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指挥官啊,请保佑,让我再救一个吧!

作者:布玲玲 更新时间:2026/7/27 1:59:41 字数:4980

十三时三十分,松岛舰。

伊东祐亨站在舰桥上,望远镜追随着第一游击队的航迹。第一游击队的四艘快舰已经绕到了北洋水师右翼的后方,“吉野”“浪速”“高千穗”“秋津洲”正以优势航速和密集火力,肆意收割着那两艘垂死挣扎的老舰。

北洋水师的阵型正在松动。右翼的超勇和扬威已经形同废舰,左翼的济远和广甲远远落后,而中央的定远、镇远仍在奋力追赶,试图用她们的巨炮扭转战局。

但她们追不上。

航速,是这场海战中最残酷的差距。

伊东祐亨放下望远镜,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下一步的作战意图——如果第一游击队此时向右回转,与本队形成交叉火力,那么北洋水师前出的几艘主力舰就会被夹在两片弹幕之间,首尾难顾。这是最合理的战术选择,坪井航三不可能不明白。

“传令,”他转过身,语气笃定,“旗语——‘第一游击队,回转’。”

旗手迅速爬上桅杆,彩色信号旗在硝烟弥漫的海风中展开。

伊东祐亨重新举起望远镜,等待着那四艘快舰向右转向,完成合围。

十三时三十三分,吉野舰。

坪井航三接到了旗语。

“司令,松岛发来信号——‘回转’!”

回转。

坪井航三的大脑迅速运转。此刻第一游击队正在北洋水师右翼的外侧,航向大致向东。本队则在与北洋水师主力平行向北航行,即将从北洋舰艏方向穿越而过。

按照他的判断,此时若向右回转,第一游击队便会与本队拉开更大的距离,失去协同的意义,而且交叉火力容易误伤友军。

而若向左回转——也就是调头向西,与本队相向而行——反而能在最短时间内与本队重新会合,同时从后方包抄北洋水师。

在战场上,他没有时间反复揣摩总司令的意图。

“传令,第一游击队全体,左满舵,调头向西!”坪井航三的声音短促而果决,“目标——与本队合击!”

旗语再度升起。四艘快舰在海面上划出整齐的弧线,舰艏齐齐由东转北,再转向西侧,并朝着与本队对向的方向驶去。

十三时三十五分,松岛舰。

伊东祐亨愣住了。

在他的望远镜视野里,第一游击队没有向右转向、形成夹击之势,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向左——干脆利落地掉了个头,正朝本队迎面驶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四个家伙是来和本队会师的吗?

但多年的指挥经验让他迅速压下了心头的震怒。战场上一个命令的歧义足以改变战局,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评估着眼前的形势——既然第一游击队已经转向,强行纠正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本队必须继续前进,从北洋舰队后方完成包抄,再与从对面赶来的第一游击队会合。

“传令本队,”他沉声道,“调整航向,右满舵!”

十三时四十八分,千代田舰。

千代田号巡洋舰航行在本队的队列中,舰上的官兵正忙碌地装填弹药、扑灭零星的火灾。

第一游击队左转后与本队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而在北洋水师阵列的后方,那两艘燃烧的老舰——超勇和扬威——正在缓缓下沉。

也正是在这时,一名瞭望手注意到了异常。

“右舷方向,超勇号附近——水面上有人员活动!似乎是救援行动!”

千代田舰舰长内田正敏举起望远镜,对准了那片被浓烟和火光笼罩的海面。

在超勇号倾斜的舰体旁边,一个身影正在波浪间穿梭。那是一个身形纤瘦的人,穿着严实的深色衣物,头巾将头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面姣好脸蛋。

更为诡异的是,此人周身附着着一套从未见过的怪异机械,钢铁的棱角在海浪间时隐时现,像是某种小型舰艇的残骸拼凑而成的装置,却灵活得如同身体的延伸。

那套机械推动着人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海面,将落水的北洋水兵从海中捞起,托上一艘随波漂流的小艇。

内田正敏的眉头越皱越紧。比叡号脱离险境时就曾报告过这个不明目标——一个在海面上疾驰的人形物体。

当时他将信将疑,但此刻亲眼所见,荒谬感却远甚于先前的任何想象。战场中央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人?那套古怪的机械又是什么东西?

