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鹿岛上没有一个像样的码头。
至少,没有能让"左一"号这种小艇安安稳稳靠上去的码头。
它只在西侧有一小段用碎石和木桩草草垒起来的岸线,涨潮时能容渔船停靠,落潮时就把那几根木桩晾在泥滩上,像一排老人露在外面的牙。
所以那几条小艇、小船都是直直的靠上沙滩的。
船底刮着沙砾,发出一种很钝的、让人牙酸的摩擦声。桅杆上的煤油灯晃了晃,最后还是没有坚持住,不甘地熄灭了。
于是周围便再次陷入了一片漆黑,人群中有人骂了两声,不过很快岸上就有人提着灯过来接应,这股小小的骚乱很快便平息了。
微弱的光亮便再次笼罩了这片空间,令人心里也生出些许心安。
有些水兵不再等跳板,而是直接从船帮上翻下去,落在没到小腿的海水里,然后转身来接甲板上的人。
有人抬脚,有人抬手,有人抬头顶,有人抬腰。
抬的时候还有人在旁边卖力地喊数:"一——二——起!"
喊到"起"的时候,痰、抽冷气、骂人的话一起上来了。
雪风站在水里帮了一会儿忙。她挑了两个看着最沉的伤员,一手托一个,顺手就提下了船,动作轻得跟提两袋米似的。
旁边一个水兵看得眼皮子直跳,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姑娘的力气,比我们班谁都大……看着个子也不大啊……"
"我耳朵很灵的,能听见。"她头也不回地说。
那水兵吓得差点把手里的人扔了。
……
从沙滩往里走,是一道缓坡。坡上原本是渔村的晒场,白天晒海带和鱼干,现在铺满了草席、门板、船帆和一切能让人躺平的东西。
人比雪风想的多。
她这一下午一共捞了多少,自己也没数清。可她没想到,早在她们来之前,岛上就已经收了这么多。
有些是从"超勇"、"扬威"沉没后一路漂过来的,有些是"致远"和"经远"散在海上、被别的小船先一步捞回来的。
还有些是从近岸的礁石上拖下来的,被海水泡了太久,抬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白涨的。
附近灯火很少,只有空旷处的几处火堆和一排挂挂在周围房屋檐下的灯笼,昏黄的光一圈一圈地铺开,中间亮,边上暗。
雪风趁人不注意,便从舰装空间内拿出了一些物资,装到了之前捞人时找到的大包里。
她提着包从暗处走来,找到了一处人多的地方,往地上一放,蹲下来解开绳子。
"来,大伙都看这里。"她把东西一件件摆出来,"这里有一些罐头,一人一罐,不要多拿,纱布、棉球、药品在那边,谁手上干净的来帮我拆,还有——"
她语气一顿,望向周围无动于衷的人群,她看见有人在看着她,但却没有动作。
"你们都愣着干嘛?"雪风叉起腰,"你们现在跟我客气,等明天伤口烂了、吃不饱饭了,谁管你们?"
那几个水兵互相看了一眼,才慢慢围上来。有个年纪大的先开了口:"姑娘,这些……是你自己的?"
"自己找来的。"
"哪来的?"
"抢的。"
老人愣了一下。旁边一个年轻水兵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扯动了伤口,又哎哟一声缩回去。
雪风没笑。她把罐头一个个塞到人手里,塞到第七个的时候,自己蹲下去,从地上扶起一个后背有一大片烧伤的人,让他侧躺,把干净的布垫进他和草席之间。
"这样睡。"她说,"明天换药的时候,皮就不会粘在席子上。"
那一夜她基本没停过。
手里的活儿按顺序来:先看重的,再看轻的;先喂水,再换药,最后再管睡姿。
她学会了怎么把人从仰面翻成侧卧而不会拉扯到伤口,学会了怎么用两块木板和几根布条把一条断腿固定住,也学会了在一整排人说不出话的时候,从他们眼睛和呼吸里看出谁还撑得住。
有些人疼得厉害,一直在低声地哼。有些人哼也不哼,只是咬着草席。每隔一会儿,就有人喊一声"水",她就提着水过去,一只手托住后脑,一只手把碗凑到嘴边,慢慢地喂。
"慢点,别急。"她小声说,"还有的是。"
一直忙到后半夜,岛上那几处火堆都烧成了暗红的炭,风一凉,人就容易犯困。她挑了个空地,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把湿透的袖子拧了拧,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是累。
……
"姑娘。"
雪风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戴着顶歪了的军帽,军服的扣子少了两颗,腰里别着一把刀鞘磨得发亮的短刀。
年纪看着在三十上下,脸是风吹日晒出来的那种黑红色,留着一圈不太整齐的胡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笑。
"我是'左一'号的王凭。"他说,"今天,多谢你。"
雪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是雪风。"
"知道。"王凭点头,"他们一路上都在念叨,说有个白头发的姑娘,踩着海跑,捞人比捞鱼还快。"
"他们没别的可念叨了。"
他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到一半又赶紧捂住嘴,怕惊到人。他往旁边挪了两步,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个铁盒,打开,是两块硬得能当砖头使的干饼。
"吃点吧。"他把一块掰下来递过去,"不好吃,但是管饱。"
雪风犹豫了一下,接了。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老老实实地说:"难吃。"
"是难吃。"他毫无愧色地承认,"船上就这个。你还想要什么?"
