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时整,黄海大东沟海域。
炮声没有停过。
从开战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海面上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将午后的阳光滤成了一种浑浊的昏黄色。爆炸声和炮弹出膛的闷响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舰体钢铁被撕裂时发出的尖锐哀鸣。
雪风与“左一”号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之后,终于放缓了速度。
她找了一个相对合适的位置,让自己的航速放缓,然后从舰装空间里掏出了终端。
因为刚才要去救人,所以雪风便顺手将终端往舰装空间里一塞,撸起袖子就上去救人了,直到现在她才想起来记录的事情。
她应该继续记录的,这是她最初给自己设定的任务。可现在,她的手指搭在屏幕边缘,哪怕已经开始摄像,但她的心里却还在想别的事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这只手把十几个北洋水兵从海里捞了出来,也是这只手操控着她的主炮,朝“千代田”号打了几发炮弹。
救人,她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开炮——
雪风把终端抱在怀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是她第一次在真正的战场上朝活人开炮。不是演习,不是训练,不是对着靶标按扳机。炮弹是真的,爆炸是真的,千代田号上被击中的甲板和撕裂的碎片也是真的。
她不知道那几发炮弹有没有打死人。她不敢想。她更不敢想的是,那几发炮弹会不会让某些本该活下来的人死了,或者让某些本该死去的人活了下来。
历史是一张精密到近乎苛刻的网,任何一根丝线的偏移,都可能让整张网溃散成无法预测的形状。而她,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片海域的人,刚刚伸手拨动了其中一根。
“可他们要是不开炮打我,雪风大人我也不会还手啊。”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辩解。她下意识地调出了终端的笔记功能,想要将这件事记录下来。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等着她输入。
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终端重新抱紧了一些,没有写下去。
这件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密集的炮声,比刚才更加猛烈。
雪风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在北洋水师主力阵型的后方,一艘孤零零的舰影正从硝烟中挣扎着穿行。
是“比叡”号。那艘之前从定远和经远的夹缝中侥幸逃脱的老式铁甲舰,此刻正试图从北洋水师的后方绕回本队。
但她的运气显然用完了。
“定远”、“镇远”、“经远”——三艘主力舰的火力像是约定好了一般,在同一时刻集中到了“比叡”号身上。
305毫米的巨型炮弹带着令人窒息的尖啸划破天空,落在“比叡”号的舰体四周,炸开的水柱几乎要将那艘不到三千吨的老舰整个吞没。
一发炮弹击中了“比叡”号的中央甲板,火焰和浓烟瞬间从舰体内部喷涌而出。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比叡”号的上弹片飞散,浓烟顺着舰体上的破洞倾泻而出。舰上的水兵们拼命用速射炮还击,但那些小口径炮弹打在“定远”和“镇远”的厚重装甲上,只能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
雪风将终端对准了那艘燃烧的舰艇。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改变历史,但至少这一刻,她要把亲眼看到的记下来。
“‘比叡’号……十四时整被集火。舰体中央中弹,多处起火。”她低声念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航速下降,正在……正在撤离战斗序列。”
她看到“比叡”号拖着浓烟,艰难地转向,朝远离北洋水师的方向缓慢退去。那艘老舰的甲板上到处都是火光,但舰体还浮在水面上,蒸汽机的运转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雪风放下终端,看着比叡号渐渐退入硝烟深处,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比叡”号,中破。
然而,比叡号的脱离并没有让战场的烈度有丝毫降低。
恰恰相反,联合舰队本队的阵型因为比叡号的掉队而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而北洋水师的炮火正从这个缺口灌进去。
十四时零五分,赤城号。
“赤城”号炮舰是联合舰队本队中吨位最小、火力最弱的舰艇。所以在“比叡”号脱离之后,她便成了本队末尾最显眼的靶子。
这艘排水量不过六百余吨的小船,舰体低矮,装甲薄弱,能依赖的只有航速和运气。
但此刻,北洋水师的几艘巡洋舰已经盯上了她。“来远”号冲在最前面,舰上的炮手们将炮口对准了这艘孤零零落在后方的小炮舰,密集的炮弹开始朝赤城号倾泻。

赤城号没有退。这艘小炮舰的舰长坂元八郎太已经阵亡,但她仍然在战斗。
舰上的副炮顽强地回击着,炮手们在弹雨中穿梭,装填、瞄准、开火,动作快而果决。
兴许是诞生自绝境中的勇气所带来的好运,“赤城”号上的一枚120毫米炮弹竟精准地击中了“来远”号的舰艉,炮弹内的火药猛烈炸开,带起一团明亮的火光。
“来远”号的舰艉中弹,瞬间燃起了火焰。虽然火势并不致命,但这一击让来远号不得不短暂减速以控制火情。
“赤城”号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间隙,全速转向,逃也似的朝着北侧第一游击队的方向疾驰而去。
雪风的终端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她的镜头追随着那艘小炮舰,直到她的舰影消失在第一游击队四艘快舰的侧后方。
“‘赤城’号……真是个硬骨头。”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敬意。
十四时零六分,西京丸号。
军令部长桦山资纪站在西京丸的舰桥上,面色铁青。
他刚刚用望远镜目睹了“比叡”号拖着浓烟退出战斗的全过程。那艘老舰的甲板上满是火光,水兵们在火焰中绝望地奔跑、扑救,然后倒下。
然后是“赤城”号——那艘小小的炮舰被“来远”号死死咬住,舰上多处中弹,他望着四溅而起的水花,甚至觉得“赤城”号很快就要被击沉了,想到这里,他便不由得一阵心惊胆战。
虽然最终“赤城”号摆脱了追击,但那副狼狈的模样,已经足够让任何一个旁观者胆战心惊。
桦山资纪将望远镜猛地从眼前移开。
“传令!”他的声音尖锐而急促,“舰队回援!“比叡”和“赤城”撑不住了,必须立刻回援!”
“可是——军令部长阁下,本队和第一游击队正在执行伊东司令的作战部署,此时回援恐怕——”
“我说回援!”桦山资纪一掌拍在舰桥的栏杆上,“难道要看着她们被击沉吗?哪怕退一步来讲,在第一游击队和本队之间的我们就绝对安全吗?我的安全要有绝对的保障,立刻传令!”
传令官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转身跑向旗手。片刻之后,西京丸的桅杆上升起了一面新的信号旗。
而这道命令,和伊东祐亨先前发出的本队整体右满舵的部署之间,存在着一个微妙的偏差。
本队各舰在接到来自西京丸的旗语时,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舰艇已经开始按照西京丸的指令调整航向,有的仍在执行伊东祐亨的原有部署,还有的则陷入了两难,航速不自觉地放慢了。
联合舰队本队原本严整的单纵阵,开始出现了一道道不起眼却难以忽视的细碎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