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草木的清香裹着河畔的湿意钻进鼻腔,贝露赛布布终于慢慢掀开了眼皮。
篝火只剩一堆灰烬,风一吹便打着旋儿散了,连一丝痕迹都不肯留。她撑着草地坐起身,指尖揉了揉发沉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缓缓扫过河畔青石,扫过身下压出浅痕的草地。
没有人。
那个黑发的温柔人类,还有那个总摆着臭脸的白发人类,都不见了。篮子里的鱼也一根不剩,只有几根沾了油脂的木棍孤零零靠在石头边,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烤鱼焦香。
贝露赛布布的心口莫名空了一小块。
那种感觉就像在魔界时,她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一块亮晶晶的魔核,转头就被别的恶魔抢走了一样。说不上疼,就是空落落的不太舒服。
她摇了摇头,把那点情绪甩出去。人界这么大,好吃的那么多,他们说不定只是去别处找食物了。她也该继续走,去找更多没尝过的味道。
她在路上捡了些被遗弃的布料,学着人类的样子裹在身上,又把身后细细的尾巴缠在一侧大腿上。她对着河面照了照,觉得自己学得还挺像。
走了整整一个上午,脚下的土路渐渐拓宽,耳边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
比之前那个边境小镇热闹太多了。整齐排列的房屋沿着街道铺开,行人挤挤挨挨,吆喝声、交谈声、马蹄声缠成一片。空气里飘着面包的麦香、烤肉的焦香、水果的甜香,一层叠着一层往鼻子里钻。
贝露赛布布的喉咙不停发紧,肚子咕咕叫出了声。这是个更大的人类聚所。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目光黏在路边摊位上的烤肉上,挪都挪不开。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淌口水。
她记得在人界,要那个叫钱的东西才能换到这些好吃的。翻遍了身上所有地方,连钱的影子都没有。
她蹲在一个面包摊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裹满奶油的面包,喉咙不停吞咽。摊主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诧异,挥了挥手示意她走开。
“这位...呃...兽人小姐,你没钱吗?”一个和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贝露赛布布转过身,看见一个满脸堆笑的男人,对方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眼神却总在她身上打转,手里攥着一串热气腾腾的烤肉,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勾得她胃里更空了。
“钱?我没有。”她如实回答。
男人把肉串递到贝露赛布布面前,她想接,却又缩了回去:“没钱也没关系,跟我走,想吃多少面包、多少烤肉都可以。”
贝露赛布布没多想,立刻点了点头。在她眼里,人类的提议简单又直接,有吃的,又有那个能换吃的‘钱’,跟着走又有什么关系。
男人笑得更开心了。这种智商有问题的家伙最好骗了。他领着贝露赛布布穿过几条狭窄的小巷,巷子深处光线昏暗,最后停在一间破旧的小屋子前。
推开门,屋里堆着杂乱的铁链和奇怪的金属圈,角落的笼子里还关着几个人类,空气里飘着浓重的铁锈味,她皱起了鼻子。
贝露赛布布刚要开口问钱在哪里,男人却突然从背后探出手,将一个冰凉的金属圈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金属圈贴着肌肤,凉丝丝的,表面刻着细密的奇怪纹路,有些硌得慌。
在魔界许多恶魔都会佩戴类似的饰物,用来彰显地位与族群战力,她对此不陌生,所以并没有在意。
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圈,指尖蹭过那些纹路,抬头看向男人:“这是什么?似乎封闭了部分魔力。”
男人脸上的笑瞬间变了模样,那不是之前的和善,而是一种贝露赛布布读不懂的炽热。
他抬起手掌,径直朝她柔软的发丝探去,低声喃喃自语:“纯正异种族血脉,性子单纯懵懂,如果听话的话,就算脑子迟钝一些也能卖出极高的价钱...”
男人的手还没碰到她的发丝,贝露赛布布就往后退了一步。
在魔界,只有想追求她的恶魔,才会用这种贪婪又炽热的眼神看着她。原来这个人类,是想追求她?
