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分钟前,“定远”打出的第一轮炮火,如同一道惊雷,炸碎了黄海上空短暂的对峙死寂。
而就在“定远”开炮仅仅三分钟后,联合舰队旗舰“松岛”号也轰出了重樱舰队的第一发炮弹,炮口直指“定远”。
在这场刚拉开序幕的火炮混战中,一枚炮弹击中“定远”号的前桅杆,飞溅的弹片竟将指挥飞桥连带击毁,帅旗与信号索具也被一并撕落。
当时,丁汝昌提督刚从“定远”第一轮突然炮击的震动中回过神来,正要开口继续指挥,便突遭此横祸。在从飞桥跌落的过程中,他的左脚卡进了甲板缝隙,整个人动弹不得,头颈部则被火焰灼伤,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至此,整个北洋海军舰队瞬间失去了统一的指挥与联络,各舰被迫进入各自为战的状态。
十三时整,超勇舰。

“超勇”号管带黄建勋死死抓住舰桥的护栏。脚下这艘老迈的战舰正剧烈颤抖,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颠出胸腔。远处的“吉野”号在海平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白色弧线,舰艏劈开的浪花,是死神挥来的镰刀,正朝着他们的侧翼狠狠劈下。
“右满舵!规避!”他几乎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没有装甲,没有大口径主炮,这艘服役了十余年的老舰,此刻在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的眼里,不过是一个移动的靶标。
“咚!咚!”
沉闷的炮声从身后传来——“定远”和“镇远”的305毫米巨炮仍在怒吼。巨大的炮弹带着摄人心魄的尖啸,从他们头顶高空掠过,直扑“吉野”,在海面上炸开冲天的水柱。
然而,这并未能让“吉野”的攻势有丝毫减缓。紧接着,穿甲爆破弹密集的破空声便如雨点般袭来。
“轰!”
一发炮弹在“超勇”舰艏附近炸开,巨大的水柱混着弹片和木屑,劈头盖脸地砸向舰桥。黄建勋被冲击波震得一个趔趄,耳鸣如蝉鸣般灌入脑中。
“扬威!扬威号怎么样了?”他抹去满脸的水渍,第一反应是看向右后方同样深陷险境的僚舰。在那片被炮火搅得浑浊的海面上,“扬威”号的轮廓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报告大人,目测‘扬威’号并无大碍,我舰也并未中弹。现在正用旗语和他们交流信息……”一名士兵跑出舰桥,很快又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
“那你们踏马的还愣着干嘛!”黄建勋看着手下们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一股气血直冲头顶,他指着前方的海域放声吼道,“快开炮啊!反击!狠狠地反击!就打最近的那艘!快!”
这一声怒喝,像一记鞭子抽醒了舰桥里的众人。他们慌忙反应过来,随即忙碌却秩序井然地传达着命令。火炮战位上的士兵们早就抱着炮弹等候多时,命令一下,立刻便轰出了第一炮。
然而,“超勇”和“扬威”两舰仅有前后两门250毫米后膛炮,单炮不过25吨重,装填速度慢。更致命的是,弹药多为无引信的穿甲弹和装填沙土配重的实心弹——即便击中敌人,也难以造成大的损伤。

而重樱这边,则是清一色装备了带有弹底引信的穿甲弹,内填的苦味酸有着极强的爆燃性,可在击穿装甲后于舰体内部爆炸并引发燃烧,同时释放出黄色的有毒气体,杀伤人员、摧毁设备。
“嘣、嘣、嘣——”
从第一游击队四舰射来的炮弹密如雨点,无情地砸在“超勇”和“扬威”的舰体上。每一声闷响,都像一柄重锤砸在骨头上。
很快,在近距离的饱和攻击下,两艘舰艇上便燃起了熊熊大火。不仅舰体内部破坏严重、多处起火,而且战舰的外部也有数个起火点,橘红色的火焰在灰黑的硝烟中疯狂跳动,仿佛是舰体本身在惨叫。
“大人,舰上多处起火!左舷进水严重,锅炉房虽暂未受到波及,但烟雾浓烈,航速会受到影响!”
