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清晨。
大鹿岛东南侧离岛,六点刚过。
雪风是被海风叫醒的。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咸味的晨风,而是一种紧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酝酿的风。她睁开眼时,帐篷的布面正发出细微的猎猎声响,像是某种预警。
她没有赖床。
穿好行装,收起睡袋,熄灭了昨夜留下的余烬,然后再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地往舰装空间里随手一塞,一切收拾妥当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然后她走到崖边,架起望远镜,朝东南方向的海面望去。
天色尚暗,海天交界处只有一线模糊的灰白。海面上空无一物。
但她的心跳已经在加速。
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七日,一百三十多年后的教科书上,这一天被标注为“黄海海战”或“大东沟海战”。
而在这个还没有被时间凝固成铅字的今天,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带着些许秋意的清晨。
一个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清晨。
雪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营地,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她没有选择隐蔽。
这个决定是在昨夜辗转反侧时做出的。起初她的计划是躲在离岛的礁石后面,用望远镜远远观望,用终端的长焦镜头记录,像一只谨慎的鼹鼠,只露出眼睛。
但躺在睡袋上的那几个小时里,她反复思量,最终推翻了这个方案。
她需要更近。近到能看清炮口喷出的火焰,近到能听到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近到能感受到钢铁被击穿时那种沉闷的震颤。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职责。
她是见证者。见证者的位置,不在安全的远处,而在历史的近旁。
何况——她苦笑了一下——在漫天炮火中,谁会在意海面上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呢?
晨光初现时,雪风已经站在了海面上。
舰装展开,白色的浪花在脚下翻涌。她没有升起本体,因为阳炎型驱逐舰的大小和双方的主力巡洋舰的大小不相上下。在这个时代太过显眼,也太容易被识别。
要是她的本体“雪风号”驱逐舰出现在这片战场,那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惊世骇俗的。一艘从未见过且无任何阵营标识的新式军舰出现在战场上,很容易被应激的双方当成陀螺来抽,那时候历史的走向就完全乱套了。
而在舰装形态下的她只是一个“人”,一个在波涛间移动的、微不足道的点。在数海里之外的望远镜里,大概和一只海鸥差不多大小。
她调整航向,以二十节的速度朝东南方向驶去。海风迎面扑来,将白发吹得向后飞扬。她眯起眼睛,手指在终端的界面上滑动,调出实时定位和历史航线图。
根据史料,联合舰队今晨应从海洋岛附近转向东北,向大鹿岛方向移动。而北洋水师的主力舰只,此刻应该正在从旅顺口外海向鸭绿江口航行。
两支舰队,像两颗沿着各自轨道运行的星辰,即将在这片海域交汇。
交汇处,距离她此刻的位置,大约十五海里。
雪风提速至二十八节,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
上午十点二十分,联合舰队。
在先前收到由陆军发来的密电,显示北洋舰队将会有六艘弱舰护送运兵船执行登陆增援行动。
所以联合舰队当即决定派遣第一游击队四艘穹甲巡洋舰: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本队六艘:穹甲巡洋舰松岛,装甲巡洋舰千代田,穹甲海防舰严岛、桥立,二等铁甲舰比叡以及装甲海防舰扶桑一同前去搜寻伏击。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军令部长桦山资纪得知这一消息后甚为欣喜,便强硬要求前来督战。
他所乘坐的战舰是由商船改造而来的代用巡洋舰西京丸号,为他提供护航的则是排水量仅为六百多吨的炮舰赤城。
桦山资纪觉得十艘联合舰队主力战舰面对北洋舰队六艘非主力的弱舰完全够用,如果运气好,大概率会成功复刻上一次丰岛海战的战果。届时他会完整记录下战斗过程。
联合舰队就这么谨慎地按照单纵阵航行着,稍早时后方“松岛”号传来旗语,命令第一游击队减慢航速,与主力舰队拉近距离。
就在这一紧张的时刻,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撩动他们绷紧的神经。
“报告!东北方向发现煤烟!”
瞭望哨的声音划破了“吉野”号舰桥上的沉寂。第一游击队司令官坪井航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眉头微蹙。他身旁的参谋长已经快步走到舷窗前,举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
海天线上,一缕灰黑色的煤烟正在缓缓升起,被晨风吹散成一条淡色的带。
“判断舰数。”坪井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正在确认……至少六艘!”瞭望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大型舰只居多,但尚未有移动迹象!”
舰桥内响起低低的骚动。参谋长放下望远镜,转向坪井,目光中带着询问。
“是北洋水师。”坪井缓缓说道,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确认了预料之中的沉稳,“传令,全舰进入战斗状态。各舰按照预定方案展开。同时将这一情况报告给后方舰队。”
“是!”
命令沿着传声筒和信号旗向下传递。片刻之后,联合舰队各战舰的桅杆上纷纷升起了代表“准备战斗”的旗帜。十艘主力舰只开始调整阵型,锅炉的轰鸣声骤然加大,煤烟从烟囱中滚滚而出,在海面上空形成一片暗色的云。
而在后方的“松岛”号上,联合舰队总司令伊东祐亨正用望远镜看着从前方第一游击队传来的旗语,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从他紧握着望远镜筒的双手来看,他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那股激动的情绪。
“第一游击队在前,本队在后,继续呈单纵阵。”伊东的声音依旧平静,“本队航速提高至十节,进一步缩小与第一游击队的距离,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准备接敌。”
“松岛”号上,水兵们已经各就各位。炮手们在甲板上奔跑,将炮弹从弹药库中搬运上来,填进炮膛。军官们站在舰桥两侧,举着望远镜,目光越过海浪,凝视着远方那条越来越浓的煤烟带。
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锅炉低沉的轰鸣。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金属碰撞发出脆响,随即被海风带走。
“吉野”号舰桥上,舰长河原要一刚刚按照游击队司令坪井航三的命令减慢航速,却再一次下意识地举起望远镜,看着天边出现的煤烟数量。
六缕、七缕、八缕……看着天边越来越多的煤烟,他的嘴角终于还是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北洋水师……”他低声自语,“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