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6-窥
也许你已经忘记了。
毕竟,即便是永生者的身体构造,一旦真正长久地开始运转起来,也不会是永远崭新的无垢齿轮。
它总会生锈,总会腐朽,总会损毁。
——与万千生灵殊途同归。
年幼的男孩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眼前从未见识过的一切:抬头望去,这里是富丽堂皇,如纯银水晶构筑的巨大星光殿堂;左右环顾,一排排和自己一样,穿着璀璨披服的同龄人;再向前看去,为首一人在许多教徒的簇拥之下,从有星神像的台阶上走下,张开怀抱,迎向所有人……
将他们带来的人称那位是“司仪长”,殿堂的一切要务都由他打理,是行使星神意志的“第一代理人”。
男孩并不理解那是什么意义,他和所有人一样抬头仰望着司仪长,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被他身后的一名信众吸引。
她是,非常重要的人,是男孩绝对无法,也不应该忘记的人……
被送到这里的孩子,很大一部分人都将此视为一种荣耀。
但男孩不同,他心中还有回去的念想,而他的父母因为偏爱家里被选中的那一位,不惜违抗选神使的任命,将他顶替了上去。
而他对此浑然不知,一直觉得自己只是顶替一阵子就好了。
于是,五年过去,十年过去……
十五年,二十年。
青年已然是星神教的一员了。
为了践行星神教传播知识,散布信仰的教义,青年踏上了布道众的路,向着土域的方向开始了远行。
对青年而言,这该是与生俱来的使命,他没得选择。而幸运的是,她也在那队伍之中。
她是他的师长,也是他的友人。
她对星神的信仰始终如一,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教导他:
——不要盲目地仇恨。
“哟,这不是上卿先生嘛?贵客,贵客呀,自从那日之后,真是许久未见您了……”
尘原197年。
尘上卿两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只是个无人知晓的看客,现如今,却是人尽皆知的弑王之人。
新硫金二世连年对外征战,招致了太多的不满,而伴随着尘上卿“揭竿而起”的行为,以他为首的“弑王之刃”成员杀上了硫金大殿,亲手扯掉了新硫金二世的宝冠之后,细数其王室从古至今的罪行,才将其拖到广场上枭首示众。
在那之后,尘上卿也是被奉为了硫金新时代的英雄,享誉盛名。
“我是来辞行的,记得两年前,这里有关猩红石的消息还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尘上卿一向行事低调,此刻刃鬼也不在他身边,被前台招待认出后,倒也不恼,只是说明来意。
“不好说,先生既然关注此事,想必几个版本的后续都听说过了,我也不了解内情,恐怕得让您失望了。”
“哦,无妨,我再辛苦去一趟瞧瞧便是。”
尘上卿点点头,要了杯酒水,正要上路,却见对方又喊住他:“那您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哦?怎么说?”
“据说矿脉已经消失了,那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猩红石恶魔传说,也就此不了了之了……”
“嗯……这样啊……”
尘上卿想了想,又掏出了一枚价值不菲的钱币,轻轻置于柜台之上,便在对方笑脸相送的注视之下,走了。
557-两个刀剑客
刃鬼有个小小的爱好。
那就是,每每刀刃尖上淌血时,他总要寻一处汩汩小溪,然后坐下身来,再缓缓将整个刀刃浸入水中,并开始静静地等候,等候清澈的溪水被染的鲜红,然后他的视线便会追随着那晕开的红色远去,直至渺远的尽头。
他会坐很久。
“喂,你这家伙,怎么这样糟蹋自己的老伙计?”
