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经过一夜的奔袭,但雪风的生物钟还是让她起了个大早。睁开眼,看着微光照映在帐篷上斑驳的树影,她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揉了揉乱糟糟的白发,还想着花子去哪了……
不过她很快也反应了过来,自己现在不是在鹤亭,而是在东煌的大鹿岛上,不用早起干活,不用外出跑销售,不用兼职当配送员……
然后雪风就直挺挺地往睡袋上一躺,安心地睡起了回笼觉。
“不用上班的感觉真好nanoda——”
哪怕是在陌生的地点,在闷热的帐篷里睡着非常不舒适的睡袋,但一想到不用上班,雪风还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哪怕回笼觉都睡醒了她也不愿起来,而是赖在睡袋上刷起了终端,就像每个现代人周末起床干的事情一样。
不过还是由于终端没有娱乐软件所以她很快也就无聊地起床了。
起床后,她小心地来海边洗漱了一番,然后便回到营地,慢悠悠地开了一罐“大和煮”,再用防风打火机重新生了一堆火,一边喝着带来的淡水,一边为了方便干脆召唤出舰装,直接用手拿着罐头,在火上加热,吃了顿热饭。
不过,她环顾了一圈周围,心里升起了几分不安,在这种地方失去了紧张感和警戒心的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雪风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她很快也就释怀了。毕竟现在的她需要休息,要为两天后……不对,今天已经是九月十六日了,她要为明天的事情做好准备。
其实严格来说,其实今天北洋舰队就已经开到大鹿岛附近了,此时在她东北方向三十多公里处正有七八艘吃水浅的近海船只在大东沟进行登陆运兵任务。
而在东南方向的大东沟外海,则停泊着十艘北洋水师的主力舰队,负责警戒任务,站在高处用望远镜看的话,应该差不多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
雪风当然不会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当即向着岛屿高处爬去,想要一窥北洋水师的风采。
但结果和她预料的差不多,即使用了高倍率的望远镜,在晴天能见度好的情况下,也只能看见两排浅灰色的舰影。
虽看不清多少细节,但仍然能从这支舰队的规模当中,管中窥豹地看出一些“亚洲最强海军”的风采。
“何其强大,何其光彩……”
雪风轻叹一声,收起望远镜,走到了之前登陆的海边。
说是这么说,但来都来了,不靠近一点看怎么能行。
她当即跳到海面上,小心地向着西侧驶去。视野中以及雷达上的舰队位置越来越近,她便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上停了下来。
“镇远、定远、经远、致远、靖远、来远、济远、广甲、超勇、扬威。”
雪风轻声念着这十艘军舰的名字,心中翻涌着激动的情绪。
明明之前在重樱见过更大的军舰,也靠得比现在更近,看得更清楚。
但那时心里却没有这种感觉。
这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只有自家的才能给。
这一刻,雪风彻底理解了花子的那种心情——那种看到自家的军舰时,眼睛里会亮起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骄傲。
不是因为它有多强。
是因为它姓“东煌”。
下午,得到充分休息的她展开舰装,从海上沿着离岛陡峭的崖壁向西侧绕行过去。
简单绕行了一周,将整个离岛的地形记录完毕后,她好奇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大鹿岛的方向。
那个距离她几乎近在咫尺的岛屿,此刻正沐浴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
海风将炊烟吹散成淡蓝色的薄雾,缭绕在绿色的山坡上。
偶尔有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顺着海风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听不真切,却让人莫名地心头一暖。
雪风靠近了大鹿岛,躲在一处礁石后面,架设起了望远镜,没有刻意隐藏,因为她离得足够远,不会被发现。
镜头里,大鹿岛上的生活像一幅活动的画卷,缓缓展开在她眼前。
码头上,几个渔民正在整理渔网。他们把网铺在礁石上,仔细地修补着破损的地方,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不远处,几个女人蹲在礁石上洗衣服,棒槌起落的声音隔着三百米的水面传过来,变成了模糊而有节奏的“啪、啪”声。
靠近山坡的一户人家门口,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花猫,慢悠悠地晒着太阳。
她的目光望向海面,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许什么也没看,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个温暖的午后。
几个孩子在沙滩上奔跑。他们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互相追逐着,偶尔停下来捡起一块贝壳,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然后扔掉,继续跑。
其中一个孩子忽然停下来,朝着海面扔出一块石头,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了下去。其他孩子纷纷效仿,一时间石头落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雪风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就是东煌。这就是她血脉记忆中的土地,是她灵魂深处深深眷恋着的家园。
虽然她此刻只能远远地看着,隔着三百米的海水,隔着一百三十多年的时光,但她能感受到那种属于这片土地的、独特的烟火气。
那种平淡、质朴、却又坚韧的生活气息,和她在佐世保感受到的完全不同。
在佐世保,她总是戴着一层伪装,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流落异乡的孤女”。
即使沟通完全没有阻碍,礼仪也做得很标准,心底深处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
但此刻,只是远远地看着大鹿岛上的东煌人生活,她就有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那是来自另一个灵魂的共鸣。
“如果能上岸去看看就好了……”她喃喃自语,目光追随着那几个奔跑的孩子。
她想走近一点,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想知道他们家的饭菜是什么味道,想摸摸那只花猫的毛是不是和她想象的一样柔软。
她想走进那个小小的村落,像一个普通的东煌人一样,和那些渔民打招呼,和那些洗衣的女人闲聊,和那个晒太阳的老妇人并排坐在门槛上,一起望着海面发呆。
但她不能。
她的身份太特殊,她的出现太突兀,更何况,明天就是海战,她不能让任何事情干扰她的任务。
“等以后吧。”她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等这场战争结束……等历史走到某个节点……也许有一天,雪风我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这片土地上。”
最起码明天就可以登上大鹿岛了……虽然那时候就不像这样平和了。
望远镜的镜头缓缓移动,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自家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她正低头哄着孩子,嘴里哼着什么调子,一只手轻轻拍着婴儿的背。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种温柔的、近乎神圣的光泽。
雪风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年轻的女人不知道,明天,在这片海域上,会有一场惨烈的海战。
那些沉没的军舰上,有她的同胞,有和她说着同一种语言、吃着同一种食物、流着同一种血的年轻生命。
那些人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沉没、死去的时候,她或许正在哄孩子睡觉,或许正在灶台前做饭,或许正在海边收渔网。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明天之后,当消息传来,当那些死者的名单被公布,当那些破碎的家庭开始哀悼……她会知道。
雪风缓缓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
她不想看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怕再看下去,她会控制不住自己,会想要冲过去告诉他们,离开这里,带着孩子,躲到山里去,明天这里会变成战场。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记录。”她轻声说。在海上浪花会打湿杂记本,所以她便拿起终端,在今天的日志里写下了一行字:
“九月十六日。上午。休息了一段时间,然后稍稍抵近参观了一下北洋舰队的风采。午后。大鹿岛居民生活如常。约有三十余户,以渔业为主。码头有渔船约十艘。儿童数人。未见异常军事活动。”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愿他们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太情绪化了。这份记录是留给自己的,不是留给历史的。历史不需要她的感慨,只需要她的眼睛。
收起终端,雪风又在崖边坐了一会儿。阳光渐渐西斜,海面上的金色越来越浓。大鹿岛上的炊烟又多了几缕,那是人们在准备晚饭。
“该回去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海面。
平静。温柔。一无所知。
就像昨天一样。
雪风转身走回营地,开始准备晚饭和明天的装备。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