缕缕清风,夹杂着草木灰般的刺激,如果仔细闻闻还能嗅到刚出炉面包才有的麦香。罗伦趴在窗台旁,并未穿着他的外衣。桌上墨汁沾染着数不清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迹近乎无法辨别。
“罗伦—罗伦—”
呼声忽远忽近,如同两只小精灵在他耳畔飞舞,眉峰不经意间一沉,缓缓睁开双眼,似乎很费力才辨明眼前呼喊他的人。
爱诺?什么时候过来的...还是她一直站在那?
当眼前那抹如春日盛开的桃花完全清晰,罗伦才闻到一股熟悉的蜜糖味,这股味道此刻越过麦香与刺激,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嵌入他的脖颈。
“他们在等你呢,快来!”罗伦揉了揉惺忪的双眼,似乎没看到对方开口,耳边就传来了声音,“我们的公爵阁下。”
“公爵?”喉结上下滚动着,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字却已经说出了口。下一刻,手被爱诺握着,她的手很凉很凉如同握着坚冰,她牵引着罗伦向着屋外走去,脚步轻盈仿若画中的仙子。
几步踉跄,罗伦终于跟着了她的脚步,这才有机会审视对方的装束。那身服装不像是上午的衬衣那般的精练、便捷,反倒是有些华丽、拘束。主料是墨绿色的天鹅绒,厚实沉重,从脖颈一路包裹到脚踝。领口是方形的,开得极低,露出锁骨和胸骨上方一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不对,这绝不是爱诺会穿着的衣服。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是一片深藏青、墨绿或近黑的酒红素缎,表面光滑如静水。而金银丝是浮游其上的细语,以极细的银线或捻金线绣出纹样,不铺满,只点在领口、前襟、袖口和披风边缘,像暗夜里被星光勾出轮廓的云。
在他还未搞清楚现状的时候,罗伦便被带到了开阔的高台,这是只有哈克要宣布要事的时候才会带他来的地方,而上次来这,是几年前同洛克一起拜师欧克的时候,那时候仅仅只有他们四个人,而现在近乎站满了人。
父亲、母亲、洛克、史密斯太太、阿里先生...似乎所有罗伦能叫上名字的都在这里,所有人都洋溢着欢快的氛围,甚至于洛克也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里...父亲?你们不是?”哈克接替爱诺,如同国王正式授予骑士头衔般,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搭上那缝制金丝图案的衣领,引领着他走向台边。台下群众欢呼雀跃着,在罗伦眼中他们都变成了点点黑斑,只有那一声声“罗伦”才让他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何地。
“这...”罗伦望向伯爵,但在对方那深沉双眸中他什么也看不清。
“让我们恭迎新伯尔第一公爵,罗伦!!!”
“罗伦!!!”“罗伦!!!”
所有人近乎疯狂着喊着他的名字,这股声音仿佛变成了一股股巨浪,让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随即伯爵半跪下身,将一面铜镜递给他,罗伦颤颤巍巍地用双手接过这面镜子,低头——镜面上依旧倒映着他那与伯爵迥然不同的面容...但此刻,它竟然在笑,如同得到最高的荣誉,嘴角止不住地向上勾起,那笑容是那么的完美、端庄...扭曲。
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罗伦手一抖,那面铜镜从他手中滑落,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叮声,他抬眼看向四周,所有人都半跪着,哈克、温莎、洛克...除了,那位金发身影。
希娅呢?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没有茧、伤疤,比平时更白,指尖修剪得干净。这不是他的手,或者说是这身衣袍下应该出现的那双手。远处的钟声响起,一声,两声。罗伦能感觉到周围的声音正在退去,人群的笑脸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润的旧画。
随着四周慢慢变得孤寂,这里只剩下了他与‘他们’,那些眼睛没有温度,仿佛是透着这些镜子碎片询问他,你...跟我们...不一样...。
罗伦猛地睁开眼,趴在书房桌上,衣袖被墨汁染黑了一片。屋里没有人。那股蜜糖味还悬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像是一个没有完全退尽的梦。
他坐直,慢慢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桌上摊着昨天和阿里一起整理好的账目,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从梦里爬出来的黑点。罗伦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揉了一下。刚才的梦还在他的太阳穴里一跳一跳。
随后他拿了盆冷水,在靠近时却犹豫了...或者说,他害怕了,害怕他在水中倒影看见正在笑着的他自己,就在这时罗伦看了眼窗外,阴影似乎已经从远处钟楼的一边跳转到了另一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将水放下,转身,拉开书房门。
爱诺就站在门口。她穿着浅色的外衣,和梦里那身墨绿完全不同。她抬头看他,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醒了?我还担心罗伦少爷要再睡到下午。”
罗伦顿了半秒。他眼前这个爱诺忽然与他梦里那个爱诺重叠、交织而后又融合。他压下这种怪异的感觉,艰难开口道“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爱诺回答,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气色不太好。做噩梦了?”
