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时零六分,西京丸舰。
桦山资纪的命令从桅杆上升起的那一刻,他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给这场海战带来怎样的变数。“西京丸”的信号旗在海风中展开,旗语的内容简洁而急迫——“回援”。
这道命令并不符合联合舰队总司令伊东祐亨的战术部署。本队此时正在执行顺时针方向的整体机动,试图与已经掉头向西的第一游击队形成对北洋水师的夹击态势。
然而战场上的信息传递从来不是完美的。旗语需要被看见、被解读、被传达,而在这个过程中,不同舰艇上的指挥官会根据各自的判断做出不同的反应。
第一游击队是第一个响应的。
十四时零八分,吉野舰。
坪井航三放下望远镜,眉头的皱纹舒展开来。他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对于本队“回转”旗语的理解很可能又出现了偏差——第一游击队此刻正在北洋水师右翼的外侧全力追赶本队,航向与伊东祐亨预想的截然不同。
正在他暗自思忖如何调整的时候,瞭望手报告了“西京丸”的信号。
“司令,‘西京丸’发来旗语——‘回援’!”
回援。这个命令清晰明确,没有任何歧义。“比叡”号和“赤城”号陷入苦战的消息,坪井航三早就通过炮声和硝烟判断了个大概。此时军令部长亲自下令回援,于情于理都不容置疑。
“传令,第一游击队全体,逆时针回转!”坪井航三的声音短促有力,“目标——‘西京丸’、‘赤城’方向,全速前进!”
四艘快舰在海面上再次划出整齐的弧线。她们的舰艏齐齐调转,从向东转为向东北,再转向西北,朝着“西京丸”和“赤城”号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高速航行激起的白色浪花在深蓝的海面上拖出四条清晰的水痕,像是有人在战场的地图上用白铅笔重重画了一笔。
然而,这个转向对本队的阵型造成了几乎立竿见影的影响。
十四时十分,松岛舰。
伊东祐亨看到第一游击队再次转向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些快舰今天的表现就像是在故意跟他的旗语作对。
但他迅速判断出第一游击队的意图——响应“西京丸”的回援请求,前去掩护“比叡”和“赤城”。
这不是最优解,但也不算错得太离谱。
真正的问题出在本队内部。“西京丸”的旗语不光被第一游击队看到了,本队的其他舰艇也同样收到了信号。
有几艘舰已经开始调整航向,准备跟随第一游击队回转。单纵阵的队列出现了晃动,航速不一,转向不同步,整个阵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拧了一把。
“传令本队!”伊东祐亨的声音压过了舰桥外的炮声,“保持原定航向,继续顺时针机动!不得擅自回转!”
旗语再度升起。这一次,伊东祐亨的措辞比之前严厉了许多。本队的各舰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勉强稳住了阵脚,继续按照先前的部署顺时针行进。
于是,一个奇特的战场态势形成了。
联合舰队本队在北洋水师的东面,正顺时针绕行,逐渐向北洋舰队的后方包抄。
而第一游击队则在北洋水师的北侧,逆时针回转,朝着西京丸的方向赶去。
两支舰队,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像是一大一小两个相互咬合的齿轮,而北洋水师的主力恰好被夹在这两个齿轮之间。
这是夹击——阴差阳错、基于误会和混乱的夹击,但毕竟是夹击。
然而,这个阵型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西京丸”号,正处在两个齿轮的咬合处。
十四时十五分,镇远舰。
“目标,‘西京丸’!”
“镇远”号的管带林泰曾几乎是咬着牙喊出这道命令。在他的视野里,“西京丸”号那艘由商船改造的杂牌军舰,正不偏不倚地卡在本队与第一游击队之间的航线上。她的位置太过暴露,简直像是主动把自己送到了北洋水师的炮口下。
“定远”号率先开火。305毫米巨炮的怒吼震碎了海面上的空气,巨大的炮弹带着炽热的轨迹扑向“西京丸”。“镇远”号紧随其后,舰上的主炮喷出橘红色的火光。紧接着,巡洋舰“靖远”号也加入了这场猎杀。
三艘战舰的火力就这么集中在了一艘几乎毫无装甲防护的辅助舰艇上。
十四时二十二分,西京丸舰。
第一发命中来得毫无预兆。
一枚305毫米炮弹呼啸着贯穿了“西京丸”的后部甲板,穿透薄弱的木质结构,在舰体深处爆炸。
冲击波沿着舰体的骨架传导,震碎了舰桥的舷窗,将操舵室里的舵轮连同舵机一起炸成了废铁。
这次致命的爆炸导致“西京丸”号的舵面被卡死在了中间偏右的位置,整艘船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桦山资纪被冲击波震得跌坐在地。他在副官的搀扶下站起来,脸色惨白,额头上有一道被玻璃碎片划出的血痕,血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报告损伤!”