"想要白米饭。"雪风说,"再配番茄炒蛋就完美了。"
他又笑了。他笑起来很随便,不像是军官对着外人笑的那种,倒像是码头上的船工跟人说闲话。
他自己也咬了一口干饼,含混地说:"'左一'不是什么好船。一百多吨,跑得不算快,一进浪里就跳得像条鱼。上面的人也不爱管我。"
"你是艇长吧?"
"是。管带。"王凭说,"就因为是艇长,所以军衔低。管带里我算末等,见谁都得先行礼。"
"那你混得不好?"
"混得好不好,看跟谁说。"他咧嘴一笑,"上头的几位大人待我不薄,我这条船上的兵,我也不让他们吃亏。谁家孩子病了要钱,我就把我的分给他;谁犯了错要挨板子,我就先去挨。就这么点事。"
雪风看着他。这个人说话没头没尾,也不像在自夸,倒像是跟她交代一笔账。她把剩下的半块干饼塞进嘴里,嚼着点了点头。
"你今天捞了多少?"她问。
"没数。"他说,"捞到天黑,船上的帆布都用完了。"
"明天还得捞吧。"
"明天得先修机器。"王凭把手里的干饼渣拍掉,"锅炉有点毛病,得拆开看看。大人们的大船都回旅顺了,这一带就剩下我们几条小船——'左一'、'福龙',还有'镇中'、'镇南'那两条蚊子船,'平远'、'广丙'也在。伤员要往岛上送,东西要往岛上运,就靠我们。"
"那边——"雪风往坡下指了指,那一整片黑压压躺着的伤兵,"有多少人?"
他没有马上答。他把铁盒盖上,慢慢收进怀里:"我也不敢数。"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海就在下面,一浪一浪地拍着礁石,很规律。坡上有人又开始哼了,哼的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断断续续的。
"雪风姑娘,"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是神仙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吗——你别怪我这么问,我好歹也是读过西洋的书的,我知道人不可能漂在海上到处跑。”
雪风噎了一下,咽下嘴里的干粮后,才给自己顺着气,好笑的说道:“王大人现在才问吗,雪风我还以为我糊弄过去了。”
王凭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是我一直憋着没问,再加上今天的战斗实在激烈,也没空问。”
雪风顺好了气,神色严肃了几分,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他。
王凭见她沉默,以为是她不愿意回答,神色有些微妙地说道:
“雪风姑娘,我跟你配合了一个下午,救了不少我们清国的战士,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害人,对于你来自哪里,是什么人,我不会深究,只知道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就好了……”
“……只是,”他的话锋一转,看着不远处安置伤员的地方,“别人会怎么想,我就管不到了,你自己也要小心行事才好。”
雪风点点头,刚想回答他的话的时候,却又被他岔开了话题。
"你明天还在吗?"他说道。
"……应该在。"雪风有些无语地说,"可以的话,先留几天。"
"那好。"王凭点了一下头,好像事情就这么定了,"要什么跟我说。我叫人给你弄。"
雪风很想吐槽他,你不是问我话吗,雪风大人我正想跟你说清楚呢,你咋不让人说话呢!
正巧,当他们在这里掰扯的时候,坡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灯笼的光,一晃一晃地往上走。
走在前面的是三个人。
第一个是位四十多岁的军官,军服的前襟被烧焦了一角,走路的时候左脚不太利索;
第二个年轻些,看着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新结的痂;
第三个穿着一件明显不是自己的军装,袖子短了一截,手里拎着灯笼,走在最后面,一看就是副官或者亲兵一类。
王凭见他们上来,便立刻站了起来,立正,行礼:"大人。"
他们走到近前,灯笼的光把几个人照亮了一圈。走在前面那位看了雪风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就是你?"
雪风把吃了一大半的干粮放下,站起来了。她比他们矮一个头还多,站在火堆和灯笼之间,一头白发被照得很白,白到不太像这个岛上该有的东西。
"是我。"
"会说汉话。"那位军官说。
"会说。"
"你是哪一国的?"
