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莉菲亚靠在石头上，无声地看着这一幕，就连多娜薇瑟也别开了脸。
贝露赛布布弯下腰，上半身压低，双手伸进水中。她瞄准了一群游得近的鱼，双臂猛地往前一扑，水面炸开，鱼群一哄而散。
她全然凭着本能去追逐，看准另一群鱼，立刻伸开双臂往前扑去。重心前倾差点再次栽倒，单手撑住河床才稳住。
她重新站起来，蹚着水追上去。这回学聪明了一点，脚步放轻，慢慢挪。看准一条，手往下一抄，鱼尾一摆从她指缝间滑走。
又扑了一个空。
她在河里来来回回折腾，跟鱼群斗智斗勇，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发丝黏在脖子和后背上，狼狈得不行。
岸上的莎莉菲亚把腿换了个方向叠着，表情淡淡的，但一直没移开目光。
摸索许久，河里的贝露赛布布终于不蛮干了，她摸清些许节奏，不再一味猛扑。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站在水中不动，观察鱼群的游动路线。安静了一会儿，鱼群渐渐放松警惕，有几条慢悠悠地从她脚边游过。
她屏住呼吸，手臂慢慢沉入水中，指尖贴着水流，一点一点靠近一尾肥鱼。
等距离足够近时，双臂突然收拢，整个上半身微微下压，双手牢牢圈住鱼身所在的水域。滑腻的躯体撞进掌心，不停扭动挣扎，鱼尾反复拍打她的手背，湿滑的表层不断挣脱。
十指收紧，死死扣住，指甲都快嵌进鱼鳞里了。
她双手捧着那条还在挣命的鱼，一步一步踩着卵石往岸边走。表情绷得很紧，生怕一个松手就前功尽弃。踏上干爽草地时，身上不断滴落水珠，她用力抖了抖身子甩水。
多娜薇瑟往后退了半步，躲开溅过来的水珠，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贝露赛布布走到篝火旁，把双手举到莎莉菲亚面前，掌心里的鱼还在扑腾。
“抓到了。”
三个字，干干净净。说完之后贝露赛布布就安静地站着，浑身湿淋淋地等着，像交委托的冒险者。
莎莉菲亚扫了一眼那条鱼，又看了看贝露赛布布。这恶魔少女站在那里，两手举着鱼，身上还在滴水，表情认真得过分，堂堂恶魔居然为了一条烤鱼乖乖跑去河里折腾了半天。
“生吃腥味重，你咽得下去？”莎莉菲亚问道。
贝露赛布布手指收紧，把鱼攥得更牢了。
咽得下去吗？当然咽得下去。在魔界什么没吃过，魔兽的生肉、矿脉深处的结晶体、连战败者的魔力残渣都往嘴里塞过。活下去而已，什么难吃的东西她都受得了。
可刚才吃过的烤鱼太过美味，她已然不愿再回归粗糙的进食方式。
沉默了几秒，她把手里的鱼往莎莉菲亚的方向递了递。
“我不会弄。能不能...你来弄？”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声音里没有强势，没有威胁，甚至带了点小心。一个在魔界靠拳头说话的恶魔，头一回用这种语气跟其他种族这样讲话。
“行，小事。”
她站起来，走到河边接过鱼，蹲下去三两下刮干净鱼鳞，一刀划开鱼腹掏净内脏，冲洗干净，取油纸裹上香料穿好木棍，架到火上空着的位置，这可是烤了不知道多少年鱼的熟练度。
新的烤鱼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渗出来滴进炭火，香气很快又弥漫开来。
贝露赛布布站在火堆边上，不远不近的位置。身上的水还没干透，被火烤着冒出薄薄的水汽。她没再到处看，也没伸手去碰任何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守着，盯着火上自己抓来的那条鱼，等它慢慢变成金黄色。
食欲依旧盘踞心底，被她强行压制克制，静静等候这份独属于河畔的温热餐食。
微风顺着河岸缓缓漫过，林间枝叶轻晃，落下来细碎的树影，落在跳动的火光上忽明忽暗。
贝露赛布布蹲在火堆旁边，盯着那串鱼一眨不眨，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火苗的跳动。
莎莉菲亚用指尖拨了拨鱼身，翻了个面，让底下那侧也均匀受热。这种事不需要动脑子，手上的活计比魔法简单得多。她偶尔就喜欢做做这些。钓鱼、料理、发呆，什么都不想。
活了几千年，能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事越来越少，反倒是这类琐碎的小事还能打发掉一些漫长的时间。
“你，一直在外面游荡？”