“舵机被毁!暂时无法转向!”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噩耗,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几枚炮弹再次击中了“西京丸”的右舷,其中一发在吃水线附近撕开了一个口子。海水开始涌入下层舱室,舰体缓缓向右倾斜。
桦山资纪站在倾斜的舰桥上,握着栏杆的手在发抖。他不是水兵出身,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舰艇在自己脚下被炮弹撕裂的感觉。
炮声、惨叫声、海水涌入舰体的咆哮声……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而他只想活着离开这里。
“传令!全速前进!朝……朝第一游击队的方向!快!”
这道命令严格来说并没有经过大脑,是他的求生本能让他这么做的。
因为第一游击队正在向他们赶来,如果“西京丸”能迎上去与她们会合,就能得到四艘快舰的火力掩护,这个逻辑在理论上是成立的。
但桦山资纪没有考虑到的是,“西京丸”号目前的航向,正好横在第一游击队的航线上。
十四时二十五分,浪速舰。
“浪速”号巡洋舰排在第一游击队的最末尾,当四艘快舰以接近十五节的高速逆时针回转时,舰队末尾的“浪速”号需要以最晚的时机转向,以此来保持原有的队形。
也正因为如此,她恰好处于“西京丸”号失控后直冲而来的航线上。
东乡平八郎站在舰桥上,正在用望远镜观察北洋水师主力舰的动向。他的面容冷峻,嘴唇紧抿,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身为浪速号的舰长,他在这场海战中的表现迄今为止中规中矩——执行命令,保持队形,等待时机。他在如今的联合舰队中并非最有名的舰长,他的名字此时尚未被任何人记住。
然后他看到了“西京丸”。
那艘失控的船正以笨拙的弧线横切而来,舰体倾斜,甲板上冒着浓烟,速度不减,径直插向第一游击队的队尾。
“全速后退!左满舵,紧急避让!”
东乡平八郎的反应快如闪电。“浪速”号的舵轮被猛打到底,舰体在高速航行中剧烈侧倾,舰舷几乎贴着水面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船上的水兵们死死抓住手边能抓住的一切,没有固定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
“西京丸”号擦着“浪速”号的舰艏掠过,两舰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甲板上的水兵惊恐的表情。
碰撞是避免了。但“浪速”号的紧急避让却让她的位置从队尾变成了阵型中最突出的一个点。
她落在了第一游击队的后方,航速因为紧急转向和停船而短暂下降,舰艏的朝向也与第一游击队其他三舰产生了偏差。
北洋水师的炮手们几乎是本能地捕捉到了这个完美的目标。
于是,一声声惊雷炸响,炮弹开始朝“浪速”号落下。
东乡平八郎一把抓下军帽摔在甲板上,那张始终冷峻的脸终于绷不住了。他双手撑着舰桥的栏杆,指节发白,冲着海面上炮火与硝烟交织的方向破口大骂道:“八嘎,那个混蛋是想害死我们吗!操舵的给我稳住了,别晃!左舷炮——还击!还击!”
“浪速”号的副炮在剧烈的左右腾挪中艰难地喷出火光。炮弹打向“镇远”号的方向,但精度在舰体颠簸中大打折扣。东乡平八郎死死盯着远处那几艘巨大的铁甲舰影,咬紧了后槽牙。
他还不知道,自己日后将会成为联合舰队乃至整个重樱海军的军神。此刻的他还只是一个被友军坑得满腹脏话、带着他的船在炮火中狼狈逃窜的舰长罢了。
十四时三十分,战场东侧。
雪风的终端对准了这一幕。
她把“浪速”号在炮火中左冲右突的航迹完整地录了下来,镜头追着那艘巡洋舰从避让到被集火的全过程,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数据面板上,自动记录的“浪速”号的规避机动轨迹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折线,每一个转折点都对应着北洋水师的一轮齐射。
“好家伙……‘西京丸’这是把队友往火坑里推啊。”雪风小声嘀咕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标注了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浪速’号舰长……雪风我记得是叫东乡平八郎来着?哎,就是日后那个特别能打的海军大将。他现在肯定气炸了吧。”
她想象了一下东乡平八郎此刻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敛。
这份小插曲让她因为打捞伤员而导致的精神疲惫略有缓解,她松了口气,现在的她需要快速地恢复状态,因为在这之后还有的忙呢。
她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上代表“西京丸”的那条拖曳痕迹。虽然混乱,但有趣。这种混乱和变数,在某种程度上似乎也可以归纳为历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