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缓缓打开。
莱昂纳迈步走进营地,穿过宽阔的演武场。两侧的骑士们正在操练,银白色的星芒在枪尖跳跃,整齐划一的动作带着千锤百炼的杀意。长枪刺出时带起的破风声如同闷雷,数百人同时顿足时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可他们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们都知道王宫出事了。
国王被钳制,王妃被囚禁,那个从小被称作“魔息孽障”的王子正在被祭司团围杀。
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规矩。
因为那把悬在国王脖子上的刀。
莱昂纳走过演武场时,能感受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就这个小子?”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王太后让他来调动我们?”
“听说才十七岁,星月级。”
“星月级?我们这儿一抓一大把。他凭什么?”
莱昂纳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顿。
他来这里,不是来争口舌之快的。
营地最深处,是一顶巨大的军帐。帐布由千年雪蚕丝织就,银白色中透着隐隐的星光,上面用金线绣着圣光骑士团的徽记——七颗星辰环绕一柄出鞘的利剑。帐帘无风自动,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为来客掀开帷幕。
帐帘掀开,里面坐着七个人。
正中央,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一件素色的亚麻长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而布满旧伤的小臂。他的面容刚毅,下颌线条如刀削,左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伤疤,那是被魔兽利爪撕开的痕迹——差一寸,就会削掉半张脸。
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只是坐在那里,整座军帐的空气都显得逼仄。
圣光骑士团团长——塞德里克。
星海级强者。
十七年前追随国王横扫西境叛乱的传奇人物。那场战役中,他一人一骑冲入敌军腹地,连斩七名敌方将领,杀得三千铁骑溃不成军。他的剑下,从无活口。
可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战场上的凌厉,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像一个猎人,困在笼子里十七年,看着猎物在眼前踱步,却不能出手。
“莱昂纳。”塞德里克开口,声音不怒自威,像巨石滚过铁板,“王太后让你来的?”
“是。”莱昂纳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枚深蓝色锦缎包裹,托在掌心,“祖母让我务必把这件东西亲手交给国王陛下。”
塞德里克的目光落在锦缎包裹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隐约感受到了包裹里传来的波动——那是一种古老而纯粹的气息,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人,却与这座营地、这面旗帜、这身铠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是——”
“我不能在这里打开。”莱昂纳将包裹收回怀中,目光扫过在场七人,一字一句,“这件东西,只能面呈国王。”
帐中一阵沉默。
副团长拉尔夫是个两米高的壮汉,此刻靠坐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粗壮的手指不耐烦地敲着胳膊。他盯着莱昂纳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子,你知道现在大殿外面是什么情况吗?”
“祭司团的人守着,圣光囚笼还没散。”莱昂纳说。
“那你一个人来,是打算一个人冲进去?”拉尔夫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祭司团那些人是纸糊的?就凭你一个星月级——”
“所以我来找你们。”莱昂纳打断他,目光没有闪躲,“我一个人不够,加上骑士团,够了。”
拉尔夫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他猛地坐直身体,椅子的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倒是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这十七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我们忍了多久?你拿着一块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破令牌,嘴皮子一碰,就要我们跟你去送死?”
“拉尔夫。”塞德里克低声喝止。
“团长,我说的不对吗?”拉尔夫站了起来,两米高的身躯在帐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他居高临下地瞪着莱昂纳,“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凭什么——”
“凭这个。”
莱昂纳声音不高,却让拉尔夫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
是因为他做了。
淡金色的星尘从他每一个毛孔中汹涌溢出。
那不是普通的星光,而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本源,浓烈得几乎要凝成液体。星尘如同银河流水般缠绕他的周身,在他的肩头、胸口、手臂上飞速凝实——肩甲棱角分明,镌刻着旋转的北斗星轨,七颗星位依次亮起,如同真正的北斗在夜空中旋转;胸甲覆满细碎星砂,每一粒星砂都在微微颤动,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鸣。胸甲正中央,嵌着一枚莹白星核,那星核只有拇指大小,却像一颗被封印的星辰,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着磅礴的力量。
星辰铠甲。
通体银白鎏金。
铠甲边缘溢散着暖金色的圣光,那是星辰之力最核心的特性——净化邪祟、克制阴魔。圣光所及之处,空气中的尘埃都被灼成灰烬。
他掌心星力高速汇聚,虚空震颤间,一柄银色十字长剑破尘而出。剑长三尺七寸,剑格呈六角星型,六角各嵌一粒星辰碎片,剑身上流淌着液态星砂——那不是装饰,是所有星辰战士梦寐以求的“星脉纹”,只有星辰之力纯粹到极致的人,才能在武器上凝聚出液态的星砂纹路。
剑刃的锋芒映着帐中摇曳的灯火,斩出的风都带着净化的暖意。
帐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畏惧。
是因为本能。
当一个星月级的战士在咫尺之内全副武装时,任何人的身体都会自动做出反应——肌肉绷紧,心跳加速,血液流速加快。
拉尔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不想退,但身体替他退了。
