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算演宗今天是个大日子,因为他们的魔头姬欺梅,十几年来第一次离开了算演宗。
这意味着在经历了十几年的煎熬后,他们终于能稍微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了。
据路程和任务来看,姬欺梅离宗起码得两个个月才能回来,对寻常修士来说,这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但对算演宗众人来说这两个月,就是天赐之福。
总而言之,宗主已经召开欢送会了,所有的算演宗成员都会来参加。
除了姬欺梅本人和无人在意的临渊。
……………
已是春末了。
灵剑峰却依旧保持着冬的样子,它依旧被白雪覆盖着。
倒不是算演宗没有四季流转。
只是姬欺梅相比热更喜欢冷呢。
十二岁时,她求着师父让灵剑峰这个有着溪流瀑布的活峰,变成一座只剩冬雪与枯树的死峰。
因雪景更衬她那手生息之剑。
天算子同意了弟子这无理的要求,自那以后,灵剑峰便一直保持着死之模样。
亏姬欺梅的福,灵剑峰上原本的野花与野物便彻底无影无踪,溪流被冻结,瀑布也掀不起浪花来了。
只剩些顽强的树还在坚强活着。
自此以后除姬欺梅与她那稍有生气的悟剑楼后,此地便再没什么可以称得上活着的东西了。
…………………
太阳已到云上的正中央,快是晌午了,按理来说到了这会儿,那灵剑峰的主人早就该出发了。
可姬欺梅就迟迟没有显身,与她同行的人已逐渐失去了耐心。
“怎么还没来。”
临渊感受着天穹上灼热的先祖,不禁想到。
至于他所等待的那人,目前还在忙着自己的事呢。
临渊已经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了,从日升待到日盛。
少年很急躁,他不是喜欢等待的人。
可他也不想去灵剑峰催人。
临渊与姬欺梅的关系很尴尬,难说有仇,也谈不上有恩。
要不是这次因事所迫,他除必要不会与姬欺梅见上任何一面。
因为临渊讨厌姬欺梅,哪怕姬欺梅并不厌恶他。
原因很简单,他从一开始就能看出来,姬欺梅与自己不是一道人。
姬欺梅讨厌虚假之物,而临渊则是必须扮演的人。
少年能理解姬欺梅的讨厌,毕竟他也厌恶这样的自己。
但虚假的自己足够温柔,足够和熙,足够优秀。
美好的特质数不胜数,几乎所有人都更喜欢这样的自己。
所以这再怎么不是真的,那也得是真的。
野兽再怎么维持理智也是假的,他终究是会拥抱嗜血的天性的兽。
可面对能轻易吞噬自己的名为世俗的怪物,他就必须得克制。
姬欺梅与自己不同,虽然行事诡异难懂。
但她永远都是纯粹的,她所有的行动都是在遵循本。
她不需要凡人的理解和认可,姬欺梅唯一需要的物便是她内心所渴求的。
所以临渊讨厌姬欺梅。
这样的人最难以相处,她会识破临渊至今为止的所有伪装,且行动准则完全无法预料。
但这都不是主要的原因。
最主要的是临渊不得不承认,他羡慕姬欺梅。
同风一样自由,抛去所有责任,正是少年心底渴求的。
姬欺梅来了。
她是从灵剑峰的方向御剑飞来的,青色的剑光划过雪白的山脊,在天幕上拖出了一道尾痕。
临渊听见剑啸声的时候,她已经落在了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
然后临渊就愣住了。
姬欺梅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的侠客劲装,窄袖束腰,衣摆只到膝盖,下头蹬着一双黑色的短靴。
她那头常年披散在腰间的墨色长发被高高束起,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发尾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腰间挂着青竹剑,剑鞘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翠色的剑穗。
她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没有半点往日的慵懒松散,倒像一把刚出鞘的剑,干净利落。
若是不认识她的人见了,十有八九会以为这是个俊俏的少年侠客。
临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你这是?”
姬欺梅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骄傲的答道。
“下山行侠仗义,当然要配上这身行头。你以为我会穿着裙子去打架,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绊子吗。”
临渊他大概明白了姬欺梅为什么迟到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女人一直在搭配自己认为合适的衣物和形象,从裙子换到劲装,从散发换到马尾,从素剑鞘换到带穗的剑鞘,折腾了不知多少轮,最后才满意地走出门。
而他在山门前的烈日下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临渊深吸一口气,压制了自己的愤怒。
随后转过身去,御起剑,径直朝山下飞去。
“喂,等一下。”
姬欺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剑风。她追了上来,与他并排飞着,歪着头凑过来看他的脸。
“我说,你这人怎么跟之前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之前那会儿你不是挺爱笑的吗,一口一个师姐叫着,客气得跟茶馆里的店小二似的。”
姬欺梅边说边模仿了一下临渊之前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眯成两道月牙,看上去倒是学了个七八分。
然后她收起笑,指着临渊的脸。
“而现在呢,你脸上就写着‘别跟我说话’五个大字。”
临渊目视前方,没有转头。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才怪,你们这类人我最清楚了,一开始客客气气,等熟了以后就原形毕露。你对之前那个姓安的不也是这样吗,熟了以后就开始斗嘴。”
姬欺梅说得理直气壮。
“不过我倒是不讨厌你这样,比之前那副假笑顺眼多了。”
临渊没有答话,他既不想承认什么,也不想否认什么。他只是加快了御剑的速度,让风灌进耳朵,好少听见几句姬欺梅的絮叨。
姬欺梅在后面又叨咕了几句,见临渊始终不吭声,便也闭上了嘴。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飞过了几座山头,飞过了山门前的石牌坊,落在了山脚下一处平坦的官道旁。
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
拉车的是两匹龙马,通体雪白,鬃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四蹄各有一撮鳞片,一看便知是上等的灵兽。车厢不大,但做工考究,黑檀木的车壁上刻着算演宗的宗门纹样,车窗上挂着青色的帘子。
车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有人落地的动静,他睁开一只眼扫了一下,接着又闭上了。
“就这辆?”
姬欺梅绕着马车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龙马的脖颈。那龙马打了个响鼻,倒也没有躲闪,显然是训练有素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