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一抹白色

作者:布玲玲 更新时间:2026/7/19 1:09:27 字数:3558

十三时零五分,松岛舰。

联合舰队总司令伊东祐亨站在舰桥上,望远镜紧紧追随着北洋水师阵型的最右翼。那里,“超勇”和“扬威”已经燃起了冲天的浓烟,舰影在火光中摇摇欲坠。第一游击队的四艘快舰像是一群围猎的恶狼,正绕到北洋舰队侧翼,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而北洋水师的主力——那两艘令人生畏的铁甲舰“定远”和“镇远”——却仍在奋力追赶。此时联合舰队正纵向通过北洋水师舰艏打击范围,她们的305毫米巨炮不时发出怒吼,炮弹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破空而来。

“传令,本队提速至十二节。”

伊东祐亨放下望远镜,语气冷静得像是在下达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指令。

“是,本队提速——”

旗语迅速传出。松岛、千代田、严岛、桥立……一艘艘战舰的烟囱吐出更浓的烟柱,航速开始稳步攀升。

但并非所有舰船都能跟上这道命令。

十三时零八分,比叡舰。

“舰长!本队正在提速!”

比叡号的舰长“樱井规矩之左右”(以下简称“樱井少佐”)少佐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前方越拉越远的本队舰影。他脚下的这艘老式铁甲舰,最高航速不过十节,锅炉早已在长时间高负荷运转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刺响。

“轮机满负荷!给我把航速提到极限!”

“已经满负荷了!十节,不能再多了!”

樱井少佐咬紧了牙关。他能清楚地看到,本队的舰影正在以不可挽回的速度离他们远去。松岛、千代田、严岛,这些新锐战舰的身影越来越小,而比叡号——这艘服役近二十年的老舰——正在被抛弃在战场的中央。

不,不是被抛弃。是落在了北洋水师的舰艏打击范围之内。

“敌舰逼近!是‘定远’和……‘经远’!”

瞭望手的喊声像是刀子一样扎进舰桥每个人的耳朵里。

樱井少佐猛地举起望远镜。那两艘战舰正一左一右地朝着比叡号冲来,舰艏劈开的浪花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更令人恐惧的是她们的意图——不是用炮,而是要用舰艏的撞角。

两千五百吨的比叡号,面对七千吨的定远和近三千吨的经远。


“她们要撞过来!”

舰桥里有人失声尖叫。

“闭嘴!”樱井少佐厉声喝止,随即用出奇的冷静语气下达了命令,“所有人注意——听我口令,不得提前动作。”

他死死盯住冲来的两艘巨舰,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机。定远的舰影越来越大,他甚至能看清那粗壮的撞角在水线处划出的白色浪痕。经远紧随其后,封堵着另一侧的去路。

一千五百米。

一千米。

八百米。

“就是现在——右满舵!”

比叡号的舵轮被猛打到底,这艘老舰发出一声近乎悲鸣的金属异响,舰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剧烈侧倾,甲板上的水兵们死死抓住手边能抓住的一切。

然后,奇迹发生了。

在定远和经远之间,那个正在急速缩小的缝隙里,比叡号像是从两扇正在闭合的巨门之间硬生生挤了过去。定远的舰艏距离比叡的舰尾不超过三百米,近到樱井规矩之左右能看见对面甲板上北洋水兵的惊愕表情。

定远和经远匆忙开炮,但距离太近,炮口来不及调整,炮弹从比叡号的桅顶呼啸而过,没有命中。

“经远”号见状,错愕之后便连忙向右转舵,想要对这艘亡命之举的舰船进行截停,舰上的水兵纷纷拿起武器,准备在撞船之后进行光荣的跳帮!

樱井少佐见状,连忙嘶吼着下令,让右舷火力全开,一旦进入跳帮作战,那他们就危险了!

兴许是他们的亡命之举和速射炮的攻势过于猛烈,让“经远”号的进攻受到了不小的阻碍,舰上的水兵纷纷躲进舱室内避难,不过还是有几位勇猛之士趁着火炮间隙探头射击,竟有一颗弹丸射中了舰桥。

可惜距离较远,弹丸并未击穿舰桥的玻璃。

又过了一会儿,舰桥内一众人见似乎暂时安全,便纷纷松了口气,直起身来,却又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尖叫:

“鱼雷接近舰艉!”

众人叹出去的气又齐刷刷的吸了回去。

“左满舵!快!规避!”樱井少佐连忙喊道。

这枚鱼雷是从进攻受挫的“经远”号上发射的,这也是她在这种情况下的最后攻击手段。

只是,这个年代的鱼雷普遍不靠谱,在射程极短的情况下,还容易受到水流的影响,导致偏离航线。

最终,这枚鱼雷便带着白色的尾迹,堪堪擦过“比叡”的舰艉,最终失去动力,沉入水中。

“成功了!”舰桥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而樱井少佐却笑不出来。他回头望去,本队的舰影已经远在天边,北洋海军正在向另外一艘落单的“扶桑”号发起猛攻。

他们虽然暂时安全了,但比叡号此刻身处的是——

北洋水师阵型的后方。

他们穿过了整条战线,现在孤零零地待在了敌阵的背面。

“舰长,我们怎么办?”

