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

作者:秋去冬又来 更新时间:2026/6/22 20:45:40 字数:5015

沈清幽收到那张请帖的时候,正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晒太阳,照在人身上有种懒洋洋的舒服,她闭着眼,手指在石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打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拍。苏闲坐在旁边翻那本孟师傅给的手记,偶尔思考着批注,阳光从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苏姐姐,”沈清幽的声音从半梦半醒间飘出来,“你说这王家的人是不是闲得慌?”

苏闲翻了一页手记,没有抬头。

沈清幽举起那张帖子,对着阳光晃了晃。帖子是鎏金洒银的硬纸,上面写着“宴贴”两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出自练家子之手。帖子的边角压着暗纹,是兵戈交错的图案——枪戟盾甲,透着股铁血铮铮的味道。

“师兄们不想去,就丢给我了。”沈清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反正也没别的事干,去就去呗”的随意。“说是王家小公子戍边回来了,办了个接风宴。这种场合最是没意思,一群人吃吃喝喝,互相吹捧,完了还要被拉着问东问西。”她叹了口气,把帖子往桌上一扔,“但是不去又不好,王家和玉衡宗有些交情,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苏闲的目光从手记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那就去呗。”

“那你陪我。”

“好~”

沈清幽从石桌上弹起来,脸上的睡意一扫而光,像是早就等着这个字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城西,穿好看点!”

到了日子,沈清幽早早就来敲苏闲的门。她自己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藕荷色的衫子配月白长裙,发髻上难得插了一支白玉簪,看着比平时利落了几分。

苏闲打开门的时候,沈清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苏闲今日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长衫,样式简单,但剪裁极好,衬得人清清爽爽。头发依旧用木簪挽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偏偏就让人觉得好看。

两人出了门,往城西走。

王家的宅子在城西最繁华的那片街区,远远的就能看见高耸的院墙和飞翘的檐角。走近了,那气派的大门更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朱红色的门板,鎏金的门钉,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王府”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沙场上养出来的凌厉气势。门前的石狮子比别家的都大了一圈,蹲在那里威风凛凛的,像是在告诉每一个经过的人,这家不好惹。

沈清幽站在门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有钱人真好啊。”她啧啧两声,“这大门,够我家那土院子盖十回了。”

苏闲没接话,示意她上前递帖子。

门口迎客的管事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连忙堆起笑容:“原来是玉衡宗的大人!请请请,里边请。”他侧身让开道,又朝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会意,转身在前引路。

两人跟着小厮穿过前厅,绕过影壁,沿着回廊往内院走。王家占地极大,一进又一进的院子层层叠叠,回廊曲折得让人有些分不清方向。廊下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王”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偶尔有侍从端着托盘匆匆走过,见了她们侧身让路,低头不语,训练有素。

沈清幽正东张西望地看风景,忽然脚步顿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鹅黄色的罗裙,金线绣的牡丹花,翠玉佩,金步摇——那个拦住苏闲问“你和墨公子什么关系”的女人。此刻她也看见了沈清幽和苏闲,脸上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浮起一层让人不太舒服的笑意。

沈清幽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停。她挽着苏闲的胳膊,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一副“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的架势。可就在她们经过那女人身边的时候,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啧啧,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进王府了。”

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她们听见。沈清幽的脚步一滞,转头就要说话,苏闲的手指在她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女人见她们没有还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拢了拢衣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迎上来,目光在苏闲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件不值得多看的东西。

“沈姑娘,”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这王家宴请的宾客,大抵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今天连你们这种人都请了?看来王老爷子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沈清幽深吸一口气。“那怎么了,那也是王老爷子请的——不过我寻思着,门槛再高,也得有腿才能跨过去吧?”

