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雨声淅沥。南河城已从那日的变故中缓慢复原,刚从沉睡中逐渐苏醒。
南河城领主的私人卧室在与塔楼相连的主楼二层,曾是南河城中最重要的地方之一。在克罗的印象里,自那个吵闹的夜晚后它的门就一直紧闭着。不过今天,似乎有人忘记将它关紧。
他移动的像影子在墙面滑行,也像影子一样安静。顺着门缝入内,这是他第一次回到那个房间。
柔软的地毯变得肮脏,挂着荣耀的墙披上了划痕,壁炉没有一丝温度,其上空空如也。静立在黑暗中观察,克罗并没有看到他想找的人。
他去哪儿了呢?克罗寻找着他的踪迹,但毫无收获。
也许……他又进到那个地方了?
他曾见过那个人从某处消失,所以他在那片区域游荡着,感受地面的不同质感,嗅着衰败的气味。
他不停摸索来摸索去,直到什么东西挪动。
“呼——”
他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出现的路,呼唤了一声,没人回应。
……
爱弗琳久违地摆脱了忙碌的日子,无论是动作还是心绪都变得平稳了不少。她回到教堂,穿过地下入口,顺着过道来到一个小房间前。
“那些人开始发臭了。”她大摇大摆地走进,坐在塞尔温身旁,倾斜手中的罐子,将一些淡蓝色的浓稠液体倒入一个桌上的一个模具中,“那些人被诅咒了……被流放到做不完的梦里,然后就不明不白的死了。庆幸我们能待在这里——没有臭味,没有雨……”在那些液体流进模具后开始凝固,亮起荧光。
塞尔温打了个哈欠,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灯的外罩,它便亮起暖色的光照亮她手旁的书页。
“你喜欢它吗?”
“它好冷。但很好看。”塞尔温按着光罩让其旋转。
“很高兴你能喜欢它。书呢?”
“嗯……”
灯罩在少女的手下缓缓旋转,光影在房间四处游荡。
“没关系,亲爱的,慢慢来。”
听到这话,塞尔温突然感到有些失落。
爱弗琳喜欢和塞尔温呆在一起。在她不忙碌时,她会向塞尔温展示一些和灰生之路有关的物件,比如一块会发热到烫手的石头,和现在的桌面上不会燃烧的蜡烛——它们大多数都由一种蓝灰色的石头驱动,出奇的实用,却看不出对应宗教的象征意义。
另一项她喜欢和少女分享的东西是书:“这个地方的书对于南方来说实在是太多了。”塞尔温有时听到她这样感叹。就像最近,她塞给少女一本《契约中的符号理论》,有她的半个脑袋厚,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文字。在她不忙碌时,她将这本书的内容念给少女听,但其他时候她只是将它交给少女,并且怀揣着一种古怪的希望。每当她尝试拒绝时,老修女会先装模作样答应,然后等会儿再将书递给她。久而久之,塞尔温也不好再拒绝,只是她认为阅读实在是件枯燥的事。
据塞尔温所知,这本书上记载着的内容和爱弗琳常日所忙碌于的雕刻息息相关。雕刻正确的图案来得到神明的回应,这一点让她联想到她的妈妈。当她在晚餐时说出正确的话(尤指符合礼仪的话),玛丽安就会允许她多吃两个蜂蜜饼。
想到这里,塞尔温变得更失落了。
“怎么了,亲爱的姑娘?”爱弗琳停止敲击模具。
“我没事……”
爱弗琳斜着眼睛看她,略微思考了片刻:
“我又想起了一些东西。”
她俯身开始寻找,期间塞尔温只是茫然地看着打开的书页。
“张嘴。”
塞尔温感到不解,但还是照做。一块有些粘稠,凉丝丝的小硬块儿落入她的口中。
“你不介意吧?我怕你把书弄得黏糊糊的。”爱弗琳擦了擦手,“有几个病人醒了,他们给了我们进入更多房间的权力,然后我就发现了这个。”
蜜饯外层的蜂蜜味在塞尔温口中绽开,嚼碎后回味微苦,内层是核桃。
“怎么样,没放坏吧,我也看不出来,不行你吐了。”
“没有……”
塞尔温趴在了书页上,让爱弗琳看不见她的脸。
“哦,那就好。”
她听着老修女坐回去,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又站起来:
“我得先离开一下,很快回来。吃的在这儿呢,你看。”
“嗯……”
爱弗琳的脚步声走到门外,停顿片刻,随后走远。
塞尔温用衣袖蹭了蹭眼睛,转头侧躺在手臂上。回想在那天夜里,当佩洛思兰看到自己哭泣时,她究竟生出了怎样的想法?
塞尔温认为她们之间存在一份无言的默契,无论是因为相处过的朝夕,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她忘不了那天夜里,在她从哭泣中回过神时看见双眼:冰冷,带着含蓄的恐惧,就像宏伟夜幕下的火星。
正当她胡思乱想着,一个东西安静地经过了她的小腿。塞尔温有些意外,用手抓住石桌边缘往后挪动了几分,低头看去,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桌下游荡着。
她又揉了揉眼睛,发现那团黑中转出一双亮晶晶,直勾勾地盯着她。
“嗯?”
听见少女的声音,那团黑从桌底走了出来,先是跳上一旁的空座位,然后平稳的跃在桌面上。是一只黑猫。
塞尔温将桌面上的灯往里推了推,但黑猫的优雅的步伐又让她觉得有些多此一举。只见那鬼祟的动物开始在桌面上闻来闻去,最终来到塞尔温面前,一屁股坐在展开的书上。
当塞尔温好奇地与那黄色的眼睛对视时,一道声音隐约传来:
“下去。”
塞尔温愣了愣,起身不解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黑猫。
“你在说话吗?”
克罗的头微微扬起:
”喵呜。”
看着塞尔温伸出手,它开始有些躲闪,但没有离开位置。
“下去。”她轻轻拍了拍克罗的后背。
她像是在重复刚刚听到的话,又像是自主说出。
黑猫简短的抱怨了一声,灵巧地点在地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呜。”
说罢,那只黑猫悠悠地离开了房间。
这是塞尔温第二次听见那神秘的人声。它比雨点声微弱,分辨不出音色,塞尔温认为那可能是她的幻觉。
关于黑猫的小插曲并没有让她过多在意,直到她向归来的爱弗琳提起。“它是怎么进来的?”老修女发出和她同样的疑问,语气惊讶,像听见一只小偷躲在自己家中。只见她急匆匆地又离开,一番搜寻无果后气喘吁吁地宣布放弃。
“它肯定是盯着我的脚后跟溜进来的。”老修女盯着一面墙壁呢喃,“在你走的时候,亲爱的,把那书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