有人灰头土脸地跑进舰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向管带黄建勋汇报着舰上的情况。
黄建勋的脸色难看至极。他死死盯着那四艘从他们面前经过、耀武扬威地向右侧疾驰而去的大船,眼角的余光里,倒映着舰上跳动的橘色火光。
他看了一眼舰上的航海钟——距离双方交火,才过去八分钟。
仅仅八分钟,他们便已经被打成了这副惨状。左舷因进水而倾斜,舰上多处起火,战斗力在持续下降……
他不甘心。“超勇”是撞击巡洋舰,天生便是为了近战而生,远距离炮战不是她的强项。
他想冲上去,想让“超勇”号开足马力,让她的撞角狠狠刺入敌方战舰最薄弱的位置,然后再将满腔怒火化作炮火,倾泻到敌人身上,让他们知道北洋水师不是好惹的!
十三年前,“超勇”号驶回大沽港时,所受到的民众竭诚欢迎的场景,他至今历历在目。
那一双双或好奇、或激动的眼神,都在为这艘战舰送上最真挚的祝福。那是“洋务运动”最新落地的成果,是海军强盛、国家富强的希望所在。
十三年了……一转眼,已经十三年了。
黄建勋长叹一声,正要收回思绪、下达最新的命令,却忽然看见那艘排头的敌舰上猛然炸开一团火光,碎片随着浓烟冲上天际,随后舰上燃起了猛烈的大火。
“打中‘吉野’了!是我们打中的!大人,您快看!”负责指挥火炮的副官兴奋地指着前方,声音都喊得变了调。
“好!老子看见了,好!哈哈,太踏马解气了!”黄建勋痛快地点了点头,放声大笑。
但他没有沉溺在这片刻的酣畅之中。他很快便冷静下来,沉声发出命令:“发旗语,通知‘扬威’,跟我们一起左满舵,先掉头调整,保存有生力量。否则再过一会儿,我们怕是要陷入绝境了。”
“是,大人!”
舰上着火,舰体倾斜,进水未止。两艘遍体鳞伤的老舰拖着浓烟与烈火,开始艰难地转向。
雪风一直在注视着这一切。
当“超勇”和“扬威”的桅杆上还飘扬着战旗、舰体却已被烈火与浓烟缠绕的时候,当那两艘遍体鳞伤的船拖着倾斜的甲板开始艰难转向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只是看着了。
用不了多久,这两艘舰便会遭到更猛烈的打击,然后彻底沉没。船上大部分人将来不及逃生,最终与舰同沉。她知道的。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或许是火炮的阵响、水柱的横飞,唤醒了某些深埋在她身体里的东西。那种曾经无数次穿梭于弹雨中的战斗本能,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回来找她。硝烟、火光、舰艇挣扎着转向的弧度——这一切都太过熟悉,熟悉得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还身处在那个战场上。
她下意识地警戒起来,然后做出了一个准确到连自己都来不及犹豫的判断。
——去救人。
管它的见证不干涉。我雪风大人来这里,就是为了救人的nanoda!
在来到这片战场之前,她曾无数次说服自己:不要干涉,要尊重历史。可那个从心底涌起的、想要伸手去救人的冲动,从一开始就与“不干涉”这三个字从根本上背道而驰。
而此刻,当她亲眼看着东煌的舰船在重樱的炮火下奋力反抗——虽然弱小,虽然落后,却仍在冷静地迎敌,在绝境中挣扎着、怒吼着,想要拼出一线生机——
她再也说服不了自己了。
空气中硝烟的味道越来越浓,炮口的火光逐渐清晰地倒映在雪风的脸上。苦涩的海水从身侧劈开,迎着炮声和呼啸的风声,她的舰装破开浪花,向着那艘正在燃烧的“超勇”号疾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