那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了沈清幽一眼,又看了苏闲一眼,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月蓉小姐,老爷子请您过去。”

那叫月蓉的女人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看了两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苏闲身上,停了一息。“二位等下可别丢了脸面。”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步伐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幽看着她的背影,等确定她听不见了,才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是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苏闲没有说话。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侍从的指引下找到了座位。沈清幽挑了一个偏角落的位置,说是这里清净,不容易被人搭话。落座之后,她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竖起耳朵听周围人的议论。

旁边几桌坐的都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家,有的穿着锦袍戴着玉冠,有的穿着道袍挂着法器,男女老少都有,各自端着茶盏笑谈。沈清幽听了一会儿,从那些零碎的对话中拼凑出了这场宴席的来龙去脉。

王家小公子王骁,十八岁从军,戍守北境五年,屡立战功,今岁才得以卸任归家。今日这场宴席,是王家为他接风洗尘,顺便向各门各派各世家展示一下这位小公子的风采。场面不小,各色人物来了不少,明面上是贺喜,实际上……沈清幽看了一眼那些坐在前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相亲宴。”她在心里给这场宴席定了个调子。

宴席正式开始时,先是一番歌舞助兴。舞姬们穿着彩衣,在堂前旋转翻飞,裙摆像一朵朵盛开的花。乐师们奏着欢快的曲子,琵琶、古筝、笛子,各色乐器和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宾客们端着酒杯,一边看表演一边说笑,气氛倒是融洽。

歌舞过后,是献礼环节。各家各派依次上前,将带来的贺礼敬献给主位上的王老爷子。有的送字画,有的送玉器,有的送丹药,件件都是好东西。王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笑容满面,一一接过,交由身后的管事收好。

轮到那个叫月蓉的女人时,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亲手递到王老爷子面前。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玉佩,一青一白,玉质温润通透,雕工精细,一看就是上品。

“小女代家父恭贺小公子平安归来,这对暖玉佩是用越山腹地开出的老玉雕的,常年贴身佩戴,有温养经脉之效。”她说话时面带得体的微笑,声音清亮,像是在念一首背熟了的诗。

王老爷子接过锦盒,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月蓉有心了。这玉质难得,费了不少心思吧?”

“老爷子喜欢就好。”她微微欠身,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之前朝沈清幽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沈清幽读懂了——该你了。

沈清幽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只有巴掌大,素面,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普通得很。

她走到堂前,朝王老爷子拱了拱手,然后将木盒递了过去。“玉衡宗弟子沈清幽,恭贺小公子平安归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王老爷子接过木盒,随手打开。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盒子里躺着一枚丹药。丹丸呈浅金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纹路,像是活的,在光线下微微流转着。一股清冽的香气从盒中飘散开来,附近几桌的宾客闻到这香气,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目光中多了几分惊异。

“这是……”王老爷子的声音顿了一下。

“洗髓丹。”沈清幽的口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公子戍边多年,身体难免有暗伤。这一枚,就算玉衡宗给小公子的一点见面礼。”

她说完转身回到苏闲身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表情云淡风轻,仿佛她送出去的只是一盒普通的点心。

堂上安静了一瞬。

洗髓丹。那是修炼界出了名的贵重丹药,寻常修士攒一辈子灵石都未必能换到一枚。它最大的功效不是提升修为,而是洗筋伐髓,将人体内积累的杂质和暗伤清除干净。对于长年在外征战、身上落了不知多少暗伤的王骁来说,这一枚丹药,比什么暖玉佩、什么字画、什么法器都实在——在常人身上它还能延寿。

王老爷子的手在木盒上摩挲了一下,脸上有一瞬间的犹豫,像是想说什么“太贵重了不能收”之类的客气话。但他的嘴张了张,那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转头朝身后的管事使了个眼色,管事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接过去,像是捧着一件会碎的宝贝,快步退了下去。

王老爷子转过头来,脸上堆满了笑。“玉衡宗长老们有心了。老夫替小儿谢过。”他的声音比刚才亮了几分,像是捡了个大便宜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用更热情的态度来掩饰内心的得意。他端起酒杯朝沈清幽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脸上的笑意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整场宴席的嘴都没有合拢过。

沈清幽回了一个礼,端起酒杯也随了,余光瞥见那个叫月蓉的女人正看向这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难看,但也绝对称不上好看。

沈清幽的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她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苏闲说:“苏姐姐,你看她那个表情,像不像吃了苍蝇?”

