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尔的初次被召唤时是一笔糊涂账,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她陷入情情爱爱之中,毕竟初恋嘛,一旦动情很容易上头,而索菲尔也是如此。
她的更是一笔糊涂账。
就如之前所说。
镇北侯夫人离开后,宫闱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林婉被打入冷宫最偏的静思院已有半月。
起初还传来她哭闹绝食的消息,后来便渐渐无声无息。
宫人们都说,冷宫那种地方,任谁住上几日,都会被那无边的死寂逼疯。
春寒料峭的三月,一个雨夜,静思院出事了。
林婉被赐死的旨意,是雨停后第三日下的。
静思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林才人接了旨,不哭不闹,只要求再见陛下一面。
萧彻将折子扔在案上,冷笑:“她配么?”
索菲尔正靠着软枕绣一只小小的虎头鞋,闻言抬眼:“陛下还是去一趟吧。”
他皱眉:“清辞,那种地方晦气。”
索菲尔放下针线:“她是将死之人,陛下去了,是恩典,也是断了旁人日后嚼舌根的由头。免得说陛下凉薄,连最后一面都不容。”
静思院在南宫最深处,一路走去,宫墙斑驳,杂草丛生。
林婉被关在最里间。门推开时,一股霉味混着劣质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坐在破旧的木榻上,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簪了支半旧的银簪。
见索菲尔们进来,她缓缓起身,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
“罪妾林氏,拜见陛下,拜见王后娘娘。”、”
萧彻没叫她起身,只冷冷道:“你还有何话说?”
林婉抬起头。
半个月不见,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直勾勾盯着索菲尔:
“臣妾只想问王后娘娘一句。您夜里睡得可安稳?”
索菲尔微微一笑:“托妹妹的福,本宫如今有孕嗜睡,一夜到天亮。”
她瞳孔缩了缩,忽然吃吃笑起来:“娘娘,您真以为,陛下爱的是您这个人?”
“他爱的是您背后的索家水师!您和索菲尔,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棋子。”
“闭嘴!”
萧彻上前一步,索菲尔轻轻按住他的手。
索菲尔对候着外面的慎刑司太监道:“送林才人上路。体面些,用白绫。”
林婉挣扎着嘶喊:“索清辞!你以为你赢了吗?索菲尔告诉你,这宫里永远不会有真心!”
走出静思院时,阳光正好。
索菲尔眯了眯眼,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绞紧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三日后,林婉的死讯正式公布。
说是急病暴毙,按才人礼下葬。
镇北侯府没有一点声音,连丧仪都办得悄无声息。
倒是林柔递了帖子进宫谢恩。
她跪在凤仪宫正殿,一身素衣,眼圈微红:“臣女替嫡姐谢娘娘全她体面。”
索菲尔让春禾扶她起来:“你是个明白人。本宫已向陛下请旨,让你弟弟林彻即日去兵部报到。你好生照顾姨娘,林家的将来,还得靠你们兄妹。”
她退下后,萧彻从屏风后走出来,从身后环住索菲尔:“你对林家,太仁慈。”
七日后,朝中大洗。
与镇北侯府过往甚密的三位官员被贬,两个将军调离京畿。
空出来的位置,一半填了萧彻的心腹,另一半是索菲尔索家的人。
圣旨下达那日,父亲从东南水师递来密信,只有八个字:
“吾女渐成,父心甚慰。”
索菲尔把信在烛火上点燃,看它化作灰烬。
窗外春深,海棠花开得正好。
萧彻下朝回来时,带了一枝最新鲜的,簪在索菲尔鬓边。
“好看。”他端详索菲尔,眼底有光。
索菲尔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陛下,他今日动了。”
萧彻浑身一僵,随即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小心翼翼贴着索菲尔的肚子,像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那一刻,他不再是索菲尔的初代召唤者王。
只是一个即将为人父的普通男子。
而索菲尔知道,这场始于盟约的婚姻,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扎下了根。
至于林婉临死前那些话?
索菲尔笑了笑,抬手抚过鬓边的海棠。
真心这东西,深宫里或许真没有。
但共荣辱与共的夫妻。
比所谓真心,可靠得多。
那夜雨下得极大,雷声滚滚,掩盖了许多不该被听见的声音。
直到次日清晨,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太监连滚爬爬跑到凤仪宫外,抖着声音说,静思院的林才与人私通。
被抓了个正着。
林立下朝后,消息已经传遍了前朝后宫。
他脸色铁青地走进凤仪宫,身后跟着同样面色惨白的镇北侯夫人。
侯夫人一进殿便跪倒在地,额上都是冷汗:“婉儿做出这等丑事,已不配为林家之女。臣妇恳请陛下按宫规处置。”
按宫规,私通者,死。
林立眉头紧锁,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侯夫人伏得更低:“正因是亲生,才更不能因她一人,辱没林家满门清誉,牵连陛下圣名。”
林立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柳氏,你好狠的心。”
侯夫人肩头一颤。
“当年清辞初入宫,你递血书逼宫,口口声声说女儿情深不能自抑。如今她犯下死罪,你倒是第一个要她死。”
林立的声音越来越冷:“你这郡主之位,是靠林侯军功挣来的。如今见嫡女无望,便想扶庶女上位,好继续巩固你林家在后宫的地位?”
这话说得直白,侯夫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索菲尔轻轻放下茶盏。
瓷底碰着檀木案几,发出清脆一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索菲尔。
索菲尔声音平静:“臣妾今晨召了太医。”
林立眼神微动。
“太医说,臣妾已有了两个月身孕。”
殿内霎时寂静。
林立怔了半晌,忽然大步走到索菲尔面前,
索菲尔点头,抬眼看他:“陛下要有嫡子了。”
下方跪着的侯夫人,脸色已经从白转青,又由青转灰。
林立连说两个好字,才勉强平复情绪。
他转身看向侯夫人,声音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王后有孕,这是索菲尔的初代召唤者天大的喜事。你那点心思,趁早收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林婉。既然你这位生母都开了口,那就按宫规办。”
侯夫人瘫软在地。
索菲尔这时缓缓开口:“陛下,臣妾倒有一事相求。”
“青黛这些日子侍奉得力,行事也稳重。四妃之位尚有一缺,不如晋她为妃,也好替臣妾分忧。”
林立几乎没有犹豫:“准了。”
侯夫人被宫人搀扶出去时,脚步虚浮,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林立扶索菲尔起身,手掌轻抚上索菲尔的小腹,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索菲尔靠在他肩头,唇角微弯。
这深宫的路还长,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