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时三十分，定远舰。
“定远”号舰桥上，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站在舷窗前，手扶着窗框，指节微微发白。
他已经站了很久。从“定远”的瞭望哨报告西南方向发现煤烟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
身侧的墙上，挂着一幅海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两支舰队可能的航线。
“提督，”总兵刘步蟾走上前来，声音压得很低，“已确认，是重樱联合舰队主力。总数八艘以上，正在向我方接近。”
丁汝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八艘以上。这个数字跟他的心中的推算大概能够对应得上。重樱全部舰队数量在三十艘左右，如果是为了主动搜寻和北洋水师决战的话，十艘以上是个合适的数量。
联合舰队的舰艇多为新式快速巡洋舰，航速快、火炮射速高。而北洋水师虽然拥有“定远”、“镇远”两艘铁甲堡式巨舰，装甲厚度和主炮口径占优，但航速慢，且部分舰只老旧，火力密度不及对手。
在行动之前，他知道己方的情报系统恐早已被重樱渗透成了筛子，所以便将计就计，在给李发送的战前情报中谎称仅有六艘弱舰参与护航。如果这条情报果真被重樱截获，那也许能够干扰对方的判断。
优劣各半，孰胜孰负，犹未可知。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全舰队升火起锚，准备战斗。‘定远’为旗舰，在前指挥。各舰按照战前部署，呈双列纵队队形，向西南行进。”
“是！”
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向下传递。片刻之后，“定远”号的桅杆上升起了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舰上的水兵们在甲板上奔跑，将炮弹从弹药库中搬运上来，大炮被摘下炮衣，炮口缓缓转向西南方向。
丁汝昌转过身，目光扫过舰桥内的每一个人。
“诸位，”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一战，关乎国运。望诸君奋力。”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那是士兵即将面对敌人时才会有的眼神——混合着紧张、期待，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定远”号的锅炉开始轰鸣。巨大的铁甲舰缓缓驶离锚地，身后跟着北洋水师的一众战舰。她们分别是：
一等铁甲舰“镇远”。
穹甲巡洋舰“致远”、装甲巡洋舰“经远”。
穹甲巡洋舰“靖远”、装甲巡洋舰“来远”。
穹甲巡洋舰“济远”、无防护巡洋舰“广甲”。
撞击巡洋舰“超勇”和撞击巡洋舰“扬威”。
九艘舰只，呈双纵队，朝西南方向驶去。
海风越来越紧，浪头拍打在舰首，溅起的白色泡沫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重樱舰队的煤烟已经清晰可见，像一条暗色的长蛇，匍匐在海天线上。
中午十二时二十分，雪风。
海面平静得近乎诡异。入秋以来少见的晴空下，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蔚蓝的水面上，碎成亿万片耀眼的金鳞。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在偶尔掠过的瞬间，带起一丝初秋的凉意。
这样的天气，本该是出海捕鱼的好日子。
但此刻，两支庞大的舰队正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上缓慢接近，像两群从远古苏醒的巨兽，沉默、克制，却带着无处遁形的杀意。
雪风身着舰装，静静地停在海面上，只保留最基本的悬浮。她让自己像一块随波逐流的浮木，随着海浪微微起伏。
终端架在面前，镜头对准远方。红色指示灯亮着——已经开始录制了。
她的手很稳，心跳却很快。
取景框里，两支舰队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辨。
左手边，重樱联合舰队呈单纵阵，十艘舰只排成一条不太笔直的线。最前方的是四艘快速巡洋舰组成的第一游击队——“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它们的航速明显快于后面的本队，像四支离弦的箭，在海面上划出四道白色的尾迹。
紧随其后的是以旗舰“松岛”为首的本队。“千代田”、“严岛”、“桥立”依次排列，最后是“比叡”、“扶桑”两艘老式铁甲舰。它们航速稍慢，队列也不如第一游击队那般整齐，但那种沉默前压的气势，依然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在本队的右后侧，两艘体型较小、行动略显迟缓的舰只紧紧跟随着——“西京丸”和“赤城”。它们是联合舰队中相对薄弱的一环，此刻正尽力保持与主力的距离，不敢掉队。
右手边，北洋水师已完成阵形转换。
雪风将镜头向右偏转，调整焦距。
画面里，北洋水师的十艘主力舰只正以“定远”、“镇远”两艘巨舰为核心，呈一个不太规则的“人”字形展开。这并非最初预想的那般完美——按照战前演练，她们本该排成一字横队，像一扇缓缓闭合的铁门，迎头撞向敌舰。
但航速的差距让这个计划落了空。
位于两翼的舰只动力不足，无法在规定时间内抵达预设战位。原本应该是一条直线的横队，最终拉成了一个“人”字——两翼滞后，中央前凸，像一只微微张开双翅却飞不起来的鸟。
夹缝雁行阵。
雪风在终端上飞快地记录着，一边拍摄一边低声口述：
“记录，北洋舰队已完成由双纵阵向夹缝雁行阵的转换。但由于位于两翼的舰船航速不足，无法第一时间到达战位，原本预计的一字横队实际变为了‘人’字形。旗舰‘定远’居于中央，‘镇远’位于其右后方，‘致远’、‘靖远’等舰分散两翼……”
她顿了顿，将镜头对准远处北洋水师右翼的末端。
那里，两艘体型较小、舰身略显陈旧的巡洋舰正在努力追赶队伍。她们的烟囱里喷吐着浓黑的煤烟，在晴朗的天空下拖出两条长长的暗色尾巴，仿佛在用尽全力呐喊着什么。
“超勇”号。“扬威”号。
雪风认得她们。在史料里，她读过无数次这两艘舰的名字——排水量仅一千三百余吨，舰龄超过十年，原本设计航速可达十六节，但如今能跑出十二节已是极限。她们的装甲薄弱，火炮陈旧，在双方的主力舰只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但她们依然在向前。
煤烟从烟囱中滚滚而出，轮机在舰体内发出嘶哑的轰鸣，像两个气喘吁吁的老兵，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追赶着年轻战友的步伐。
雪风的目光在那两艘老舰上停留了片刻。
她知道，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超勇”和“扬威”所在的右翼，将是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首选的突破口。那里是整个阵型最薄弱的环节。
这两艘老舰，将首当其冲。
“右翼末端，‘超勇’号、‘扬威’号正在努力向战位靠拢。”雪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对终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舰龄老旧，航速明显低于编队平均水平。预计……将成为敌第一游击队的主要攻击目标。”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她白色的发丝在眼前飞舞。她眯起眼睛，透过取景框再次扫视整片海域。
两支舰队，两支即将以钢铁和火焰相互撕咬的舰队，此刻正沉默地接近。
彼此之间的距离，大约十五海里。
按照双方目前的相对航速，大约还需要半个小时才能进入主炮的有效射程。半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水兵抽完口袋里最后一根烟，足够一个炮手最后一次擦拭他手中的炮弹引信，也足够一个人在沉默中想完他一生的心事。
雪风调整了一下终端的角度，继续录制。
“时间，中午十二时二十分。双方距离约十五海里，预计两小时内进入射程。海况良好，能见度高。”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取景框上方抬起，望向远方那片依然平静得不像话的海面。
阳光洒在波浪上，碎成万千光点。海鸟在远处盘旋，偶尔发出一声尖细的鸣叫。一切都像是任何寻常的秋日午后——除了那两支正在缓慢接近的舰队，除了那种压在胸口、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沉重沉默。
这大概是今天最后的安静了。
雪风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入取景框。
“记录完毕。”她低声说，指尖搭在终端的边框上，等待着那个注定要来临的时刻。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铁甲舰战斗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