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修斯走到莉亚娜面前。
那具庞大的魔神躯壳微微弯下腰，猩红的竖瞳与她平视。暗紫色的魔雾在他周身翻涌，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在靠近她脸颊的瞬间，被他不着痕迹地偏转了方向。
“母亲。”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还好吗？”
莉亚娜看着他。
看着这张被暗紫色魔纹覆盖的脸，看着这双没有温度的猩红竖瞳，看着这副高大到陌生的躯壳——她张了张嘴，声音碎得不成句：
“你……你的眼睛……你的手……修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力量？”
伊修斯沉默了一瞬。
“魔息。”他说，“一直都有的魔息。只是从前……我在压制它。”
“你压了十七年。”莉亚娜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几分崩溃，“你压了十七年，为什么今天就不压了？你知不知道你变成这样，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
因为要护住她。
伊修斯没有回答。他蹲下身，魔神巨爪缓缓伸向她脚踝上的锁链——动作很慢，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咔嚓。”
锁链应声而断。
他又去扯她手腕上的镣铐。同样小心翼翼，只用指尖捏住铁环，轻轻一捏，金属便像纸一样扭曲断裂。
莉亚娜看着那双漆黑的巨爪在自己的手腕上动作，指尖分明能撕裂金石，力道却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她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伊修斯解除她身上所有禁锢后，没有起身。他单膝跪在她面前，巨大的魔神躯壳弯下腰，猩红的竖瞳与她平视。
“母亲。”他说，“你体内的魔息侵蚀了很久。”
莉亚娜一愣。
“我帮你排出来。”
他抬起右爪，覆在她肩头。
混沌魔息从他掌心涌入她的经脉——不是侵蚀，是“牵引”。她体内那些盘踞了十几年的污浊魔息，像是找到了归处，开始缓缓流动，被一丝一丝地从经脉中抽离，顺着他的掌心流入他体内。
莉亚娜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些常年折磨她的刺痛、灼烧、冰冷，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像是压在心口的巨石被缓缓搬开，又像是被囚禁在暗室多年，终于推开了一扇窗。
但她的眼泪却止不住。
因为她看见了——随着魔息流入，伊修斯身上的暗紫色魔纹变得更加狰狞，那双猩红竖瞳中的暴戾气息又浓了几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却一声不吭，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了自己身体里。
“够了。”莉亚娜按住他的手，“修斯，够了——别再吸了，你会——”
“不会够。”伊修斯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平静，“你受了多少年，我就该替你扛多少年。这是儿子欠母亲的。”
最后一缕魔息从她体内抽出，流入伊修斯掌心。
莉亚娜的经脉里的魔息彻底清空，重新变得澄澈。
而伊修斯收回了手，缓缓站起身。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那具庞大的魔神躯壳开始变化。魔雾渐渐收敛，暗紫色魔纹从脸颊消退，隐入衣领之下。双臂的魔神巨爪缓缓收缩，恢复成正常的双手——虽然指尖仍有淡淡的暗紫色纹路，但至少，那是人的手了。
银灰色的头发没有回来。
取而代之的是暗紫色的发丝，垂落在额前。背后的魔翼没有完全收起，左半边展开半截，暗紫色的翼膜上流淌着赤红色的脉络，像是在呼吸。
他的眼眸也恢复了一些——
不再是纯粹的猩红竖瞳，而是暗紫色的虹膜中，嵌着一道猩红的竖线。
不灭魔躯，解除了。
但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伊修斯。
隐性魔神血脉，彻底觉醒。
莉亚娜看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嘴唇翕动了很久。
暗紫色的发丝，猩红的瞳线，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那气息不像人类，更像……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更像那些她从封印裂隙深处感受到的、让她灵魂战栗的东西。
“修斯。”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脸。
冰的。
不是人体该有的温度。
“你……疼吗？”她问。
伊修斯微微怔了一下。
十七年了。从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习惯了。”他说。
莉亚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他——抱住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周身缠绕着混沌魔息的、已经不太像人的儿子。
“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破碎，埋在他胸口，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小时候你魔息发作，我站在旁边看着，说让你忍一忍……对不起……你伸出手的时候，我没有接……”
伊修斯僵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母亲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看着她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力道很轻。
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都过去了。”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莉亚娜听得见。
“修斯。”莉亚娜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我怕你。”
伊修斯的手顿住了。
“你的眼睛，你的气息，你身上那层东西——都让我想起魔神裂隙里的那些东西。”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痕满面，“我很怕。怕你变成……不是我的孩子。”
伊修斯的眼神暗了暗。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是，”莉亚娜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它捏碎，“我更怕失去你。”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
