃,自带一种吸引人的美感。五官的轮廓精致得过分,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让人不敢与之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明显的敌意。
她站在那里与小队众人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但在层级上却完全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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