除去个别坏心思恶魔外,魔界缔结羁绊的方式向来简单,所有追求都要以决斗作为开端。胜利者可以向败者提出任意要求,勒令对方臣服成为眷属,或是收缴全部财富与资源。对方既然主动流露心意,就该提前做好应战的准备。
贝露赛布布握紧了拳头,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男人,认真地开口:“谁赢了谁说的算。”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决斗?你这下等种族,也配跟我提决斗?看来是真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说着,又伸手朝贝露赛布布抓来,力道很大,带着明显的恶意。贝露赛布布侧身轻松躲开他的手,抬手就往对方胸口拍去。她没敢用太大的力气,毕竟只是一场决斗。可这个人类,实在太弱了。手刚碰到他的胸口,男人就像被巨石砸中一样,往后倒了下去,撞在堆着铁链的架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铁链掉了一地。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嘴里吐出一口血。
“你输了。”贝露赛布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按规矩,你要给我很多钱,还要给我买很多好吃的。”
男人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往后缩,眼神里满是恐惧。贝露赛布布皱了皱眉:“快点,给我钱买吃的。”
哒哒哒。
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石板路被踩得咚咚作响。
“恶魔!情报是真的,恶魔出现了!”
几声呼喊穿透木门,紧接着门板就挨了一记重撞。声响还没散尽,几道白袍身影已经涌进屋内,带进来一股圣洁气息。
打头的白袍人往前迈了半步,手指直直戳向贝露赛布布的方向,五官拧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能嗅到这恶魔的臭味。”
“你才臭。”贝露赛布布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嘟囔着回了一句。
墙角的男人看见白袍教士,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最近那个白袍人的小腿。
“快救我!快救我!”他声音抖得厉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下个月我会多给教会投资的!”
他是真想不通。脖子上那圈奴隶项圈,明明把这恶魔的魔力锁得死死的,怎么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揍他?
“住口。”白袍人一脚把他踹开,嫌脏似的抖了抖袍角,面上的鄙夷遮都不遮,“教会救赎迷途之人,从来不是为了所谓的金钱。”
男人摔在地上,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
贝露赛布布看着男人被一脚踹飞的样子,难得觉得这群白袍人顺眼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白袍人们列成半弧,手指扣紧各自胸前的十字架,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仪式。在他们的信仰里,恶魔本就不该踏足女神的光芒所及之处。行走于世间的每一只恶魔,都该被圣光彻底净化归于虚无。
为首的白袍教士垂下眼帘,嘴唇微动,手中的十字架亮了起来,鎏金与莹白交织,光芒从指缝间一寸一寸往外蔓延。
贝露赛布布皱了皱眉。她没见过这种东西。那光里头搅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气息,干净得有些过分。
圣光骤然倾泻而下。
一道规整的光墙,边缘缀着细碎的金芒,落在地上投下浅淡的光晕。速度不算快,但贝露赛布布没有躲避。她又不是什么胆小的低级劣魔,区区几个人类放出来的光,她还要躲?
光墙擦着她的身体掠过去。
下一刻,裸露的皮肤像是被烧红的铁烙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了口气。仅仅是被扫过而已,那片皮肤就红肿起来,热度迟迟不退。贝露赛布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还挺疼的。
这阵灼烧感,让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冷意。
“恶魔,束手就擒!”
其余白袍人齐声喝喊,祷文的咏唱此起彼伏。他们高举十字架,圣光的亮度又拔高了一截。十字架上的光团缓缓沉降,随即分裂开,化作三条纤细的光丝,呈三角状铺开,宛若女神轻捏的指尖,死死封住贝露赛布布。
圣光里裹着的是这些信徒纯粹至极的信仰之力,亮得她眯起了眼。
贝露赛布布试着吸收这股能量。能吸。但吸进来的光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灼烧着全身,连本来就被项圈压制的魔力都跟着乱窜,在胃里翻滚。
她咬了咬牙。琥珀色的眼眸定在逼近的光丝上,瞳孔竖成一条缝。
她催动魔力,无视奴隶项圈的封禁强行挤压出来。黑色的雾气从她身上涌起,翻滚着往外扩散,裹挟着某种原始的、属于恶魔的压迫感。她要认真了,撕碎这烦人的圣光,狠狠打败这群自以为是的白袍人类。
黑色的雾与金色的光在狭小的屋子里轰然相撞。
哗啦!
气浪炸开,木屋的窗户应声碎裂,碎屑混着尘埃向四周飞溅。
白袍教士们脸上的笃定,在这刹那间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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