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囚笼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那层笼罩大殿十七年的淡金色光罩,此刻薄得如同一张浸过水的宣纸,上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即将碎裂的蛋壳。法阵边缘的星晶柱一根接一根地熄灭——先是东北角那根,柱身从顶端裂到底座,碎成齑粉;然后是西南角,星芒骤暗,鎏金纹路像垂死之人的脉搏,微弱地跳了两下,彻底沉寂。
最后三根星晶柱在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嗡鸣,那声音像垂死之人的哀鸣,尖锐、绵长、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大殿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大祭司盖乌斯站在王座旁,左手按在国王奥伦修斯的肩头。
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但他的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血痂,掌心有一道陈旧的、被圣光灼烧过的疤痕——那是三十年前,魔神裂隙第一次大规模爆发时,他以血肉之躯撑起屏障留下的印记。
此刻,那只手稳得像一座山。
稳得让人绝望。
“王上,圣光囚笼的时限快到了。”盖乌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像在宣判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而不是在陈述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很遗憾,您的‘清醒’,恐怕要伴随着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发生。”
奥伦修斯坐在王座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因长期用力而泛白。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
被遮住的那半张脸上,有一道紫色的、蜿蜒的、如同蚯蚓般的血纹——那是血星禁术侵蚀的痕迹,十七年来,这道纹路从颈侧一直蔓延到太阳穴,每一天都在生长,每一天都在提醒他:你正在被吞噬。
他体内的圣光之力正在恢复,这是真的。十七年的钳制,枷锁一碎,被压制已久的力量如同春冰解冻、枯木逢春,开始缓缓回暖。
但他的四肢依旧沉重,眼皮像灌了铅,每一次眨眼都需要刻意用力。
盖乌斯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正在持续不断地往他的经脉里灌注一种阴冷的、不属于任何正统星力的暗红色能量。那能量像无数根淬过毒的细针,扎在他所有星脉的节点上,精准地封锁了每一处力量的枢纽——不是破坏,是“堵塞”。
像一根水管,没破,但中间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水还在,但流不过去。
空有一身力量,半点都调动不起来。
这种感觉比被废去修为更让人绝望。
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却清清楚楚地什么都做不了。
“盖乌斯。”奥伦修斯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锈铁,但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钳制了十七年的人,“你按着本王的手,不打算拿开了吗?”
“王上说笑了。”盖乌斯微微俯身,凑近奥伦修斯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蛇信子,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药草还是血的腥气。
“这十七年来,我的手从未离开过您。只是您——一直不知道而已。”
他的拇指在国王的肩胛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圣光之力从心核流向四肢的第一道关卡。
拇指按下去的瞬间,奥伦修斯感觉自己的整条右臂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几十个人的,沉重、整齐、带着铠甲碰撞的金属声,如同战鼓擂动,一下一下砸在殿外的青石地面上。
盖乌斯抬起头,看向大殿入口。他的目光穿过那扇紧闭的石门,穿过门缝中透进来的一线光,穿过厚重的石壁,仿佛能直接看见外面的景象。
圣光骑士团的银白色星芒,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大殿逼近。
银白色的光柱刺破晨雾,像一面面移动的旗帜,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来得倒是不慢。”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王太后不在,他们倒是敢动了。”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大殿中其余几名祭司。
“你们,出去拦住他们。能拖多久是多久。”
“是。”五名祭司同时躬身领命,快步走向殿门。
他们的脚步很轻,长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枯叶。但他们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十七年了。
他们等这一天,也等了十七年。
殿门被推开又合拢,沉重的石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大殿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外面传来第一声喊杀。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然后是星辰之力碰撞的轰鸣,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然后是惨叫声。
盖乌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星月级的毛头小子,倒是有些本事。”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收回注意力,重新落在国王身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按在国王肩头的那只手。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隆起,掌心那道血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腕蔓延。那道纹路细如发丝,却红得刺目,像一条刚刚被剖开血管的伤口,又像是一条正在啃噬宿主血肉的毒蛇。
血星禁术·命锁。
这是盖乌斯三十年前从魔神裂隙的废墟中找到的禁术。不,不是“找到”——是“捡”。
那年,裂隙第一次爆发,七位星海级强者血战七天七夜,终于将魔神重新封印。战后,盖乌斯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具魔神的残骸——不是完整的尸体,是碎裂的、焦黑的、被圣光灼烧到只剩一截手臂的残骸。
那截手臂上,刻着一行古老的、不属于人类任何已知文字的咒文。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破译。
用了一年半的时间修炼。
用了一辈子的代价——他的左眼,在修炼禁术时被反噬,从那以后,那只眼睛看到的,只有血色。
这道禁术的代价,是施术者的命。
命锁一开,他的生命就和目标的生命绑在了一起。目标死了,他不会死——但会失去一只眼睛。不,不是眼睛,是比眼睛更重要的东西。
是半条命。
修为削半,星核裂痕,从此再也无法寸进。
但如果他被杀,目标也会死。
这就是“命锁”的残酷:杀人者,必先杀己;杀己者,必先杀他。
只要他的手不离开国王的肩膀,任何试图攻击他的人,都会先杀死国王——因为禁术会将施术者的生命与目标的生命捆绑在一起。他一死,国王也活不成。
反过来,如果国王死了,他也不会好过。
这是同归于尽的术。
不是用来进攻的,是用来谈判的。
是他在王太后离开王宫之后,唯一能仰仗的、最后的筹码。
“王上,您说——您的骑士团冲进来的时候,看见您和我被同一道攻击贯穿,他们会怎么想?”
