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的大厅不像昨夜那样拥挤,但依旧有许多士兵在里面。听说他们平时不被允许在里面逗留,但现这里已经沦为一个臭烘烘的休息室,布满汗臭和护甲上掉下的污垢。
向往常一样跟随着一个教徒,佩洛思兰从他们中小心穿过,不敢相信自己曾在这种环境的上方入睡。
“我想把它的尾巴挂在盾上。”一个大块头,没有眉毛的男人坐在地上擦着自己的皮甲。
“你只有一个桶盖。”另一个为自己手中的木杯子倒满酒。“它恐怕还想拿你的骨头剔牙。”
“剔牙都不够。”第三个声音附和道。
“老兄,那只是头狼……”
走上楼梯,二楼入口站着沉默的守卫,与大厅的众人看起来截然不同。
在通过后,那教徒朝着更高层走去,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顺着记忆走入楼道,正巧一侧的一个房门被打开,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走了出来。
“我再去拿…嗨,是你。”
“您是?”她停下脚步,出于礼貌并没有忽视男人的话。当对方凑近时,一股肮脏的味道传来。
“我上次没有自我介绍吗?”男人撩起乌黑的刘海,让黑色的眼睛看向佩洛思兰。“我叫海尔,负责逮捕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就像之前的你一样。顺便一问,你叫什么?”
“佩洛思兰。”
佩洛思兰看见海尔身后的房间是一个休息室,里面有着齐全的桌椅,一个温和的火炉,地面上铺着毯子。休息室内似乎还有其他人,正在一起聊着什么。
“你知道吗,我本来还觉得和你惺惺相惜,但你的名字把那感觉杀掉了。”
海尔咧嘴露出一个笑容,将身后的门一把关上后走开了。
佩洛思兰没过多思考这次相遇,继续深入走廊,在观察了几道门后终于发现了自己昨夜待过的房间。
当她将门推开时,却发现一个人影已然面向墙壁地躺在了床上。她不由得放轻动作,安静地走入,思索片刻后将椅子稍稍抬起,放在合适的位置后坐在了桌旁。
“我没睡。”
佩洛思兰立刻察觉到塞尔温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抱歉。”
“抱歉什么。”
塞尔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梦呓。佩洛思兰在沉默良久后开口:
“您还好吗?”
少女又沉默了许久,终于翻了个身,向佩洛思兰讲述了今天白天时在食堂与爱弗琳和恩莱铎的遭遇。
“……就这样。”
“我想,”佩洛思兰斟酌着语句,“他们的话并不全无道理。
“这就是你给出的建议吗?”
佩洛思兰没有立刻回应,她想不起来自己在裂原长大的那段时光。
“是的。”
“他让我抛弃我的家。”塞尔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抛弃我第一次睁眼就在注视的地方。”
“小姐。”
“我……我不能这样做,你明白的。”
等少女的声音被情绪压至熄灭,佩洛思兰才终于开口:
“您不能回柳岸堡。”
“什么?”塞尔温的声音颤抖,从床上坐了起来。佩洛思兰没有回头,亦看不见少女的表情。
“那样会很危险的。”
她的话语落下后,空气开始变得稠密,沉默紧挟着她们。
当佩洛思兰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将话题抛下时,少女的抽泣声从她身后传来。
她连忙靠近少女,却又在对方面前停下,只是看着那些眼泪依旧在无声的流淌。
突然,塞尔温伸手抓住她的衣领,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被那湛蓝眼眸所洞穿。
“你骗我……你骗我。”
对佩洛思兰来说,眼前的少女可悲、可怜、又可笑。但很快,这些感受就被痛苦的感觉所覆盖。
她轻轻撤下少女的手,将自己的手搭在少女肩膀。
“对不起。”
听着少女的哀鸣,她没有继续言语。
先前,当她感到痛苦时,其原因一定和现在不尽相同。如果说过去的她不愿看见塞尔温难过的容颜,那现在的她则是因为另一种原因。
一种源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看见佩洛思兰异样的眼神,塞尔温被吓得一阵哆嗦,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我,太任性了……”
她低头看着塞尔温,心中原本存在的勇气开始流失。
如果她现在所在的世界是真实的,那她的所作所为怎样才能被称为‘正确‘?
继续与少女对视,佩洛思兰发现自己仍做不到坦白。
“我没有生您的气。”她的脸已经完全麻木。“我替您感到高兴。”
“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佩洛思兰不再看向少女,朝着门口走去。“希望您明天会感到好些。”
塞尔温仍在颤抖,但她依旧不再哭泣,而是用力地擦抹着眼角。
“你在骗我。”
佩洛思兰停下脚步,好像没有察觉到少女的话,如同一尊阴影下的雕像。
“你的面具很好看,但骗不了我。”
“您指什么?”佩洛思兰缓步返回,坐到塞尔温的身旁。“如果我欺骗了你,我愿意付出生命以作代价。”
塞尔温变得不知所措,犹豫了半天后放在了她的手背上。
“你干嘛这么说,我不是认真的啦……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用那种话安慰我,我不会想不开的。”
见佩洛思兰还是没有反应,塞尔温伸手揉了揉她的脸。
“你果然在生我的气吧。”
佩洛思兰轻轻将对方的手卸下:“我不会的。”
“好吧。”塞尔温又吸了吸,将手从她身上拿开。“有意见一定要跟我说。”
“我知道。”
佩洛思兰再次起身准备离开,但被一只委屈的鸟儿叼住了衣袖,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
终于,一切都陷入静谧。
时间步入深夜,绵密的雨声从窗外传来。
听着塞尔温熟睡的呼吸,佩洛思兰睁开双眼,看到漆黑的墙面。
她的死讯仍然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