他的望远镜追踪着那个身影,终于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人正在将一名北洋水兵从海里拉出来,动作利落而坚决,没有半分迟疑。小艇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人,有的疼的直哼哼,有的一动不动,但每个人都被从海里捞了上来。

北洋的人。救援。那套机械——从未见过,但绝非清国造物。

这些疑问在内田正敏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但眼下没有时间深究。战场上不该存在无法解释的事物。既然对方在北洋的沉舰旁边打捞落水者,那就不能放任不管。

他放下望远镜,对副官下达了一道简短到近乎草率的命令。

“右舷副炮,瞄准那个目标——击毙。”

副官微微一怔,但很快便转身传达命令。

千代田号的右舷副炮迅速调整炮口,炮手们眯起眼睛,透过瞄准具锁定了那个在海浪中起伏的身影。那套机械的轮廓在瞄准具里显得格外扎眼——粗笨、怪异,但移动迅捷,完全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装填完毕!”

“开炮!”

十三时五十一分,超勇号附近海域。

雪风刚刚将又一个落水的北洋水兵托上小艇。超勇号的舰体已经严重倾斜,甲板上到处都是火焰,未死的和已死的人混杂在浓烟之中。

她的手臂有些酸胀,虽有着舰装力量的加成,但是连续的肉体和精神的冲击,还是让她感觉到了一丝疲惫,但她没有停,仍然在不断搜救着幸存者,然后再将他们抬上附近的救生艇。

小艇上躺着几个浑身湿透的人。其中一个年纪很轻,大概还不到二十岁,军服被海水浸得发硬,嘴唇冻得青紫,但眼睛还睁着。

他半躺在艇底,用那双尚存几分力气与惊愕的眼睛死死盯着雪风。方才在海里挣扎的时候,这个少女的裹头巾曾被一阵浪卷走,那头白得不像话的长发在硝烟中散开,惊得他甚至忘了自己被救上来之前还在呛水。

此刻雪风已将头巾重新裹好,布料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眉眼。但刚才那一幕已经烙进了他的脑子里——白发,还有那张与他们格格不入的、过于年轻的脸庞。

“谢、谢……”年轻水兵的嘴唇翕动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雪风没有回答。她把他的身体往艇内侧推了推,让出更多空间,然后直起身,望向海面上还在呼救的另一个人。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海水从裹得严实的头巾边缘渗下来,滴进她的眼睛。

“再坚持一下,我马上——”

她的话被身后炸开的水柱打断了。

雪风猛地回头。在她身后不到五十米处,一朵白色的水柱正高高落下,海水如雨般浇在她身上。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炮弹在她周身纷纷落下,炸开的水柱将小艇推得东摇西晃。

是千代田号。

她的目光穿过硝烟,锁定了那艘正在朝自己开火的巡洋舰。小艇上的伤兵们发出惊恐的喊声,有人在祈祷,有人用尽力气想要坐起来。

雪风咬了咬牙,转而召唤出舰装上一个奇怪的装置,对准了前方。

那是夕张和她那几位搞工程的舰娘伙伴给她改装的东西,可以将几枚烟雾弹抛射出去,形成一片烟雾弹幕,用以快速阻挡敌人的视线。虽然原理粗糙但十分管用。

因为烟雾弹含有有害化学成分,所以她不敢在人群附近使用,于是奋力朝远处疾驰了一段距离,拉开与伤兵小艇之间的空间,直到确认烟幕不会波及到那些已经奄奄一息的人,才猛地扣下发射钮。

几枚烟幕弹被抛射而出,划破空气,在千代田号与超勇号之间的海面上炸开。浓密的白烟迅速铺展开来,像是有人在海面上凭空拉起了一面厚实的雾墙。千代田号的身影在烟雾中渐渐模糊,炮手们失去了目标,后续的炮弹偏离了方向,落在远处炸起零散的水柱。

但这还不够。

雪风转过身,抬起手臂上的炮口。她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白烟,死死锁住了那艘若隐若现的舰影。

“既然你们不讲道理——那雪风大人也不讲了nanoda!”

手上的127毫米双联装的炮口喷出火光,倒映在她的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在实战中朝着活人开火,炮弹出膛的那一刻,她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

第一发击中了千代田的前甲板,第二发击中了舰舷,第三发擦着舰桥掠过,将桅杆上的信号旗撕成碎片。

千代田号的炮塔骤然哑火,舰上传来隐约的警铃声,舰影开始做出规避机动。被雪风接连命中数弹后,那艘巡洋舰的炮火彻底停了下来,带着被撕破的信号旗退进了烟雾的另一侧。

雪风垂下手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硝烟和火药的气味灌进鼻腔,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打仗。可是炮弹不给她选择的机会。她想起那天晚上的那个仓库——深夜摸进去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把绷带、药品、淡水、干粮一股脑塞进舰装空间,随后在逃命时,就发生了交火。

只是那时候的心跳与刺激跟现在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小艇上的伤兵们用混杂着惊愕和感激的眼神看着她。没有人说话。在这种地方,语言是最无用的东西。

