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是一只安静的黑猫。
自那个吵闹的夜晚后,这是他第一次回到那个房间。柔软的地毯变得肮脏,挂着荣耀的墙披上了划痕,角落里的盔甲架也空落落的,只身站在黑暗中。对他来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没关系,他不算一只爱热闹的猫。
他还是一只特殊的猫。
在那个吵闹的夜晚前,人们会为他梳毛,修剪爪子,献上食物。克罗没喜欢过那些人,但现在想起还是有些让他怀念。他并非一只念旧的猫,他现在可以跳上长桌,为自己舔舔毛,用墙壁磨磨爪子,跳下去咬一咬地毯(难吃)。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只聪明的猫。
他曾见过那个人从某处消失,所以他在那片区域游荡着,感受地面的不同质感,嗅着衰败的气味。
他不停摸索来摸索去,直到什么东西挪动。
“呼——”
他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出现的路,呼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
爱弗琳久违地摆脱了忙碌的日子,从她缓慢但平稳的动作能看出她的心绪稳定了不少。
“那些人开始发臭了……”坐在桌旁,她倾斜手中的罐子,将一些淡蓝色的浓稠液体倒入一个模具中,“那些人是被诅咒了……被流放到做不完的梦里,然后就不明不白的死了。庆幸我们能待在这里——没有臭味,没有雨……”
在那些液体流进模具后开始凝固,亮起荧光。
“……就是让我的骨头有点疼。”
塞尔温没应声,调整了一下面前的引台,让它更好的照亮面前的书页。
“我有点啰嗦……你喜欢它吗?”
“不太喜欢。”
“为什么会这样呢?”
“它的光不太稳定。”
“我是说书,亲爱的。”老修女将罐子合好,弯腰将其放在了地面上。
“……还可以。”
爱弗琳的动作停了下来,凝视了少女片刻。
“在我刚碰到你的时候,你冲我笑来着……不是用表情或者声音,而是用眼睛。可你现在不这样做了……你在想什么呢?”
塞尔温有些愣神,老修女的话在她耳旁转了许久才进入她的思绪。
“你不会在和别人说话吧?”
“什么?呃,没……”
“嗯……”爱弗琳用皮肤褶皱的手摸了摸下巴,“是什么让你疲惫……是那些烦人的士兵吗?”
塞尔温摇了摇头,但看起来有些犹豫。
“哦,我的亲爱的。太多忧伤,太多死亡,太多的雨……它们没法被全部带走,但你得让别人帮你分担它们。就像灰域之王所指示的那样,人们之间的连结要比你想象中的更强大,所以你不要吝啬使用它。不过……我应该让你相信祂吗?我不知道……总之 ,你最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哦,等等。”
爱弗琳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将重新被塑形的灰引石装进口袋里。
“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爱弗琳迅速地消失在门口,方才的长篇大论仿佛还停留在空中。
无法集中精神,塞尔温面向墙壁放空着脑海。自从那晚她含着泪水入睡,她的世界就被贴上了一层昏沉的纱。她没有在夜间做梦,也不曾感到更多伤感,但就是打不起精神。她身边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有些许刺眼,又毫无味道。
”不知道佩拉她会不会在意那晚的事?”
塞尔温一直认为她们之间存在一份默契,无论是因为相处过的朝夕,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但现实更加复杂。
她忘不了在她从哭泣中回过神时所遇见的那双眼:它们在黑暗中显得冷漠,却含着渴望被揭露出的恐惧,就像宏伟夜幕下的火星。
在过去,她不止一次注意到佩洛思兰所埋藏的伤痛,但却从未如此地接近过它。
“她一定想告诉我什么。”
“如果当时能再靠近她一点……”
正当她胡思乱想着,一个东西安静地经过了她的小腿。塞尔温有些意外,用手抓住石桌边缘往后挪动了几分,低头看去,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桌下游荡着。
“呜。”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那黑乎乎的东西在地面坐定,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怎么进来的?”她不禁自言自语道。
听见少女的声音,克罗从桌底走了出来,先是跳上一旁的空座位,然后平稳的跃在桌面上。塞尔温将桌面上的灯往里推了推,但黑猫的优雅的步伐又让她觉得有些多此一举。
他开始在桌面上闻来闻去,最终来到塞尔温面前,一屁股坐在展开的书上。
当塞尔温开始解读他那黄色的眼睛时,一道声音隐约传来:
“下去。”
塞尔温愣了愣,起身不解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克罗。
“是你在说话吗?”
克罗的头微微扬起,依旧沉默。看着塞尔温伸出手,他开始有些躲闪,但没有离开他的位置。
“下去。”她轻轻拍了拍克罗的后背。
她像是在重复刚刚听到的话,又像是自主说出。
黑猫简短的抱怨了一声,灵巧地点在地面,悠悠离开了房间。
那声音比雨点声微弱,分辨不出音色。也许那只是幻觉,塞尔温有些悲观的想着。
关于黑猫的小插曲并没有让她过多在意,直到她向许久后归来的爱弗琳提起——“它是怎么进来的?”老修女发出和她同样的疑问,语气前所未有的惊讶,就像听见一只小偷躲在自己家中。
一番搜寻无果后,老修女只好气喘吁吁地宣布放弃。
“它肯定是盯着我的脚后跟溜进来的。”老修女盯着一面墙壁呢喃。“在你走的时候,亲爱的,把那书带走。”
爱弗琳是如此执着于让她学习这本晦涩的语言书,也让她识到这个颤颤悠悠的老人是多么的固执。
……
潮湿没有散去,雨声还在继续。塞尔温跟随在一个灰袍人身后走着,看着雨水顺着长廊的遮蔽垂落。不远处,她注意到那些简陋的棚屋都空空如也,不再像数天前一样挤满着人。
“那些人去哪儿了?”
以往她尝试与灰袍人进行交流时都鲜少得到回应,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我们在恢复秩序,他们回到了自己应属的位置。”
塞尔温抬头看向那灰色的形状。“你们掌控了所有事情,是吗?”
“如果领主不在,是的。”
“为什么那些拿着剑的人没有替代你们?”
面前的身影没有丝毫变化,只有声音在传来。
“无意冒犯,但我们不认为武力代表责任。”
“……”
塞尔温不在开口,将那本旧书拥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