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1-阿缈与司桢(7)
司桢一步三回头,注意到四季缈走得不是很快之后,便开始有意放慢脚步,开始回想自己失去意识前是否发生了什么。
结果走着走着,他便想事情走了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开始落后了。
“怎么磨磨蹭蹭的,不是要赶着去采药么,这样下去,走到天黑都未必赶得及呢。”
四季缈停下脚步,叉起腰来,很唐突地挥起拳头,轻轻撞上了他的胳膊。
断片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无法复现,但司桢能推断出自己身上该有的异常。
那段空白的时间里,一定有什么事情,在它们欺瞒过他的情况下发生了。
“阿缈姐,你问了我的过去,但我好像……还没有回答你。”
“没事啊,不该关心的事情,我也知道适合而止的——过去的经历若是难以启齿,不便与人诉说,倒不如也就烂在肚子里也好。”
四季缈闻言立刻收了拳,她怕是也没料到,司桢还会主动提起之前的事。
司桢望向眼前的检察官,说道:“我应该……算是被邪灵附了身吧,我一直都相信我能管好我自己,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司桢突然开始对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感到有些诧异了。
四季缈与他只是萍水相逢,和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只是在增加不必要的麻烦而已。任何人听到自己说这种话,都只会惊恐地远离而已。
而司桢也希望如此,因为自己是会带来灾难的。而在灾难彻底爆发之前,他会去做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然后再像老院长教诲的那样,完成自己的使命。
唯有如此而已。
邪灵司桢眨了眨眼睛,他能看见祀祭缈瑟瑟发抖的样子,可是她一步也未退——既不回避,也不迎战,只是收回去的拳无处安放,仿佛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合适的位置了。
“请告诉我,四季姐姐,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邪灵司桢非但不似癫狂,反而冷静得可怕——自己的身体如果不能受自己掌控,这对他而言,是比任何东西都要命的事情。
她一定已经见识过了邪灵附身后的自己,可为什么要掩饰太平,装作无事发生,依然留在自己身边?
如果是正常人,早就已经吓得逃命了,就像司桢曾经在荒野上遇到过的世末暴徒一样。(339相关)
是啊,现在逃走也还来得及,快去向人揭发夜栩司桢的真面目,然后让我得到一个公正的裁决。
夜栩司桢,将阐述他自生而来的一切,毫无怨言地接受审判。
642-阿缈与司桢(8)
祀祭缈的祖上,来自于繁星境火域。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离开火域,最终来到尘原青琅,但祀祭家族的历代族长,一直都是青琅古国主管乐器的司仪,他们似乎总在遵循着家族的传统,会把年轻的后辈送到很远的地方独自生活,为此会在他们成年以前,教授许许多多远超常人所需的课程与技艺。
祀祭家族人丁稀少,渺有一个族妹叫做祀祭米,早在她两年前就被派去了黑煤帝国。
和乖巧懂事的妹妹不同,祀祭缈一点都不喜欢那些规训,她早就暗自发誓了离开青琅之后,自己就再也不会回去。
但是,术协还是通过祀祭家的人找到了她。
那天亚谧王在白银王城区留下的手笔,不出意料地惊动了术协。
他们密切关注着白银国后续的走向,还给她安排了考核的任务
——如果能通过考核的话,就不仅不用待在青琅,甚至都可以离开尘原,远去到繁星境的各个角落。
……
不仅没有想着逃避,反而是主动追问起记忆的空白来了,司桢医生,你到底……
祀祭缈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她看见司桢的身边长出无数双眼睛,它们齐刷刷地注视着她,如同在窃窃私语一般,发出一阵又一阵低沉沙哑的嘶鸣。
而司桢在它们之间,正追问着她。
——这到底是要我怎样?