雪风没有回应他们的目光,只是转头望向超勇号。那艘老舰的甲板已经快要没入水中了,舰桥上还有一个人站着。

雪风踏着海浪冲向超勇号,在舰体旁的水面上找到了那个她最想带走的人。

黄建勋管带站在倾斜的舰桥上,一只手抓住栏杆,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指挥刀。他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制服上到处都是血迹和烧焦的破洞。他低头看见了海面上那个裹着头巾、周身附着古怪机械的身影。

在此之前,他已经远远地注意到了这个人。从舰桥上望去,那个身形踩着浪花在海面上疾驰,姿态如同踏在平地上。那套附着在身体四周的钢铁装置怎么看都不像是人能驾驭的东西,更不像是这个世界的造物。

他见过最新式的鱼雷艇,见过最先进的克虏伯炮,见过那些趾高气扬的外国工程师带来的各种新奇玩意儿。

但眼前这个——这个人形的、在海面上自由穿梭的存在——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类。

他亲眼看到她从海里捞起他的兵,动作麻利得像是在田里收庄稼。

他看到她在炮火中穿梭,像是那些炮弹都长了眼睛绕着她走。

超勇号的官兵们私下已经开始嘀咕了,有人说是海神娘娘显灵,有人说是龙王爷派来的使者,还有人说是那些洋人传教士讲的天使。黄建勋不信这些,但他也给不出任何解释。

未知。无法理解的未知。而人对于未知,最难以克制的情绪就是敬畏。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场不合时宜的奇迹。可即便是奇迹,也救不了他的船。

“孩子,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条船要沉了。我是她的管带,她沉了,我不能走。”

“你说什么傻话!”雪风气急败坏地踩了踩着水面,“船没了可以再造,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快给我下来!”

黄建勋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望向远处硝烟中若隐若现的重樱舰队。

炮声还在响,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海天交界处的闷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甲板。那神情不像是在告别,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站的地方还是不是他的船。

“十三年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脚下这艘即将沉没的战舰说话,“那年在英国接舰的时候,她还是崭新的。所有人都说,大清有希望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送走过很多船。今天送她。”

雪风攥紧了拳头,她听不得这种话。她知道在历史上,黄建勋管带拒绝了救援,并誓死与舰同沉。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人死在这里。可这个倔得跟什么一样的老头子根本不听劝。

“你要是再不下来,雪风大人我就要动手了!”

黄建勋终于再次低头看她。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困惑,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敬畏。

这个人——或者不管她是什么——能在炮火中毫发无伤地冲到他的舰桥下,打退了千代田的炮火,捞起他落水的兵,现在还要把他从这艘注定要沉没的船上拽走。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水师学堂到接舰到带兵打仗,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

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那也许是一句呵斥,也许是一句道谢,也许是一句想问却知道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想说什么。

因为,一枚炮弹在他们之间炸开了。

橘红色的火光撕开水面,冲击波让雪风衣袖吹得散乱,眼睛也睁不开。炽热的弹片擦过她身上舰装的边缘,刮出一道焦黑的划痕。

当她再次看向舰桥的时候,那个站着的人已经不在了。

舰桥上只剩下被弹片削断的栏杆,和半截燃烧的旗杆。帅旗早就烧没了,现在连旗杆也断了。

雪风愣在那里,海水从她的头巾上淌下来,流进眼眶。她没有哭。这一刻她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一样东西被猛地抽走了,留下一片无法填补的空洞。

她把一个人救起来,又捞起另一个人,送走了第三个人。最后她还想带走这位长官。可炮弹不给她机会。

水面上浮动着的碎片被血染成了深红。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刚才还有一位管带站在这里。

只有那些还在燃烧的残骸,和一顶被冲击波掀落、正随浪漂远的顶戴花翎。

远处传来了汽笛声。是北洋水师的鱼雷艇“左一”号,她此时正从硝烟中驶来,是前来紧急救援的。

雪风低下头,认真地擦了擦从脸上流下的海水。随后她便从舰装空间内掏出了准备好的物资。

几箱未拆封的大和煮、一些用水桶装好的淡水,以及一些纱布。

她沉默了片刻,随后来到“左一”号鱼雷艇不远处。

“接着!给伤兵用!”

她喊了一声,随后将物资稳稳地扔到了鱼雷艇上。声音被海风和炮声扯得支离破碎,但那艘鱼雷艇上还是有人探出身子接住了物资,随即朝她挥了挥手,大概是在致谢。

然后她转身,继续向着超勇号燃烧的残骸,踏着浪花,向前奔去。

“指挥官啊,请保佑我让我再救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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