坡上的人声都低了下来。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一下。
雪风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想了想。
她想了很久。她想过很多种回答:说自己是从很远的海边来的;说自己是被水冲来的;说自己是"海神娘娘"派来的。
这些说法她这一个下午用过好几遍,都管用,因为问的人都是躺在草席上、没有力气再问第二遍的伤兵。
可是站在这里的不是伤兵。这三个人今天把船开进了炮火里,回来之后还提着灯笼来看自己的军官。他们问得不凶,甚至算客气,但他们问得很实在。
在这种人面前,糊弄不过去,也不该糊弄。
"我是东煌人。"雪风说。
那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动了一下。
"东煌人。"第二个军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你从家里出来,跑到……跑到这海上来?"
"家很远。"雪风说,"远到说出来你们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因为今天这海里有你们的人。"雪风说,"我在旁边,我救得动。"
她说完这句,坡上安静了那么一息。风把火堆吹得跳了一下。
她趁这一息,把自己的感知放开了一点。
那种感觉很不清楚——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去听人说话。她"听"到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些浮在最上面的东西,碎片化,也很直接:
【这孩子说话不像作伪……可她那一身,那个力气,还有踩水的事,怎么解释?】
【不管她是什么,今天她捞上来的人是真的。先谢过,再看。】
【得派人回去报一声。这样的人,不能就这么留在岛上没人知道。】
雪风把这几句听完,心里叹了口气。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她把自己说成东煌人,是想让这些人在心里把她从"敌国来的怪东西"挪到"同乡"那一栏里去。
这一挪,确实挪近了一点——第一个人的心声里那点探究淡了不少,第二位的那句"先谢过"也是真心的。
可最后那句"得派人回去报一声",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坏心。换了是她,她也会这么想。
"几位大人。"她先开了口,把话题往别处引,"伤员今晚要过夜,通风比什么都要紧。那些躺得太挤的地方,最好分开些;能喝水的都要喝,喝不下的也要拿湿布擦嘴唇。还有,明天一早必须换一遍药,身上有烧伤的,只要沾了海水,明天一定会烂。"
三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那位左脚不利索的军官转过头去,让副官把她说的话记下来。
"但是我们药不够。"他说。
"我知道。"雪风说,"我这里有一点。"
"多少?"
"够用几天的。"
"哪来的?"
雪风张了张嘴。这个问题她也想过怎么答。
"抢的"这个答案在伤兵中间很好用,在这三位大人面前就不合适了。她正斟酌着,坡下突然有人飞奔上来。
那脚步声很急,一路撞翻了什么东西,然后是喘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大人!大人!——北边铺子那边,有个兵,他……他实在扛不住疼,要寻死!已经拿刀了!"
坡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雪风的心往下一沉。
她今天在海上跑了一下午,见过很多种疼。有被弹片削掉半张脸的,有烧掉一整片后背的,有腿断成两截浮在水里、还在小声喊"救救我"的。
这些人她都处理过,用的办法都是同一个,简单处理包扎,然后再补上一句"再忍忍"。
但她知道,"再忍忍"这三个字是有限的。到了夜里,麻药没有,热水没有,人疼得连自己咬自己都咬不住的时候,这三个字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她张口,说了出来。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数字:
"我有药。"
那三个人一起看向她。
"能止疼。"雪风说,"打下去,一炷香之内就不疼了,人也能睡。见效很快。"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
"但是这个药会上瘾,用一次两次没事,用上三五次就离不开。到时候疼不疼都由不得人,人得由着药牵着走,戒不掉。"
灯笼的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这里只有几支。"雪风说,"用一支少一支。给谁用、用在什么时候,我不做主。"
她把两只手抬起来,掌心朝上,做得跟交代什么一样。
"他们都是大人们的兵,请几位大人定夺。"
那三个人面面相觑。
那位左脚不利索的军官先皱起了眉,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她说这话是为了什么;第二位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闭上了;王凭站在旁边,手一直按在刀鞘上,没有说话。
风从海上过来,把火堆吹得矮了一截。坡下很远的地方,有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上来,不像哭,也不像喊,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半天吐不出来。
几个人终于站不住了。
"先去看看。"那位军官说。
"去看看情况,再说药。"
雪风点点头,弯腰把地上的包拎起来,跟着他们往坡下走。
一边走,她一边把手伸进包的最底下,摸到那几支用绒布裹着的小玻璃瓶。玻璃是凉的,隔着一层布,凉得很实在。
她没有拿出来。
她只是把它往怀里挪了挪,让它在走路的时候不会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