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寻常之事

作者:秋去冬又来 更新时间:2026/6/10 22:25:59 字数:2934

这一日的炼器课,孟师傅破天荒地没有在开课前喝他那三口茶。

苏闲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孟师傅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移开,落向课室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墨蓝色的袍子,腰间束着黑色革带,革带上挂着一块令牌,令牌的样式和墨家学堂发给学徒的那种截然不同,材质更精良,纹路更繁复,像是某个更高层级的身份标识。他的面容称不上俊朗,但有一种长期在权力边缘行走才会有的气质——不卑不亢,目光沉稳,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执行一件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不需要任何多余表情的任务。

苏闲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她在记忆里翻了一下,很快找到了对应的画面——墨家考核那天,秘境入口处,墨凌云身后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这张脸。当时他低眉垂手,站在墨凌云半步之后的位置,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显山不露水。

应该是墨凌云的亲信。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展开,念了十几个名字。他的声音不大,但课室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被念到名字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没有惊讶,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身边的同伴。他们只是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走出座位,在门口站成一排。

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像话。

苏闲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些人的表情太平静了。不是那种强装镇定的平静,而是一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平静,像是有人提前告诉过他们今天会发生什么,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的眼神没有慌乱,手脚没有颤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

孟师傅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握着那个紫砂茶壶,目光从那些站起来的人身上一一掠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惋惜,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的戏码。

苏闲的目光在孟师傅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十几个人在门口站定后,那个墨蓝色袍子的男子收起名单,朝孟师傅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带着那些人走出了课室。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若有若无,最后彻底消失。

课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课室里重新活了过来,像是刚才那一幕只是课堂上一个小小的插曲,不值得过多关注。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小声讨论刚才发生的事,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一切如常。

苏闲收回目光,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阵纹图谱上,但她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那些人被带走的时候,孟师傅的表情太平静了,就像是以前也有这种事发生,这墨家就好像一个转运站点。

墨家学堂每月有小考,小考后会清退成绩靠后的学徒,这是明面上的规矩。但刚才被带走的那十几个人,不是成绩最差的——她记得其中几个人的名字,上次小考的成绩单上,他们的名次在中游,甚至还有一个在偏上的位置。不是成绩问题,那就只能是别的原因。

她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只是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像收进一个上了锁的抽屉,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打开。

沈清幽今天难得没有趴桌。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毛笔,笔在指间翻飞,转得飞快,也多亏这人今天没碰一点墨水,不然两人指定遭殃。

下课后,两人并肩走出课室。长廊里阳光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斜的,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两把并排摆放的长尺。

“苏姐姐。”沈清幽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嗯。”

“你注意到那些人了吗?”

“嗯。”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苏闲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几步,摇摇头。慢慢地说:“不知道。”

沈清幽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个念名单的人,你有印象吗?”

“考核的时候见过。应该是墨凌云身边的人。”

沈清幽“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不是不好奇,而是她知道,苏闲知道的不比她多。在这种事情上,她们都是局外人,只能看,不能说,不能问,甚至连多想都是多余的。

连续几天,那十几个人的座位都是空的。

苏闲每天走进课室的时候,目光都会从那几排空座上扫过,然后收回,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没有人坐那些空座,也没有人提起那些消失的人。他们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干干净净地从这座学堂里被抹去了,连一片纸屑都没有留下。

月底,墨家照例发放本月的资源。

这是新学徒们最期待的日子。银两、低阶灵石、还有一些基础的炼器材料,这些东西在宗门修士看来不值一提,但在世俗界,对一群还在学徒阶段的年轻人来说,每一块灵石都金贵得很。苏闲排在领物资的队伍里,前面的人领完物资后喜形于色,有的把灵石举到阳光下反复端详,有的把银两揣进怀里又掏出来数了好几遍,有的已经开始盘算这个月能攒下多少。

苏闲领了自己的那份,站在廊下,把银两和灵石收好。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还是没有那些人。

领物资是学徒的大事,没有任何一个学徒会无故缺席。如果那些人还在学堂里,哪怕是被关在什么地方,墨家也应该派人代领,或者事后补发。但什么都没有。那些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每个月的例钱都不要了。

苏闲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苏闲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枚纳戒。

顾姨——留给她的这枚戒指里藏着古琴、琴谱、月华琉仙裙。但苏闲知道,这枚戒指的功能远不止储物那么简单。她曾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探查过它的内部结构,发现了一些她暂时无法破解的禁制。那些禁制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不是她刻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

她没有强行破解,因为她知道,强行破解的下场只有一个——里面的东西会被禁制焚毁,什么都不剩下。

苏闲把戒指重新戴回手指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玉衡宗那个管事说过的话浮上心头——影衣楼的傀儡技艺,可能源自墨家。当时她只是把这条线索记下了,没有深究,因为那时候的她还以为墨家只是一个普通的炼器世家,和影衣楼那种见不得光的杀手组织不会有太深的交集。

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墨家学堂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学徒“消失”。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过问,甚至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如果这种消失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应该持续了很多年,那么这么多年下来,墨家“输送”出去的人,会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那些人被输送到了哪里?做了什么?还有没有人活着?

苏闲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影衣楼。墨家。还有那个在玉衡宗见到她时面露惊恐的吴庸。这几条线像是被人刻意藏在不同的抽屉里,表面上看毫无关联,但你只要把抽屉一个个拉开,就会发现它们其实是被同一根绳子串在一起的。

她现在没有能力去查。不是查不到,而是不能查。在晟京,在墨家的地盘上,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打草惊蛇。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等一个合适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时机。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把整座城罩在下面,像一口倒扣的锅。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传来,咚——咚——,两声,沉闷而悠长,像是在提醒什么人,夜已经深了,该睡了。

苏闲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一切,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那些被带走的人的脸,他们平静的表情,孟师傅无动于衷的眼神,还有玉衡宗管事说过的每一个字。

她把它们放在一起,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试着拼凑。

拼不出全貌,但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很大,大到整座晟京城都装不下。它伸出了无数根触手,有的伸向墨家,有的伸向玉衡宗,有的伸向更远的地方——南疆、中州、大胤的朝堂。那些触手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蠕动着,缠绕着每一个能被缠绕的人,直到他们变成它的一部分,或者变成它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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