“……好小子。”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度。
“够了。”塞德里克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军帐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莱昂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塞德里克只比莱昂纳高半个头,可那股从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莱昂纳的肩上。
一个星海级的强者,不需要出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压。
莱昂纳没有退。
他抬起头,与塞德里克对视。
三秒。
五秒。
十秒。
塞德里克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
“铠甲不错。”他说,“剑也不错。”
“但——”
他伸出手,一根食指,轻轻点在莱昂纳胸口的星核上。
“一碰就碎的东西,再好看也没用。”
莱昂纳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是贬低他的铠甲。
是在告诉他——这座营地里的每一个人,都憋了十七年。他们的剑锈了,铠甲旧了,可他们的战意,从来没有消减过一分一毫。
他们不是不想动。
是不敢动。
现在,莱昂纳来了。带着信物,带着王太后的命令,带着“可以动了”的信号。
但他们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他们相信——这一次,不会又是空欢喜一场。
“团长想怎么试?”莱昂纳问。
塞德里克收回手指,转身走回主座,重新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帐中六名骑士,最后落在拉尔夫身上:
“你们六个,陪他练练。”
拉尔夫一愣:“团长?”
“星月级对星月级。不用信物,不用官职压人。”塞德里克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茶沫,“让我看看,王太后选中的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下手轻点。别打死了。”
最后那三个字,是对拉尔夫说的。
演武场上,人群如潮水般散开,在中央让出一片直径五十步的空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片刻,营地里的骑士们就围了个水泄不通——营房的窗口探出人头,演武场边缘的石阶上站满了人,连营门上的瞭望台都趴着几个探着脖子往下看的。
“听说有人要单挑拉尔夫副团长?”
“不,是单挑六个!”
“六个?谁这么想不开?”
“王太后的外甥,那个莱昂纳。”
“王室旁支那个天才?他才多大?”
“十七。星月级。”
“十七岁?那不是跟咱们这儿新兵蛋子一个年纪?”
议论声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响,大部分声音里都是怀疑。十七岁,星月级,放在外面确实是天才中的天才,可在这座营地里,星月级的战士少说有三十个,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
莱昂纳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将外袍脱下,随手搭在演武场边缘的木栏上,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武服。武服很旧了,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
他将银色十字剑插在身前的青石地面上,双手握剑柄,闭上眼。
深呼吸。
不是紧张。
是在清空自己。
从霜色庭院一路冲到这里,他的脑子里塞满了太多东西——祭司团的阴谋,紫星苑的危机,伊修斯那双猩红的眼眸,王太后临走前的叮嘱。
统统清空。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
站在他面前的六个人。
拉尔夫站在六人正中央,两米高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他已经换上了全套作战铠甲——不是莱昂纳那种流光溢彩的星辰铠,而是通体漆黑的玄铁重甲,甲片厚达两指,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他的武器是一柄比人还高的双手重剑,剑刃宽如手掌,剑脊上刻着一行字:“一剑破万法。”
拉尔夫将重剑扛在肩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子,我可提醒你。我这把剑,砍过魔兽,砍过叛军,砍过十二个星月级的对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十二个,全躺了。”拉尔夫把重剑从肩上拿下来,剑尖指着地面,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火花,“你是第十三个。吉利数。”
莱昂纳睁开眼。
他拔出插在身前的银色十字剑,剑身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如同银铃震动。
“那我也提醒你一件事。”
拉尔夫挑眉:“说。”
“你砍过的十二个人里,有没有一个——叫伊修斯的?”
拉尔夫愣了一下。
全场都愣了一下。
伊修斯。那个被祭司团称作“魔息孽障”的王子,那个从未踏出过霜色庭院的少年,那个连基础星引术都无法完成的“废柴王子”。
拉尔夫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他老实回答。
“那你今天要砍的第十三个,也不是我。”莱昂纳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斜指地面,身体微微下蹲,如同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我的对手不是你——是站在你身后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拉尔夫的肩头,落在大殿的方向。
“你只是拦在我路上的石头。”
拉尔夫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因为被冒犯了。
是因为他从这个十七岁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年轻时曾经有过、如今却早已磨损殆尽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作“赤胆”。
“好。”拉尔夫将重剑横在身前,双脚一前一后,重心下沉,“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动了。
两米高的身躯,三百斤的玄铁重甲,加上那柄比人还高的重剑——他的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像被打桩机砸过,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碎石从脚底向两侧飞溅。
可他的速度快得离谱。
三十步的距离,他只用了三步。
第三步落下时,他已经到了莱昂纳面前。
“第一剑——开山!”
