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时五十五分,超勇号附近海域。
超勇号的舰体又倾斜了几分。海水已经漫过了前甲板,浪头拍打着炮塔基座,发出沉闷的回响。舰上的大火仍在燃烧,但火势被持续涌入的海水压制,转而变成了滚滚的浓烟,像是舰体本身在吐出最后一口气。
海面上漂着许多人。
有些还在挣扎,手臂拍打着水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呼救声。有些已经不动了,随着波浪起伏,军服被海水泡得发胀。还有一些抱住了漂浮的木板和破碎的舢板残片,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雪风则在其中穿梭。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来回了多少趟。每一次转身,她都会先在那些呼救的人中间快速扫一眼,判断谁还撑得住、谁已经快不行了,然后咬着牙朝情况最危急的那个冲过去。
托住腋下,仰面拖拽,靠近小艇时再用舰装的推力将人往上送。这套动作重复了太多遍,已经刻进了肌肉里,但每一次用力,手臂都在发出些微的颤抖。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紧张和兴奋,她又救了一个。
“左一”号鱼雷艇在距离超勇号约一百米处待命。
这艘小艇吃水浅,不敢靠沉舰太近,怕被超勇号沉没时的漩涡卷进去。
船上的官兵探出身子,七手八脚地接应着雪风送来的幸存者。每拖过来一个,就有几双手伸下来,把人拽上甲板。
“又来了一个!快,接住!”雪风将一名半昏迷的水兵推到艇边,艇上的人连忙抓住他的衣领,连拖带拽地拉了上去。
她不等道谢的话说完,已经转身又冲了回去。
海面上漂浮的碎木板成了她最重要的帮手。雪风在浪涛间搜寻着每一块可用的残片,一边游一边将散落的木板一一归拢、聚拢成堆。
在遇到那些实在来不及送回“左一”号的落水者,她便把木板推到他们手边,抓住对方的手腕按在木板上,确认那人已经抱稳了才松手,只来得及嘱咐一句“抱着别松,等我来接你”,便已转身朝下一个目标冲去。
她的声音被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那些泡在海水里的水兵们听懂了,死死抱着木板朝她点头。
又是一个来回。
被她拖到“左一”号边上的是一名年长的水兵,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混着海水从脸颊淌下来。
他还能说话,在被拽上艇之前,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了一句。
“姑娘……你是什么人?”
雪风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托着他的腰把他往上送,声音短促而平稳:“来帮忙的。别说话了,省着力气。”
年长的水兵被拽上甲板,还想回头再看她一眼。但雪风已经转身走了。
她沿着漂浮的碎片往回找,又从水里捞起一个几乎失去意识的人。
那人后背的军服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烧伤的痕迹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
雪风把他仰面朝天拖在身侧,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让他的口鼻保持在水面以上,同时还要用膝盖和另一只手不停地拨开前方漂浮的杂物和碎木片。
这人很沉,浸了水的军服和失去意识的身体像是被海往下拽,哪怕有着舰装力量的加持,雪风还是感觉到了一丝阻力。
她小心又缓慢地将他拖到了“左一”号边上。艇上的官兵赶紧俯身接应,四个人才把这个人稳稳地搬上了甲板。
“慢点慢点——小心他后背的伤!”
“还有气,快拿绷带!”
雪风扶着艇舷喘了两口气。她的头发被海浪打湿了,头巾也歪了,她抬起湿淋淋的手正了正,又重新裹紧。就在这时,艇上一个蹲在甲板上帮着搬运伤员的年轻士兵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
“你是……海神娘娘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正在忙碌的官兵都听见了。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了一瞬。
雪风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她笑了一下,笑声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海神娘娘才不会像我这样狼狈。”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从舰装空间里又翻出几箱未拆封的大和煮罐头、几桶淡水和几捆纱布,逐一递上“左一”号。
鱼雷艇上的官兵们接过物资的时候,看她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也看不明白她身上那套怪异的机械是什么。
但手上有沉甸甸的食物和淡水在,有那么多被救上来的同袍在,没有人开口问。
“把罐头分一下——一人半罐,不要多拿,伤员先吃。水也一样,省着喝,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她说着,又俯身检查了几个躺在甲板上的重伤员的伤势,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每次打开纱布时手指都放得很轻,生怕沾上海水加重伤口的溃烂。
她蹲在一个年轻水兵面前,轻轻揭开他手臂上的布条,看见伤口边缘已经发白,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她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睛。
“疼吗?”
那水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雪风没再说话。她从纱布捆上撕下干净的一条,重新给他包扎,打好结后轻轻放下他的袖子。
“过会儿再吃,先歇着。”
“您……”那水兵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您真的是人吗?”
雪风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来,望向远处仍在燃烧的超勇号残骸。
海面上的呼救声已经渐渐稀疏了,只剩下一些漂在远处的人,看上去精神状态良好,没有受伤,看上去不需要雪风的救援。
但她还是朝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
几个被她留在木板上、尚未来得及接回的水兵还在朝她挥手。不是求救,而是在告诉她——我们还能撑住。你去忙你的。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头巾重新裹紧。
“再保佑我多救几个吧。”
她低声念了一句,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然后她踏着浪花转身,朝不远处的“左一”号点了点头,鱼雷艇上的人还来不及回礼,她便已调转方向,朝着战场更深处驶去。
炮声还在远处响着。定远和镇远的巨炮仍在怒吼,硝烟在海天交界处堆成了一道灰黑色的墙。在那道墙的尽头,北洋水师的主力仍在奋力抵抗。
雪风的身影渐渐变小,融进了硝烟和浪花之间。在她身后,“左一”号上的官兵们还在忙碌,有人分发着罐头和淡水,有人给伤员换着纱布。
没有人说话,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曾追着那个远去的身影看了片刻。
一个年长的老兵接过分给自己的半罐大和煮,没有立刻打开。他端详了一会儿上面的重樱文字,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把罐头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喃喃地念叨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没听清。大概是祈求,大概是感激。
他没有说“海神娘娘”。他说的是:“菩萨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