祀祭缈感觉自己真有些精神错乱了,倒不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而是有一种被错付了的感觉:看来一厢情愿的付出,总是最不值得称道,最不值得去做的事。
可做过的事总归是做了,为人做了担保,就是要为自己的判断去负责的,这场赌局的输赢,也从来只在被押注的一方。
赢了回本,可输了,血本无归。
“司桢医生,你看你这咄咄逼人的样子,我几时对你有所隐瞒了?”
邪灵司桢闻言,愣了一愣。
“我不怕你,司桢医生,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知道你是什么。”
司桢好像定在了那里,他变得错愕又无助,就连邪灵也都灰溜溜地逃窜回了宿主的体内,再没有漏出一点点的动静。
“耽搁这么久了,还是继续启程吧,司桢医生,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
祀祭缈定了定神,看着对方,伸出手邀请道。
643-阿缈与司桢(9)
是啊,我是白银国的夜栩司桢。
夜栩司桢……是个流浪医生,因为受到了皓兴扬的邀请,所以留驻在了白银国,目前主要是在为白银国民,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皓兴扬是个朝气蓬勃,年轻有为的军官,他与辉子合,协力撑起了白银国的半边天。司桢见过他俩在国民们簇拥之下,并肩前行的场面,说实话,在白银人热情洋溢的赞颂之下,司桢是有些为之动容。
——只要他们在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家好像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阿缈,”
司桢与四季缈沉默地走了好一阵,她的行为已经完全超出了司桢的预期,他为此心慌而忧惧,最终只能点头附和,乖乖地跟着她走。
“听着呢,想好怎么回答我了么?”
“四季……”
司桢想了很久,终于算是有些明白了。
原来不作为医者,而是身为患者的话,自己会是这样别扭的心理。
“我是邪灵术式的受害者,四季姐。”
前方的背影看上去是那样的可靠,司桢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为自己身为医者而不能自医感到耻辱。
“我必须,时时刻刻确认自己的意识状态,倘若我的身体,在我不知情的时候被邪灵趁虚而入,做出了什么严重的事情的话,我必须,得为自己的病症负责。”
“可你要怎么负责?”
“你真是不给我留一点活路啊,阿缈。”司桢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祀祭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司桢,她指了指他的鼻子,司桢本以为要被她骂一顿,都站好了等着被骂,结果她只是咬了咬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我可没说哦?我只是猜到你想说什么了。”
“实在惭愧,除了点个烟花以外,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反倒是白银国的人们一直在告诉我说,我有更多选择——啊,对了,阿缈,你知道小殿下吗?”
把自己当成烟花点了吗,真是含蓄的说法。
祀祭缈有些担心地看着司桢,见他突然问起小殿下的事,便也接茬道:“小殿下,是在说皓兴扬殿下的亲妹妹,白珥小学妹吧。”
“是啊,她也和四季你一样,不仅不会被邪灵侵害,她甚至还能主动尝试去净化它们……”
司桢讲起他给皓白珥看病的事——皓兴扬曾因为妹妹装病卧床不起,急得满城找人医治,最后也是请到了司桢。
“这的确使我感到喜悦,不过她不得要领,我也很担心她也会被感染,所以我像对其他“患者”一样,也悄悄带走了她发现的邪灵。”
传送门(342、345相关)
司桢叹气着,向祀祭缈讲述一些他无处可说的事情:“我觉得她不需要那个,希望她不会怪我吧……”
“我不好评价,邪灵除非主动现形,否则我们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目前对它们也没有更好的应对之策了。”祀祭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司桢医生,直到现在为止,你是不是都以为,我是受到双星的请托,才持续关注你的?”
“呃,难道不是吗?”