拉尔夫的重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那不是普通的挥砍——剑刃上缠绕着暗金色的星芒,那是大地之力与星辰之力的结合,厚重、沉稳、不可撼动。
这一剑若是砍实了,别说一个人,就算是一面城墙,也要开出一道口子。
莱昂纳没有硬接。
他根本就没打算接。
他的身形在重剑扫来的瞬间骤然下压,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地面上。重剑的剑风从他的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发丝,砸在他身后的青石地面上——
“轰——!!”
地面炸开一个半人深的大坑,碎石飞溅如弹片,砸在围观骑士的铠甲上叮当作响。
“躲开了?”拉尔夫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对手。有人用盾挡,有人用剑架,有人用秘术硬扛。但从来没有人——像泥鳅一样从他剑下滑过去。
莱昂纳从拉尔夫的右侧滑过,左手在地面一撑,整个人弹射而起。落地时,他已经到了拉尔夫身后三米处。
还没站稳,两道星芒从左右两侧同时袭来。
那是五名骑士中的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到如同一个人。他们早就料到拉尔夫的第一剑可能落空,所以提前堵住了莱昂纳的退路。
“星芒十字斩!”
两道银白色的剑气在空中交叉成一个巨大的十字,带着切割一切的气息,封死了莱昂纳所有闪避的空间。
无处可躲。
那就——不躲。
莱昂纳猛地转身,银色十字剑横在身前,双脚一前一后扎稳,将体内的星辰之力疯狂灌入剑身。
“星芒盾——凝!”
一面六角形的半透明星晶巨盾在他身前凭空凝成。盾面流转着液态星砂,六角各亮起一颗星辰,星芒盾上浮现出复杂的几何纹路,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防御阵列。
两道剑气同时撞在星芒盾上。
“铛——!铛——!”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震得演武场边缘的骑士们下意识捂住了耳朵。银白色的光雾在撞击点炸开,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星芒盾上出现了两道深深的裂纹。
但没有碎。
莱昂纳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虎口发麻,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没有倒下,没有跪地,甚至没有弯一下腰。
他硬生生扛住了两名同级骑士的联手一击。
“这小子……”左边那名骑士瞪大了眼睛,“星芒盾这么硬的吗?”
“不是盾硬。”右边那名骑士眯起眼,“是他的星力太纯了。纯度不够的星力,凝出来的盾一碰就碎。他的盾……像钢一样。”
拉尔夫已经转过身来,扛着重剑,目光落在莱昂纳嘴角那丝血迹上。
“小子,你受伤了。”
“嗯。”莱昂纳随手一抹,在袖子上蹭了蹭,“那又怎样?”
拉尔夫嘴角抽了抽:“……我不是在关心你。我是在提醒你,这才刚开始。”
“我知道。”莱昂纳重新握紧剑柄,“所以我还没出全力。”
他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躲闪。
而是——进攻。
莱昂纳脚下猛地一蹬,青石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残影,直扑左侧的那名骑士。
“星落斩——第一式·破晓!”
银色十字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刃上凝聚的星芒如同初升的太阳,骤然炸开刺目的光芒。那名骑士下意识闭眼,同时将星芒盾挡在身前——
“咔嚓——!”
星芒盾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了。
银白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像被打碎的琉璃盏。那名骑士被震得连连后退,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演武场边缘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拉尔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把莱昂纳当成一个“毛头小子”。
“结阵!”拉尔夫大喝,“六星困兽阵!”
五名骑士瞬间散开,以拉尔夫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他们彼此之间隔着三步,脚尖连成一条弧线,手中的武器同时亮起星芒。
六星困兽阵。
骑士团的招牌战阵。六人互为犄角,攻防一体,星力共鸣,组成一个牢不可破的绞杀网。一旦合围,猎物几乎没有突围的可能。
莱昂纳站在圆圈中心。
他能感觉到六股星力正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六堵无形的墙,将他的活动空间一点点压缩。空气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平时多用三分的力气。
“小子,认输还来得及。”拉尔夫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这阵,连我都破不了。”
莱昂纳没有回答。
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