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曾凯走在最前面，抬手把玻璃门推开，门口挂着的风铃轻轻碰了一下。店里灯光偏暖，刚烤出来的肉香和孜然味一股脑涌出来，像是专门冲着刚下班的人来的。茗心跟着进去的时候，肚子很诚实地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他自己听见了
“二楼，靠窗大桌”
服务员领着他们往上走
唐嘉已经开始提前兴奋了
“我就说今天这地方选得好，欢迎新同事就该有点诚意，不能又去什么人均三十的连锁快餐”
“你这话最好别让财务听见”赵宁在后面说
“听见也没用，饭都已经吃上了”唐嘉振振有词
陆哲慢悠悠跟在茗心旁边，低声说了句
“你看到了吧，白天看着快死了，一说吃肉就精神了”
“我听得见”
唐嘉头都没回
二楼位置不错，靠窗，一张长桌刚好能坐下他们一组。大家把包和手机往边上一放，椅子拉开，落座的时候还带着点刚下班的散乱劲儿。许薇先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赵宁把纸巾抽出来放到桌子中间，老张坐在靠里一点的位置，还是和平时一样不太抢前排
曾凯拿起菜单先扫了一眼
“先点吧，别客气，今天欢迎茗心”
“那我不装了”
唐嘉立刻把菜单抢过去
“羊排先来两份大的，烤羊腿肉、烤五花、烤茄子、烤韭菜、烤鸡脆骨、酸梅汤——”
“停”
许薇伸手把菜单按住
“你这是点欢迎新同事，还是点你的个人遗愿清单？”
“大家都能吃啊”
“你少把自己算进大家”赵宁说
曾凯看了眼菜单，最后还是顺着点了
“羊排两份，羊肉串和别的菜你们再补一点，酒要不要？”
“要”
唐嘉答得最快
“你闭嘴”赵宁看向茗心
“茗心喝吗？”
“都行”
“那先来一箱啤的，不够再加”
曾凯把菜单递回去
“今天肉管够”
“曾哥英明”
唐嘉表示很满意
菜点完以后，桌上先空了一小会儿，谁都不想第一个把场子搞得太熟，可偏偏他们组里最不缺的就是活跃气氛的人
许薇先开了个头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茗心笑了笑
“就是感觉节奏比想象中快一点”
“那说明你适应得还行”
赵宁接了句
“真正被节奏打傻的人，这会儿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唐嘉很自然地抬手
“比如我”
“你不算”
“你那是长期症状”陆哲回答
“行，我是工伤”
唐嘉一点也不介意
“茗心你别理他们，他们上班跟下班是两种人格，尤其是陆哲，白天像催命，晚上像个人”
“你再说一句试试”
陆哲看他
“你看，又开始了”
唐嘉摊手
桌上笑了一圈，气氛一下就起来了
茗心端起刚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和白天在公司里不同，坐到饭桌上以后，大家给他的感觉都有点不太一样。
组长不再像开会时那么严肃，许薇讲话明显更松，偶尔还能自己补一句吐槽，赵宁嘴比白天快，拆台拆得特别顺手，唐嘉则完全是那种话唠级别的选手
老张还是最安静的那个，但不是完全不说话。别人问到他，他就接一句，不会冷场，也不会抢着把场子往自己这边带
茗心正想着，服务员把第一盘烤羊排端上来了
是那种一整扇的大排，肉烤得焦黄，边缘还在滋滋冒油，表面撒满孜然、辣椒面和白芝麻，热气一上来，整个桌子的注意力都被拉过去了
“我靠”
唐嘉眼睛都亮了
“这才叫欢迎仪式”
“你收着点”
许薇嫌弃地看他
“像三天没吃饭”
“有没有可能，我真的是”
唐嘉拿起夹子，试图第一个下手，被赵宁拍开
“能不能先给茗心？”
“你们别把他当小孩供着”
茗心笑着举起碗接过夹来的羊排
“谢谢谢谢”
羊排烤得很到位，外面带一点焦脆，里面却还是嫩的，咬下去那一下，肉香和炭火味同时冒上来，混着辣椒面和孜然，配啤酒确实舒服。茗心吃了第一口，肚子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立刻被压下去不少
“怎么样？”唐嘉满眼期待的问
“好吃”
“那就行”
“说明我刚才点的还可以”
“你刚才那种点法，就差没把店盘下来了”陆哲说
…………
啤酒一瓶瓶开，烤串一盘盘上，大家边吃边聊，茗心偶尔接一两句，发现比起白天在工位上那种要先想一想再开口的状态，现在反而自然得多
“你之前在A城做得挺杂吧”许薇夹着烤五花问他
“嗯，电商和零售系统都碰过一点”
“那难怪适应得快”赵宁接话
“咱们这边其实也差不多，东西不见得特别难，就是碎，烦，而且改得快”
“改得快是委婉说法”
唐嘉咬着羊肉串补了一句
“准确点讲，就叫屁事多”
“你一个前端哪来这么多感慨”陆哲吐槽
“我觉得你主要是困”赵宁接话
“我现在不困”
唐嘉拍了拍桌子
“我现在是被肉拯救的状态”
许薇笑了
“那你多吃点，趁药效还在”
茗心也跟着笑了一下
