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将凌霜死死裹住,他挣扎着想要睁眼,四肢却重如灌铅,意识坠入无边无际的梦魇之中。
再睁眼时,冷雨绵绵,久下不停。没有狂风的裹挟,只有无尽的潮湿顺着衣领往里钻,渗进骨头缝里。脚下是冰冷刺骨的青石刑台,刑台高耸入云,矗立在埃维诺大陆最繁华的中央广场,四周密密麻麻围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尽头。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怀抱孩童的妇人,有身披星辰铠甲的圣洁骑士,还有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祭司团,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熟悉的善意,只剩下极致的恐惧、憎恶与冰冷的恨意。
“恶魔之子!就是他!身上沾染了魔息,迟早会变成屠戮众生的恶魔!”
“快处死他!不能留着这个祸患,不然我们的家园都会被他毁了,亲人都会被他残害!”
“埃维诺皇室家族以往再如何救世又如何?如今他被魔息入侵,就是不祥的征兆,是上天降下来的劫难!”
嘈杂的咒骂声、宣判声如同尖锐的毒针,密密麻麻扎进凌霜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辩解,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在那些人眼里,看到了凌霜面目狰狞的模样,发出无声的咆哮,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若隐若现的魔神巨爪,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半人半魔之躯,成了定他死罪的铁证。
他想起来了,埃维诺皇室家族世代镇守埃维诺边境,世世代代以守护埃维诺子民为己任,从小到大,他跟着父辈斩杀魔物、赈灾救难、抚平灾祸,见过无数子民感恩戴德的笑脸,听过无数句赞美的话语。他从小就把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人当作自己毕生的信念,哪怕此刻被魔息侵蚀,他心底那份想要守护他们的决心,从未有过丝毫动摇。
可眼前的一切,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信念。
他慌乱地转头,想要寻找家人的身影,寻找哪怕一个愿意相信他的人,可身后空空如也,没有熟悉的家人,没有并肩的伙伴,没有那些对凌霜有救命之恩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站在他身边,为他说一句辩解的话。风从刑台底下呼啸而过,卷起他凌乱的发丝,也卷起他心底彻骨的寒凉与迷茫。
为什么?
他明明从未做过任何伤害他们的事,明明拼尽全力想要守护他们,仅仅因为出身时被魔息侵蚀,仅仅因为他们心中无端的恐惧与成见,就可以抹杀他所有的付出,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将他推向死亡?
世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翻不过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试图挪动脚步,想要走下刑台,想要告诉所有人他不会变成恶魔,可他身上召唤出令人恐惧的不灭魔躯不允许任何人相信他,刑台四周的圣光锁链瞬间收紧,冰冷的铁索嵌入皮肉,圣光斩尽带着不灭魔躯的力量,来钻心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高台之上,审判者高举象征正义的权杖,声音冰冷而决绝,响彻整个广场:“凌霜已成半魔之躯,乃世间不祥,罪无可赦,即刻处刑,以保埃维诺万世安宁!”
话音落下,刑台之下,熊熊烈火瞬间燃起,火舌疯狂地窜动,炙热的温度扑面而来,灼烧着他的肌肤,也灼烧着他仅剩的希冀。所有人都在欢呼,都在等待着他的死亡,仿佛处死他,就能彻底根除所有的危险。
凌霜站在刑台中央,看着四周一张张冷漠又狂热的脸,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他不再挣扎,不再辩解,只剩下无尽的困惑与绝望,茫然地望着天空,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原来,倾尽所有的守护,终究抵不过人心的偏见;世代的恩情,在恐惧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他终究,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当烈火彻底将他包裹,处刑的剧痛袭来的那一瞬间,凌霜猛地浑身一颤,骤然从噩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湿了身上的衣衫,贴在背上冰凉刺骨。眼底还残留着梦境里的绝望与迷茫,瞳孔涣散,久久无法回神,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刑台的冰冷、铁索的剧痛,还有那片熊熊烈火的炙热,以及世人那冰冷刺骨的目光。
四周是熟悉的房间,一片静谧,没有咒骂,没有烈火,没有刑台,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洒进来,温柔地落在床榻上。可刚刚那场太过真实的噩梦,依旧死死攥着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冷,心底的孤寂与无助,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