奥伦修斯的瞳孔微微收缩。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盖乌斯那张苍白的、被阴影覆盖半边的脸。
“他们会以为,”盖乌斯替他说出了答案,声音轻得像在吟诵一首古老的悼词,“是我杀了您。或者——是您与我同归于尽。”
“无论哪种,”他的拇指又在国王的肩胛骨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得像在抚摸,“祭司团都不会因此覆灭。您的儿子,那个被魔息侵蚀的孽障,依旧会被追杀。您的妻子,那个失去星力的王妃,依旧会被囚禁。”
“而我——无论生死,都会成为圣殿的英烈。祭司团会为我立碑,会为我传颂赞歌,会在每一座圣殿的穹顶上雕刻我的肖像,会借着我‘殉国’的名义,更加疯狂地报复王室。”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深到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王上,您说——这个结局,是不是很讽刺?”
奥伦修斯沉默了片刻。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他能听见圣光骑士团冲锋的号角,能听见长枪刺穿铠甲的声音,能听见人马倒地的闷响。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那声音还很稚嫩,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所有人,散开包围!不要让他们有退路!”
是莱昂纳。
艾琳娜的外甥,伊修斯的表弟。
那个从小和伊修斯打打闹闹、嘴硬心软、明明关心却非要装出一副不在乎模样的少年。
奥伦修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刻会想到这些。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真正地“清醒”了。
不是从圣光囚笼中醒来——是作为一个人、一个父亲、一个国王,清醒地、毫无遮蔽地、赤裸裸地面对着这一切。
他看着盖乌斯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
看着那只手上暗红色的血痂和陈旧的圣光灼痕。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盖乌斯。”他说,“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我——你怕了。”
盖乌斯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
短到如果不是奥伦修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奥伦修斯发现了。
“你怕死。”奥伦修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盖乌斯的心脏,“你说了这么多‘万一’,做了这么多准备,想了这么多退路——因为你怕死。”
“如果你真的不怕,你根本不需要解释。”
盖乌斯按在国王肩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只是“一分”。
但那力道透过衣料、透过皮肤、透过肌肉,直接压在了奥伦修斯的肩胛骨上,压得骨节咯咯作响。
“王上,”盖乌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底的岩浆,像深海的水压,“您说得对。我怕死。”
“但我更怕的,是死得毫无意义。”
“您在位四十年,为这片大陆流过血、断过骨、拼过命。可您的子民知道吗?他们在乎吗?”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田地有没有被魔兽践踏,只在乎自己的儿女有没有被魔息侵蚀,只在乎自己的钱袋里还有几枚铜板。”
“您的牺牲,他们看不见。您的痛苦,他们不知道。”
“所以我怕死——因为我死了,就没有人会记住这些了。”
奥伦修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盖乌斯,”他终于开口,“你错了。”
“错在哪里?”
“我不是为了被记住,才守护这片大陆的。”
话音落下,殿外的喊杀声,骤然停歇。
莱昂纳一剑劈开挡在面前的星芒盾。
银色十字剑的剑刃上沾着金色的星屑,那些星屑像被打碎的金箔,在空气中飘散、旋转、缓缓坠落。剑刃在劈开盾牌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银铃震动,又像风过竹林。
盾牌后面的祭司被震得踉跄后退,脸色煞白,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权杖往下淌。
“所有人,散开包围!不要让他们有退路!”