第二盘羊排上来时，桌上的菜已经堆了不少。烤羊腿肉、羊肉串、鸡脆骨、烤五花、掌中宝、烤茄子、烤韭菜，再加上唐嘉后面又手痒补的几样，原本还看着合理的分量，是不是点过头了的方向发展过去了
最先意识到不对的人是唐嘉自己
他前半程冲得最猛，到这会儿反而先瘫了，整个人往后一靠，一只手搭着肚子，脸上写着一种非常诚恳的痛苦
“不行了”他宣布
“我尽力了”
“你尽什么力了”
赵宁看了眼桌上还剩下的菜
“你点的时候不是挺自信吗”
“点是点，吃是吃，这两者之间存在本质区别”唐嘉一本正经的回答
“我刚才还是太年轻了”
“你刚才明明挺成熟的”许薇说道
“成熟到像在给自己办最后一顿”
曾凯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堆东西，拿纸擦了擦手
“吃不完就算了”
“那不行”
唐嘉一下坐直了
“都点了，总得想办法处理”
曾凯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羊排和串，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两秒，忽然开口
“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赵宁问
“7的倍数”曾凯说得很平
“顺时针报数，遇到7、14、17、21这种带7或者7的倍数，不准说数字，拍手带过。谁错谁吃一块。没问题吧”
桌上安静了两秒
“你这游戏也太古早了”许薇笑出声
“古早归古早，有用”
“我怀疑你早有预谋”陆哲抬眼看他
“那你别错不就行了”
“他说得好轻巧”
唐嘉立刻来了精神
“来，玩”
规则听着简单，真正转起来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第一圈大家还算稳。唐嘉从“1”开始，赵宁“2”，许薇“3”，老张“4”，陆哲“5”，茗心“6”，轮到曾凯正好是7，他很自然地在桌上拍了一下
一圈转下来，没什么问题
到了二十几，开始有人翻车
第一个死的是唐嘉
轮到“27”的时候，他脑子一抽，顺嘴就把数字报出来了。刚说完他自己先闭了闭眼，桌上已经有人笑起来了
“吃”
赵宁一点不客气，夹了一块羊排放进他碗里
“不是吧，第一轮就我？”唐嘉痛心疾首
“因为你菜”陆哲说道
“我这叫热身失误”
结果第二轮他又死了
这次是“35”。他本来已经抬手准备拍了，偏偏前面的人刚笑了一下，他自己也跟着乱，嘴快过脑子，又把数字念出来了
许薇差点把啤酒喷出来
“又吃”
她一边笑一边给他夹
“这游戏有毒”
唐嘉开始控诉
“它是不是专门针对饭量大的人”
可游戏并没有因为他的控诉而停止
第三轮，许薇自己也错了。她明明都把手抬起来了，结果嘴比手快，自己先报了出来，顿时笑得肩膀都在抖。她认命地把那块肉夹回自己碗里，边吃边摇头
“我不信邪”
她说
“再来”
结果“再来”的后果就是场面越来越乱
茗心也很快栽了。原本他觉得这种东西不难，结果轮到四十几那段时，脑子像被酒精轻轻绊了一下，明明该拍手，嘴却已经先出了声。桌上一圈人立刻都看过来，唐嘉当场精神了，像终于找到陪自己一起受刑的人
“来”
他亲手夹了一块过去
“欢迎加入”
“你这人怎么跟报仇一样”茗心笑着接了
“因为我已经连续两次了”
唐嘉说得理直气壮
“人总要寻找同类”
可真正离谱的是，组长从头到尾一次都没错
不管数字怎么拐，节奏怎么乱，到他那儿都能很顺地拍一下桌子，前面的人越笑越乱，他反而越稳，稳得像根本不需要想
于是饭桌上的小游戏，很快演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公开处刑
赵宁本来还在笑别人，结果笑着笑着自己也栽了
连陆哲都在五十几那轮被唐嘉的鬼叫声干扰，慢了半拍，说错了数字，只能跟着吃
这一来二去，桌上的菜倒是消得飞快，可消法明显不太体面。尤其是唐嘉，已经从积极扫尾变成了被迫受刑，吃到后面看见羊排都短暂沉默了
“我感觉我要吐了”他捂着肚子，眼神发虚
“那你别输啊”赵宁边笑边说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刚才也输了两次”
“我可没你这么夸张”
“因为这游戏就是组长的长项”
唐嘉终于拍了桌子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游戏是曾哥提的，他还一个没错，这怎么玩？”
“对”
许薇也跟着笑
“这局不算，换一个”
“就是”赵宁立刻附议
曾凯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杯子，一脸无辜
“你们自己错，怎么还怪规则”
“因为规则和你是一伙的”
唐嘉控诉得有气无力
“我要申请换一个不需要脑子的”
“你确定你有资格提这个要求？”陆哲问
“我现在就剩这个资格了”