而那天很不一样,居然有人主动向刃鬼打起了招呼。
戴枭面的狂人不解,他歪了歪头,面具下的视线兴许是在打量说话的人:那人看着很瘦小,穿着一席蓝衣,袖子卷起,露着看着不太结实的手臂,腰间别着两三把佩剑,似是有些懊恼的模样,对他指指点点。
“刀、剑……多。”
除了那把魔剑,刃鬼使用的刀剑总是坏得很快,每到一个新地方,他都会找尘上卿索要钱财,然后自己一个人逛遍城里的每一家铁匠铺。
每到一家,他都会要一把最好的刀剑离开。
但他从来不会随身携带超过三把,一旦多了,在比较一番后,都会直接随手弃置。
刃鬼亮出腰间除了魔剑以外的两把武器,宛如炫耀一般——手上这把,是他刚刚从硫南报社顺手带出来的。
“嘁,剑客可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吃饭的家伙啊,你把武器当什么了!”
微风无声掠过溪边的树林,带起簌簌叶响声,刃鬼看了看那瘦小的青年,一瞬新奇感,胜过了他所有繁杂纷乱的思绪。
“指导,请,你……”
“真奇怪了,我之前从没见过你,你是哪里人?怎么称呼?”瘦小青年倒是热心肠,告诉了许多刃鬼不知道的事情,刀剑的护理啦,所谓武器是剑客的灵魂啦……之类的。
“任……磨韧。”
这是尘上卿与他四处游历时,曾一时兴起给他起的名字,他还记得。
“某姓硫珠,单名一个健字。”
硫珠健似乎一点儿也不怕他那张可怖的枭面,这对刃鬼而言,确实是一次很独特的经历。
硫珠健十分健谈,虽然任磨韧不怎么回答得上来他抛出的话题,但两人还是畅谈了一个时辰,对方才不舍离开。
虽然任磨韧答应了他,会去他说的地方做客,但他知道,尘上卿已经在去蓝线岛的路上了。
——他得跟上才行。
558-造访的缘由/意外
自从星虹雅逃亡时误闯进第七军团驻地那天以后,负责警戒的哨兵,便时常能看见许多鬼鬼祟祟的身影。
在某一天,第七驻地的团长银翎一行得到了确切的人员伤亡情报,并抓住了硫金国的密探之后,他便立刻喊来了绯泠泠、霰紫英等人召开会议。
如今,金刚雄和绯泠泠都留在驻地看家,他们也只携带了很少一部分人,前来硫南城这座中立城市进行调查,确认硫金国如今的领袖——铂金夫人的意图。
而负责接线的,正是不久前驻蓝线岛硫金外交大使,同时身兼魔物猎人职责的炽言后裔,烿亚飞。
虽然今天只是跟着烿亚飞在街上稍微转了一圈,但却已经能感觉到这座城市的离谱之处了。
挤满人的收容所,随处可见的世末残党,大肆散布狂言的神秘信众,抗议游行的人群,嚣张跋扈的新殿成员……
一座城市究竟能混乱成什么样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由于身边太久没奇怪的动静,银翎一行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星虹雅已经不见踪影了。
“……”
银翎一行停下脚步,沉下脸,便转身往回找去了。
“……是去整顿队伍去了,很快就会回来,你别担心。”
因为银翎一行说话的时候看都没看她,她很不开心,甚至有点小情绪了。
她感觉自己没有得到重视,所以她要小小地恶作剧一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悄悄地看着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自己……
确实很好玩!
星虹雅捂嘴偷着笑,一个轻巧的后空翻便落在地上,接着便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去……
“这里好多人啊……”
星虹雅几乎听不见自己自言自语的声音,也许是太嘈杂了,也许是自己下意识压低了。
但无论如何,她有些不安了。
她想起不久前好像也出现过这样的情景——一群人围在自己的家门口,自顾自地在那里探讨着要怎么毁掉她,怎么破坏她。
怎么杀害她。
“让开,新殿执法,别挡在路中央。”
星虹雅突然感觉肩上被推了一下,于是她娇小的身躯一下便摔飞出去,撞到一边的货车上。
——很痛。
她抬起头,仿佛看见了很多人的视线。
那是什么眼神?
那是什么面目?
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
——那是他的背影。
“走吧,小雅,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没太注意到你。”
那背影转过身来,拉住了自己的手。
“喂喂喂,你干嘛?敢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抢人?”那群人围住两人,各个出言不逊,不断地嘲弄或是嘘声,显然是些不务正业的地痞流氓。
……诶,还有别人吗?他们是什么人?