苏闲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献礼环节之后,正主终于登场了。

王骁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堂上的喧闹声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常服,没有佩剑,但走路的姿态里带着一种军人才有的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脊背挺得像一棵松树。面容算不上俊朗,但有一种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粝感,眉骨高,下颌线条分明,目光沉沉的,像一潭被风吹动的水面,平静,但不浅。

他走到王老爷子身边站定,朝在座的宾客拱了拱手。“王骁,多谢诸位赏光。”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常年在大漠里喊号子喊出来的。

宾客们纷纷回礼,嘴上说着“小公子客气了”“平安回来就好”之类的话。王骁点头致意,没有多说什么,在王老爷子旁边的位置坐下。他坐下的姿势也很稳,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沉到了底,不再浮动。

王老爷子看了儿子一眼,脸上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掩饰不住的骄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几分:“诸位,犬子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婚配。在座各位若是有合适的人选,不妨牵牵线搭搭桥,老夫感激不尽。”

这话一出口,堂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那些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们,原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当背景,此刻一个个都坐直了身子,眼角的余光像无形的丝线,朝着王骁的方向飘了过去。她们的父母或长辈也开始交头接耳,有的低头盘算,有的含笑点头,有的假装不经意地打量起王骁来——身量、仪态、说话的语气、喝茶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变成了可以被掂量、被评估的筹码。

沈清幽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师兄们……”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一群老狐狸!难怪把请帖丢给我,原来是怕被拉郎配!自己不想来,就把这烫手山芋塞给我?”

苏闲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才想明白?”

沈清幽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我师兄们太狡猾了……回去我得找他们算账。”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股闷气抛开了。宴席的后半程,气氛渐渐松弛下来,酒过三巡,歌台上换了一拨舞姬,跳的是一支北地风格的剑舞,动作刚健有力,和之前那支柔美的宫廷舞判若两样。宾客们喝得微醺,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几分,互相敬酒、寒暄、交换名帖,热热闹闹的。

偶尔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找沈清幽搭话,多半是试探玉衡宗和王家的关系深浅。沈清幽应对这种场面倒是在行,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了——既不得罪人,也不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来人带着笑脸来,又带着笑脸走,至于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心思,沈清幽懒得去猜。

苏闲从头到尾都坐在沈清幽旁边,安安静静的,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有人看向她的时候,她就微微点头示意,态度不冷不热,让人找不到搭话的由头。沈清幽应付完一个又一个来客,转头看见苏闲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苏姐姐,你怎么这么会躲清闲?”

苏闲端起桌上的果酒抿了一口:“你又没让我帮忙,我也帮不上什么。”

沈清幽嘿嘿笑了两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果酒。酒是甜的,入口柔和,带着一股淡淡的桃子味。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堂下那些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的人影上,觉得这一切都有点远——像隔着一层水在看,看得见,摸不着,声音传过来也变得模糊了。

“苏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你说,人为什么要办这种宴席?”

苏闲想了想:“为了让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他们过得很好。”

沈清幽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杯果酒喝完,放下杯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咱们呢?咱们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苏闲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堂前,王骁正被几个世家的长辈围着说话,脸上还是那种沉稳的、看不出喜怒的表情,但嘴角偶尔会上扬一下,像是被什么话逗到了,又像是礼貌性的回应。

“为了这杯酒。”苏闲举了举手中的杯子,里面的果酒映着烛光,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沈清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对。”

夜渐渐地深了。宴席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王府照得亮如白昼。笑声、乐声、杯盏碰撞声,汇成一条温暖的河流,在庭院之间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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