桌上正笑成一片，老张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眼屏幕，脸上的笑意轻轻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你们先玩，我出去接个电话”
“去吧”
曾凯点头
老张拿着手机往楼梯口那边走。桌上的热闹没完全停，只是音量自然低了一点。唐嘉还在半死不活地哼哼，说再玩一轮自己就真要交代在这儿了，赵宁让他闭嘴养胃，许薇则笑着把那盘还剩不少的韭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几分钟后，老张回来了
他重新坐下，先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动作不快，可是整个人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对，眼里好像没有了光？
“家里有事？”许薇问
“没什么大事”
老张把杯子放下，笑了笑
“小孩发烧了，老婆刚带去医院看完，药也拿上了”
“严重吗？”赵宁顺着问
“医生说先吃药观察，应该问题不大”
老张低头拿起筷子
“就是折腾人”
曾凯看了他一眼
“那你要不要先回去？”
老张摇了摇头
“这会儿回去也晚了，她都已经带去看完了。我现在从这边赶回去，路上也得折腾好几个小时，到了估计都半夜了。明天还得再赶回来，来回一折腾也麻烦”
“那倒是”
曾凯没再往下说，只点了点头
“需要请假我这里可以给你批”
“嗯”
老张应了一声，低头去夹菜，像是不想把这事继续摊在桌上
桌上的气氛停了两秒，又被唐嘉硬生生接了回去
“所以我说，7的倍数这个游戏有毒”
他拍着肚子，一脸痛苦
“再玩一轮我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你这叫自作自受”赵宁说
“我那是中了组长的圈套”
“你自己点菜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一步”
话题很快又绕回了刚才那摊被打断的饭桌游戏，桌上重新有了笑声
茗心坐在原位，低头喝了口酒，像是也跟着把注意力放回了桌上。可过了几秒，他还是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陆哲
“老张住得很远？”
陆哲嗯了一声，也把声音压低
“没，他在公司附近租的房子住，老婆孩子都在C城，周末才回去”
茗心微微一顿
“那他现在回去确实挺麻烦”
“不是一般麻烦”
陆哲夹了块烤馒头，语气很平
“这边赶回去一趟，折腾到家都不知道几点了。真有急事还好说，可像这种，孩子都看完医生了，他赶回去也赶不上前面那段，明早还得再赶回来上班”
茗心没接话，只听着
陆哲又低声补了一句
“所以很多时候就只能先电话里接着。那边有事找他，他也不能完全不管”
旁边的许薇正好听见了后半句
她本来正伸手去夹那盘烤茄子，动作停了停，才很轻地接了一句
“其实这种时候，电话打过去也没什么用”
她语气不重，不像在评价谁，只像顺着这件事往下说
“你人赶不回来，医院还是得自己跑，药还是得自己拿，孩子烧着也还是得自己抱着哄”
她说到这儿，低头把茄子夹进碗里，停了半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而且有时候回去了，也不一定就能好多少”
茗心下意识抬了下眼
许薇声音还是低低的
“前阵子不是有一回吗，嫂子跟婆婆闹得挺厉害，老张晚上临时赶回去了一趟。第二天一大早又坐车回来，上班的时候脸都是灰的，坐工位上半天没怎么说话，咖啡灌了两杯都没缓过来”
赵宁在旁边听见了，也顺手接了一句，声音压得不高
“那次我有印象。测试环境有点问题，我过去找他签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许薇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有些事也不是你回去了就能解决。你在这边的时候难受，真赶回去了，也难受，身心的难受”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展开，像是说多了不太合适，只低头喝了口杯子里的酸梅汤
桌上正好又爆出一阵笑声
是唐嘉不知道第几次为自己争取换游戏失败，正装模作样地控诉曾凯饭桌霸凌
热闹还在
茗心胸口却像被什么很轻、很钝的东西顶了一下
心里很闷
突然胸口那股熟悉的异样几乎就在这一瞬间翻了上来
先是心口发热，再是喉咙发紧，后背和指尖一起泛起那种细密的麻。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骨头缝往外顶，一下就把他整个人绷住了
茗心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卧槽
不对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