贝露赛布布听到问话，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迟钝了一拍，才慢慢点了点头。
“现在没有固定去处，哪里有吃的，就往哪里走。”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她的眼睛很快又落回到那条鱼上，喉咙动了一下。
莎莉菲亚没再追问。
一旁的多娜薇瑟倒是嗤了一声，手里无聊地转着根木棍，白发垂在肩侧，映着火光泛出暖色。她斜了贝露赛布布一眼，嘴里嘀咕了句什么。
鱼烤好了，外皮焦脆，裂开的纹路里渗出金黄的油脂，内里的肉嫩白紧实，用木棍轻轻一挑就能整片剥下来，同样的香气勾得恶魔味蕾发痒。
莎莉菲亚把烤鱼取下来，递过去。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鱼皮传来，恶魔少女的指尖微微蜷缩，克制许久的食欲终于翻涌上来。这一次她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小心翼翼接过，小口咬下焦脆的外皮，再慢慢咀嚼内里鲜嫩的鱼肉。
这回她没有急着往嘴里塞，而是先咬了一小口外皮，嚼碎，再咬一口鱼肉，慢慢嚼。吃得仔细，吃得认真，嘴角沾了点油渍也不擦，就那么专注地一口接一口。
贝露赛布布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看了莎莉菲亚一眼。
“你很好。”顿了一下，“要不要成为我的眷属。”
咔嚓。
木棍断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多娜薇瑟手里只剩两截残木，白发下的那张脸和莎莉菲亚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挂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表情。她瞪着贝露赛布布，眼睛眯起来，嘴角绷得死紧。
贝露赛布布歪了歪头，看着多娜薇瑟，又看看莎莉菲亚，没说话。她不太理解这个白发的为什么生气，但恶魔的直觉告诉她，少招惹比较好。
莎莉菲亚全程没动，坐在原地继续盯着河面的鱼竿，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多娜薇瑟，你也吃。”
“不饿。”
“哦，那贝露赛布布你还吃吗？”
多娜薇瑟：“主人...我突然饿了...给我。”
莎莉菲亚又取下一条烤好的鱼，递过去。多娜薇瑟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咀嚼的动作带着点赌气的味道。
贝露赛布布默默把身体往莎莉菲亚那边挪了两寸，想要学习一下怎么处理鱼。
结果，多娜薇瑟的眼睛更危险了。
莎莉菲亚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茶，对这两个之间的暗流涌动毫无兴趣。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斜角打过来，河面碎成一片浅金。
等贝露赛布布吃完手里那条鱼，她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草地上，找了块还算干燥的地方坐下来，把膝盖抱进怀里，缩成小小一团。
距离篝火不远，能感受到余温，又不至于太近。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待着，不说话，不乱动，偶尔眨一下眼睛，看看河面，看看天。
鱼竿又晃了，莎莉菲亚抬手收线，利落地把鱼甩上岸，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放进篮子里。
“主人今天运气真好，上了好多鱼。”多娜薇瑟凑过来看了一眼。
“和运气没关系，毕竟我是钓鱼大师。”
草地上的贝露赛布布已经躺了下去，身体蜷在草丛里，呼吸逐次放缓、绵长。
人界的空气里有草木的鲜润，人界的食物带着自然的香气，人界的草地软乎乎的，裹着夜露的微凉。
都很好。
不想回去了，青发恶魔把这个念头埋在心底，河畔的晚风卷着水汽拂过发梢，她便在这份温柔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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