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的大厅不像昨夜那样拥挤,但依旧有许多士兵在里面。听说他们平时不被允许在里面逗留,但现在这里已经沦为一个休闲场所,布满汗臭和护甲上落下的污垢。
佩洛思兰领着塞尔温从他们中间小心穿过,期间听见一段交谈:
“……我想把它的尾巴挂在盾上。”一个大块头,没有眉毛的男人坐在地上擦着自己的皮甲。
“你只有一个桶盖。”另一个为自己手中的木杯子倒满酒。“它恐怕还想拿你的骨头剔牙。”
“剔牙都不够。”第三个声音附和道。
“老兄,那只是头狼……”
来到楼梯口,经过沉默的守卫踏上台阶,她们整个过程中不曾交谈一句。
佩洛思兰能察觉到塞尔温的情绪变得更加低落——自她们离开柳岸堡那天起,少女大多数时候都一声不吭,但今天似乎还有额外的阴霾在她周围。
来到二楼,正巧一侧的一个房门被打开,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拿着壶走了出来。
“我再去拿……哦,是你。”
听见声音,佩洛思兰停下脚步:“您是?”
“啧,我没有自我介绍过吗?我叫海尔,你刚来的时候见过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楼下走,看起来心情不错,“你叫什么?”
塞尔温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个插曲,径直朝着楼道另一侧走去。
“佩洛思兰。”在她说话间,海尔已经经过了她。
“坏名字。”他的声音从佩洛思兰背后传来,回头去看,他已经消失在了向下的楼梯中。
佩洛思兰瞥向海尔走出的房间是一个休息室,里面有着齐全的桌椅,一个温和的火炉,还铺着毯子。休息室内还有其他人人,正围在一起不知道聊着什么。
插曲过后,佩洛思兰也回到了属于她的休息室内。当她推门入内时,却发现塞尔温抱着膝盖坐在桌旁的地上,通过窗户看着夜空。
也许她不该打扰少女,佩洛思兰想,也许她应该去取点水,或者干脆睡觉。不过思考再三,她还是开口了:
“您还好吗?”
少女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个词:
“骗子。”
佩洛思兰的脊背发凉,开始无意识地恐惧即将发生的事。
“是谁?”
“他们说,”塞尔温将脸埋在手臂中,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爸爸他……不在了。他们想让我离开这里。”说着,塞尔温稍微抬起头,侧过脸看向她,“你说,难道爸爸他真的……”
佩洛思兰这才意识到塞尔温并没有注意到,又或是不肯接受那个她认为浅显的事实。
“您觉得我们为何在这里?”
“可是这又不代表……他真的……”
佩洛思兰的心中涌上一股罪恶感,也许她本可以阻止事情走到现在的地步,塞尔温也不必承受这无妄之灾。看着少女挣扎的模样,她也在挣扎着去开口:
“我目睹了他的死亡。”
可她不能这样说。
“也许他还活着。”
可她不想这样说。
最终,她做出的回答也只是沉默地看着塞尔温。见状,少女又将头埋了回去,好像从她的反应中读出了什么。
这样可不行。
佩洛思兰来到少女身边蹲下,轻叹一声:“您说得对,他们是骗子。无论是谁,在这件事上都只能欺骗您。”
“……”
“没人向您一样在乎罗兰大人,您需要自己去寻找关于他生死的真相。”
“……我已经知道了。”
“就算这样,您也要去找。决定去原谅谁,决定去割开谁的喉咙。”
“……!”
少女被她的话吓到,将头埋得更深了。
“我不要……”
“把头抬起来,听我说。”
塞尔温变得僵硬,缓缓抬起头。
“看着我。”
少女侧过脸来,其上是泛红的眼眶和哭泣的痕迹。
回想当佩洛思兰年幼,第一次释放火焰燃烧一份灵魂时,她听着它嚎哭了千次。当时的她因它而流泪,经历数个无法入睡的夜晚。恶魔没有安慰她,只是等她稳定后将下一份灵魂交给了她。在那之后,她以为无论是多么凄厉的哭喊,都不会唤醒她的心,但眼前的少女是个例外。
面对少女几乎无声的悲伤,她本想说的话停滞在喉中,最后变了一番模样:
“对不起,小姐,我刚刚的话有些不恰当。”
塞尔温垂下视线,直勾勾地看向地面。
“我只是想说,我会尽我所能去帮助您的。“
”……”
“请您相信我。”
塞尔温悄悄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将眼神闪开,似乎不敢直面那双金色的眼睛。
“……为什么?”
“我相信,幼鸟需要找到幸福的生活,”佩洛思兰的声音变得很轻。
塞尔温听后吸了吸鼻子,抹了抹眼角,看来已经哭尽了:
“你也得相信我才行……”
塞尔温的声音细微,导致佩洛斯兰没能听清这句话。当她询问时,对方也没再出声,只是向她伸出手。见状佩洛思兰帮少女起身,掏出手帕轻轻擦拭那被哭花的脸上的泪痕。
也许某一天,少女会发现她和这场灾难的关联。也许她会因此而憎恨她,也许会因此割开她的喉咙。
不,不会的,她对这场灾难的降临毫不知情,而且她只是在听从恶魔的指示。
她没有罪,佩洛思兰告诉自己,没有,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