644-司桢所见
夜栩司桢所熟知的有关自己的一切经历,早已尽数终结在了灾难降临的那一天。
从那一天开始,他的时间就再也没前进过一步。
那天,他刚刚讲完尘原故事,将睡不着的弟弟妹妹哄睡着,转过身回房便打算继续抄录老院长临终前令他背诵的文典。
那一日,就是最后了,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转眼间,司桢已是尘原孤土的行尸走肉,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
——兴扬殿下,你牵引我这浮萍野草般无足轻重的虫豸,似引诱我如招魂之幡,将我这不祥之人带来了白银国。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夜以继日地奔走,却没想到自己过去种下的因果,最终会阴差阳错地斩在了您的头上。
就这么离开,其实也非我所愿,我应当向白银国民坦白我的罪状。
但我发现,我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坦然。
我也想起来四季回国前对我的嘱托:别凡事总揽自己一个人肩上,你没那么大本事。
双星离开之后,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白银国,又开始摇摇欲坠,在我辗转不定间,是皓兴扬的副官接过了位置。
也就是在这时,我遇到了一个我以为与我一样的人——他邪祟缠身,却有着比任何人都要坚定的眼神。
邪灵疯狂缠绕着他,将他视作人世间最肥美的饵料。
——我被那一幕震颤得言语不能。
我以为我找到了什么启示,或者是答案,所以,为了了解他,我跟着他,一起加入了白银王国的预备役。
是啊,一行,从一开始,我其实就不是你什么亦师亦友的好伙伴。
只是因为你有着我没有的东西,所以我即便心生羡恨,也要接近你罢了。
645-阿缈与司桢(10)
祀祭缈向司桢坦白,自己出身于某个法术派系的传承世家,所以知晓一些尘原之外的事情。
亚谧的神王剜走了白银王国的王城区,在那之后,有一个全域性的组织在全面跟进灾后处理事项,所以她也不可避免地与他们有了一些接触,并且达成了某种合作协议。
司桢这人,看着好像知书达理,学识渊博,但实际上,他对尘原各个国家的现状完全没有概念,归根结底仍只是个还没成年的傻小子。
就好比祀祭缈跟他说,她的故乡在青琅,而他连青琅国在尘原的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
如此这般,就更不用说尘原之外的事情了。再地道一些,毫不留情面地讲的话——司桢纯粹就一乡巴佬来的。
“你的好老师什么都教给你了,在这方面却什么也不跟你说呢,要不然怎么连这么基础的事情都不知道呢。”
“院长的确很少告诉我外面的世界都有些什么,偶尔提起,也只说个大概,无法知晓全貌。我确以为,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更何况,现在的我,只要做好白银国的医生,再配合接受阿缈你的监察,这样就足够了吧。”
“司桢。”
“怎么了,四季姐?”
“嘘……别说话。”
四季缈突然转过身便靠近前来,教司桢不由得愣了愣,好半天才意识到。
她正在拥抱司桢。
司桢意识到,四季缈比自己还要稍微高一些,在她贴近他的那一刻,邪灵化的身躯好似被感知选择性的过滤掉了。
它们被利落地轰散,没有任何邪灵能无视司桢的意愿,去主动袭击靠近他的人。
于是一切的斗争、一切的留恋、一切的愤懑,烟消云散。
似一轮明月风清,停滞的时间因而重新摆动,心跳也随之发出分针秒针一般的滴答声响。
是啊,鲜活的心跳、温度与触感,完全不同于那停滞之日,招揽向自己的那对冰冷双手。
司桢发觉自己的背部僵硬无比,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再适应拥抱的感觉,所以他只得仓惶后退,挣脱开来:“别,别这样,四季姐,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纠正你了,只想抱抱你而已,你自行领会。”
祀祭缈撩了撩头发,又漫不经心问道:“你说你是你们修道院里最大的孩子,平常一定都是在照顾别人的情绪和感受,而很少被别人照顾吧。”
“我会很难为情的,四季姐。”司桢脸上依旧是一副谦和的笑容:“四季姐,莫非也有弟弟或是妹妹么?”
“很会猜啊,司桢。”祀祭缈瞥了他一眼:“是有一个,和你一样,都是不懂照顾自己的类型,教人又操心又生气。”
司桢感觉自己不太能应接这个话题了,他想了想先前的谈话中,他略过掉的一些信息,于是追问道:“啊,对了,四季姐,你刚才说的那个,全域性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