他的声音穿透了晨雾,穿透了金铁交鸣的嘈杂,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骑士的耳朵。
三十名骑士团精锐如同银白色的潮水,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入大殿外围。他们的铠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长枪林立,马蹄声声,星芒在枪尖跳跃,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银白色花苞。
六名祭司被逼到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面朝外,结成圆阵。他们的权杖同时指向天空,杖端的星芒彼此呼应,汇聚成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光柱冲天而起,在穹顶上炸开,化作一面半透明的金色光罩。
“星辰屏障——起!”
光罩从天而降,将六人笼罩其中。罩壁厚约三寸,表面流转着复杂的星纹,那些星纹以某种古老的规律排列,像星座,像阵法,又像是一张编织了千年的网。
每一道星纹都在微微颤动,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鸣。
星力在其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这是星辰屏障,祭司团的招牌防御阵法。由六名星月级祭司联手施展,星力共鸣,攻防一体。六个节点互为犄角,任何一处的星力消耗都可以由其他五处瞬间补充。
只要六人不死,屏障就不会破。
这是他们最后的防线,也是最坚固的防线。
“团长!他们缩进壳里了!”一名骑士策马回身,长枪指向那面金色光罩,枪尖上的星芒因为主人的焦急而微微明灭,“要不要强攻?”
塞德里克策马立于阵前,银白色的战马在原地踏步,马蹄敲击青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披着银白色的披风,披风下摆沾着晨露和尘土,在风中微微飘荡。
他的目光扫过那面金色光罩,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为难。
是不屑。
“不要硬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被星力裹着,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战场,“守住所有出口,等他们星力耗尽。”
他顿了顿,补充道:
“星辰屏障虽然坚固,但消耗极大。六个人撑不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骑士团开始收缩包围圈。
三十柄长枪同时指向金色光罩,枪尖上凝聚的星芒连成一片银白色的光幕,像一道缓缓合拢的闸门。
光罩内的祭司们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知道塞德里克说的是对的。
星辰屏障的代价,他们比谁都清楚。
莱昂纳没有加入包围圈。
他站在大殿正门前,抬头看着那两扇紧闭的石门。
石门高约三丈,宽约两丈,由整块青岗岩雕凿而成。门上刻着光神与初代国王并肩作战的浮雕——光神手持权杖,国王手持圣剑,两人共同刺穿了一只魔神的胸膛。
浮雕的线条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那场战斗的惨烈依旧能从那扭曲的线条、破碎的铠甲、以及魔神狰狞的面目中感受到。
门缝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芒。
那光芒不是圣光,不是星辰之力,不是任何正统的力量。
那是血的味道,是禁术的气息,是——盖乌斯。
莱昂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感觉到,大殿里面有一个极其强大的存在。那人的星力深沉如渊,厚重如山,明明没有外泄,却像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只是呼吸,就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在微微震动。
那是星海级。
不,不止是星海级。
那是——半步星神。
是这片大陆上,除了王太后艾琳娜之外,最接近“神”的存在。
大祭司盖乌斯。
莱昂纳握紧了手中的银色十字剑,剑柄的皮革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有些滑腻。他的指节泛白,虎口处的旧伤隐隐作痛。
“团长。”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叙述一个事实,“殿外的祭司交给你们。我进去。”
塞德里克策马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清晨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左颊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伤疤。那道伤疤是三十年前留下的,差一寸,就会削掉他半张脸。
“里面是大祭司。”塞德里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
“星海级。半步星神。”他的声音没有加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压在莱昂纳的肩头,“你见过星海级的全力出手吗?”
莱昂纳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见过。
他见过祖母偶尔流露出的威压,那种感觉像被整片天空压住,连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他见过团长在演武场上一剑劈开假人靶子,剑气贯穿五十步外的石墙。
但他没有见过星海级的全力出手。
没有见过那种——足以改写战场走向、足以决定千万人生死的、真正的“顶尖力量”。
“我见过。”莱昂纳说,声音很轻,“在秘境里。伊修斯失控的时候。”
塞德里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混沌之力,不是星海级。”他说,“混沌之力无视规则,但星海级的强,是规则之内的极致。你不了解星海级,就进去,等于送死。”
“我知道。”莱昂纳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没有退让,只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但国王在里面。”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骑士们都听见了。
“我答应过我表哥,要把国王安全带出来。”
他拨开塞德里克的马缰,径直走向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