“你是我的儿子。不管你是银灰色头发和眼睛，还是暗紫色头发、猩红眼睛——你都是我的儿子。”
“你小时候说，要快点长大，替父王分担，守护埃维诺，守护我。我那时候觉得你天真，觉得你连自己的魔息都压不住，凭什么说这种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是你今天做到了。你用你压了十七年的力量，用你变成这副模样的代价——护住了我。”
“修斯，母亲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站在三步之外，让你一个人忍。”
“从今往后，你忍的时候，母亲陪着你。”
伊修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暗紫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
莉亚娜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手背上。
那不是血。
是泪。
她的儿子，变成了世人眼中的怪物，却还是会在母亲面前哭。
“好。”伊修斯的声音有些哑，“那我们一起。”
他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眸中，那一道猩红的瞳线在冷风中微微闪烁。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四名肩膀被贯穿的祭司挣扎着往后爬，想要逃离。
伊修斯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猩红的瞳线扫过那个方向。
“我让你们走了吗？”
声音不大。
但那四名祭司瞬间僵住，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伊修斯松开母亲，转身。
他缓步走向那四名瘫倒在地的祭司，暗紫色的发丝在冷风中微微飘动，周身缠绕着若有若无的混沌魔息。每一步都不急不缓，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声响在祭司们耳中，却像是死神的脚步。
“你、你要做什么……”一名祭司脸色惨白，声音尖利，“我们可是祭司团的人！你敢杀我们，大祭司不会放过你——”
“祭司团。”伊修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
暗紫色的眼眸与那双惊恐的眼睛平视。
“你刚才，”伊修斯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不是说，我母亲纵容魔种，被囚禁都是轻的？”
那名祭司的嘴唇剧烈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不是还说，我们母子，都是教廷的耻辱？”
“我、我——”
“我问你话呢。”伊修斯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猩红瞳线猛地收缩，“说。”
“是、是……”那祭司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是我说的……”
伊修斯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站起身。
“记住这种感觉。”他说。
那名祭司一愣。
“恐惧的感觉。”伊修斯转过身，背对着他，“从今天起，带着这份恐惧活着。回去告诉你的同僚——”
他顿了顿，偏过头，暗紫色的发丝垂落，露出一只猩红的瞳：
“告诉你们祭司团所有人——我伊修斯，不再是你们能随意欺辱的孽种。谁敢动我家人一根手指，我就让谁，连同他背后的靠山，一起下地狱。”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细如发丝的混沌魔息。
“还有，告诉你们的大祭司，要想要次席祭司洛桑活命，让他亲自过来找我。”
那一缕魔息轻轻弹出，在地面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
碎石飞溅。
四名祭司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紫星苑。
苑内重新安静下来。
伊修斯站在原地，周身翻涌的魔雾渐渐平息，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几缕暗紫色气息缠绕在指尖。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
刚刚解除不灭魔躯，又替母亲排出魔息，还要维持这具已经被魔息彻底改造的身体的稳定——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股叫嚣着让他彻底释放，一股拼命拽着他保持清醒。
莉亚娜走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修斯……”
“我没事。”伊修斯按住她的手，“母亲，你先去安全的地方。祭司团不会善罢甘休，大祭司盖乌斯——”
“我不走。”
“母亲——”
“我说了，我不走。”莉亚娜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十七年前我没能护住你。十七年后你替我挡了灾。现在轮到我——”
“你护不住我。”伊修斯打断她，语气有些急，“母亲，你体内星力还没恢复，我现在这个样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莉亚娜抓住他的手，“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儿子。”
伊修斯沉默了。
冷风卷着星屑从苑门外吹进来，拂过他暗紫色的发丝，掠过她惨白的脸颊。
“至少，”伊修斯终于开口，“离我远一点。我现在身上的魔息会侵蚀——”
莉亚娜没有松手。
伊修斯看着她，猩红的瞳线微微颤动。
“母亲。”
“嗯。”
“你真的不怕吗？”
莉亚娜沉默了几秒。
“怕。”她老实说，“但我更怕的，是再失去你一次。”
她抬起头，望着他暗紫色的发丝，望着他猩红的瞳线，望着他脸颊上残留的淡淡魔纹——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了他额前遮眼的碎发。
“走吧。”她说，“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母亲陪你。”
伊修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让母亲的手臂能搭上自己的肩膀。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
紫星苑内，废墟之上，魔雾与星屑交织缠绕。
远处，王宫的方向传来急促的钟声——那是祭司团召集令的号角。
“也不知道，莱昂纳那边怎么样了。”
新一轮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在那之前——
至少这一刻，母子二人，站在废墟中，终于真正地站在了一起。
暗紫色的发丝在冷风中飘动，猩红的瞳线眺望着远方。
伊修斯将母亲护在身后，望向钟声响起的方向。
“来吧。”他低声说。
指尖，一缕混沌魔息无声燃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