“等一下!老大,这人我有点眼熟……他不是那个,那个白银死神吗?!”
刀疤额,褐红色双瞳,银色螺旋剑——还有那正儿八经的白银国军装,肩章、军衔徽章……
一群地痞顿时瞪大了眼睛,鸟作兽散,一溜烟跑没影了。
看来是银翎这段时间的剿匪行动有了作用,连逃到硫金国地盘上的人都还记着他呢。
星虹雅愣了愣,笑得眼里都闪烁出了泪花:“什么白银死神啊!笑死我了……”
“可能,和猩红石恶魔挺搭吧。”
银翎一行没头没脑地这么回答了一句,却令她沉默许久,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559-仅时光的一瞥
尘原196年,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银翎一行早早完成了铁匠师傅的指标后,便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听着大街小巷人们传递的捷报。
——世末的领袖死了,而这一切,都是因白银双星的智谋与勇武所致,在双星的领导之下,白银国必将重铸往日的辉煌。
“什么双星领袖啊,我听些哥们说,世末主教是被自己人弄死的。”
银翎一行身后跟了好些个同龄人的小混混,他们大都是些顽劣的混球,但他们顽劣也顽劣不过银翎一行,三两下就被打到认他做老大了。
不过,银翎一行并没有答应他们,只是模仿着方圆院长的言行,劝他们从良。
然后呢,偶尔像这样闲暇的时候,他们会跟着自己,说些大逆不道的闲言碎语。
银翎一行没兴致打断他们,他也不是拥护双星到发狂的虔信者。更何况像他们这样的人,也就只是口头上说说罢了。
“说起来,感觉好久没看到阿肆了,他哪儿去了?”
虽然银翎一行不说,但他们都觉得他跟阿肆关系很好,而且阿肆远比这个实际的头儿有意思得多,跟他们聊得来也混得开,一段时间没见,也是有人终于想起来问了。
“白痴么,你不知道阿肆被世末教拐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说让你没事多看看布告栏吧,阿肆成通缉犯了你都不知道——而且都过去那么久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你们都不跟我说啊?”
“看你天天钻研干活的门道,就没打扰你呗,再说了,既然跟世末扯上了关系,那也怪不得咱们不讲情面,不提他了。”
他们的话大约只是背景板,银翎一行左耳进右耳出。他在观摩白银军事学院里的演武操练,没心思跟他们瞎扯淡——那些身穿白银制服的院生、士兵,总是他观察的对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向如此。
560-更本真的态度
说起来,银翎一行其实压根没想过要加入白银军团的。
下定决心是一瞬间的事。
银翎一行大概是没什么大志向的吧,如果可以有稳定的生活,他就能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打一辈子铁。
可为什么身后总有东西在追?
那戴枭面的杀人鬼,那天砍出的那刀也许从未真正的落下过。
夜半时,它潜藏于安稳的梦中,在酣睡至最香甜的那一刻,便如同铡刀一般,从天花板上落下。
——身首分离。
在铺满阳光的干草垛里打盹的时候,它会借着钟楼的打钟声,从清醒的意识中渗透而入——宛如架着两把镰刀手的神秘之物,就这么悄然贴紧后背,教人浑身出冷汗,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越是安稳的日子,这种被追逐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银翎一行,你不属于这里。
——你会被追上的。
这是只有你才知道的事情。
你亲眼看见了那杀人鬼,你知道他是怎样杀光一个村子里的人的。
你叔也被他杀了,你是唯一的一个幸存者,说不定你其实也死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你说不定,其实活在幻觉之中呢?
你还分得清现实和虚幻么?银翎一行?
——见鬼。
到底是谁,一直追在身后?一直步步相逼?
可恶,难道我会害怕吗?
事到如今,我难道还会害怕吗?
不,不应该如此。
嘁,该死的噩梦,我总要跟你决一死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