“先脱离敌人,然后……从后方绕回去。”樱井少佐深吸一口气,“左转,全速,我们得活着回到本队。”

十三时十五分,比叡舰后方。

比叡号正在以十节的极限航速,贴着北洋水师阵型的后方边缘小心翼翼地绕行。舰上的每个人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唯恐哪艘北洋战舰注意到这个落单的猎物。

也正是在这时,瞭望手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片海域上的东西。

“右舷方向,发现不明目标!……呃,是……一个人?”

“你说什么?”樱井少佐以为自己听错了,抢过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

碧蓝的海面上,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劈波斩浪。那速度,比任何鱼雷艇都要快,甚至比第一游击队的快舰还要快。白色的浪花在她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在深蓝的海面上格外醒目。

“那是什么……”樱井少佐喃喃自语。他隐约看清了,那个“人”身后背着一些奇怪的装置,看样子,像是舰船的烟囱。

那个人怎么可能会“跑”的这么快?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北洋水师的炮声还在身后轰鸣,比叡号随时可能被盯上。

“别管那个了,继续警戒!”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正在后方艰难跟进的炮舰“赤城”号,也观测到了那个在海面上疾驰的身影。

“报告舰长,右舷方向发现不明人员!航速极快,目测超过三十节!”

赤城舰舰长坂元八郎太少佐皱着眉,将望远镜转向那个方向。

一抹白色。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像是闪电般掠过他的脑海。那头发的颜色,那种在炮火中穿梭的姿态——这一切都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要不要追击?”

“……不必了。”坂元八郎太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战场上不该被这种无法解释的事物分散注意力,“我们的任务是跟上本队,开火,掩护扶桑。传令下去,集中火力——”

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完。

十三时二十五分,赤城舰。

当队尾的“扶桑”号突然加速,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赤城的航速,迅速脱离阵型、追向本队时,这艘小小的炮舰便成了北洋水师眼里最显眼的靶子。


(赤城被围攻)

数艘战舰的炮火开始向赤城号集中倾泻。炮弹落在舰体四周,炸开的水柱将甲板浇了个透。赤城号回击着,但在如此密集的弹幕下,这艘排水量不过六百余吨的小船,就像暴风雨中的一片孤叶。

坂元八郎太站在舰桥上,仍在冷静地发布命令。

“右舷炮——瞄准那艘——开火!”

就在他指挥之际,北洋海军新一轮的打击从“来远”、“致远”、“广甲”和“济远”的炮火中袭来。

而在这次打击中,一发开花弹击中了赤城号的甲板。

弹片与木屑横飞,巨大的冲击波将舰桥的舷窗震得粉碎。坂元八郎太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块带着火光的弹片便划过了他的咽喉。

他倒了下去。倒在这艘仍在战斗的小炮舰的舰桥上,倒在那片被硝烟和海水浸透的甲板上。

在愈发模糊的意识中,某些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现。

幼时在老家院子里挥动木刀的情形。父亲严厉的呵斥。第一次登上军舰时海风灌进鼻腔的咸涩。晋升少佐那天妻子寄来的家书。然后是刚才——那艘在海面上疾驰的白色身影,那抹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历的白发。

坂元八郎太躺在自己逐渐冷却的血泊里,望着被弹片撕碎的舰桥天花板,忽然觉得那个问题的答案近在咫尺。

白发。

他见过。

在哪里?

画面跳了出来。那是一家喧嚣的居酒屋,劣质烧酒的气味混着烤鱼的烟气,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正扯着嗓门和同僚吹嘘下一次出航定要击沉几艘清国军舰。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举着酒杯高声附和。

然后,是那个站在柜台后的女孩子,头发白的扎眼,像是正月里的雪。

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坂元八郎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是困惑,是荒唐,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错愕。

他征战半生,杀敌无数,死在炮火之下再正常不过。

可是临死前最后一刻占据他脑海的,不是帝国,不是军功,不是远在故乡的妻子——而是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居酒屋少女的白发。

这算什么?

他没能想完。

那片白色渐渐模糊,最终与硝烟融为一体。坂元八郎太少佐的瞳孔缓缓散开,带着这个无人能解的荒谬念头,倒在了赤城号的舰桥上。

而在远处的海面上,那个白发的少女已经将这一切抛在了身后。

她的目标在前方,在那艘拖着浓烟与烈火、艰难地航行着的战舰上。

雪风的速度开始放缓。她已经能看到“超勇”号舰体上被炮弹撕开的巨大豁口,能看到甲板上跳动着的橘红色火焰,能看到那些在炮火和浓烟中仍在坚持战斗的身影。

而超勇号上的人,也看到了她。

“大人!海面上……有一个人!”

黄建勋转过头,透过舰桥上被弹片击碎的舷窗,朝着那个士兵指的方向望去。

在海面上,在硝烟与火光交错的背景里,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踏着浪花朝着他们驶来。她的身后是炮声和硝烟,是沉船和死亡。而她径直驶向这里,仿佛这片战场上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又仿佛她正是为这一切而来。

“那是……”黄建勋皱起了眉头,这个在绝境中仍不曾畏惧的汉子,此刻竟有些愣住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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