罗伦没有立刻回答。他关了门,才说道:“上午都在处理那群动物的事。”
“爱诺小姐,你们的损失怎么样?是我们的问题,没做好防范措施。”
在去往政务厅的路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罗伦总是慢半步与爱诺并肩走着,视线看了看爱诺,又瞟向窗外,眼前的走廊像被水洗过一样模糊。
“没事,做好补偿就行,毕竟我们还是重要的合作伙伴呢。”爱诺将手背在身后,转身从他眨了眨眼,好似两位罪犯在协商暗示。“阿里先生呢,怎么没有看到他。”
“阿里先生的孩子受伤了,我让他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来做就行了。”看着面露浅笑的对方,罗伦那不断往里沉的心似乎才终于浮了上来,就连语气都放松了不少,“不知道合作伙伴,能不能给我这次公共事件的答案呢?”
“都还不知道要处理的事件是什么,罗伦少爷会不会太心急了,心急可得不到女孩子的喜欢哦。”手指摆弄着耳旁发丝,眼眉微抬,就连眼神也变得更加灼热。
“...”罗伦没有再去回她的话,只是脚步加快,心里开始揣摩起对方真正的意图。而对方似乎也很识趣,也没有再次开口,就这么顺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背后。
政务厅从外来看十分宏伟,门口站着两位体格壮硕,身着银盔的骑士,巨戟牢牢地伫立在两侧,见罗伦他们来,便把手放在胸前,行了礼仪后便放他们进去。厅内两旁间隔大约几米便放有篝火,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石像,雕刻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手上拿着天秤与三棱锥。
“护佑商贾与公平之神。”身后人没由来地开口,罗伦抬眼看了看这座雕像,与那政务厅高处的那把铜椅近乎一样高,不过最终他还是选择在台下办公。
政务厅内比外头安静许多,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回响交替着。罗伦走到台下那张长桌旁,把袖子往上折了一折。爱诺没有坐。她站在石像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罗伦摊开在桌上的那叠文书。
“你们这儿的政务厅,倒比我想象中朴素。”她打量着四周,开口道。
“实用为主。”罗伦头也没抬,“父亲不喜欢把办公的地方弄得像神殿。这尊神像还是旧领主留下来的。”
“护佑商贾与公平之神。”爱诺又念了一遍,“我小时候在商路上见过她的神像。越小的地方,香火越旺。商人们总想求一个‘公平’。”
罗伦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你信吗?”
“信什么?神?”爱诺笑了笑,注视着罗伦,“我信她手里那把秤。只是每个人的秤,称出来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罗伦没有接话。这个女孩总能把天聊到让人不知道该往哪儿接。窗外有风进来,吹得桌角的羊皮纸翘起一角,又落了下去。他并没有管这些,只是低头继续翻阅文书,眉头微锁,似乎找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在翻到下一篇时,他看了眼标题,又抬头,看了躲在神像阴影里的那道身影,最后只剩下了一声叹息。
很快第一桩事很快就被带进来了。两个穿着旧皮袄的中年男人,一个脸膛发红,一个瘦高,被侍从引到厅中,被他们带进来的风摇曳着烛火,将他们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淡。瘦高的那个似乎等不及便先开了口,声音大得在石墙上都起了回音。
“少爷!我们不是闹事,我们就是想讨个说法!”
红脸那个也不等罗伦发问,像是生怕自己说慢了似的,抢着说道:“那条石板道是我们三年前花大价钱铺的。从城北货站到西面驿道,原来下雨天连骡子都打滑。我们一家出了钱,出了人,铺了整整两个月。现在倒好,他们绕开官道,从我们这条路上过,连个招呼都不打,还说什么路是王国的,不是我们私人的!”
瘦高的冷笑:“路就是王国的。你们铺了路,但路下头的土还是王国的土。我们也不是白走,你之前不是说可以收过路费吗?怎么现在又改口了?”
“我那是给你们情面!现在你们一个车队十几辆,连压带踩,路面都松了。修路的钱谁出?”
眼看争吵愈演愈烈,罗伦边听边往羊皮纸上记了几笔,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修路的时候,报给税务官了吗?”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红脸那个声音低了下去:“没……没有。”
“所以这条石板道,在官方的地册上并不存在。”
“可路真的在那儿啊!”
“那就让它在官册上存在。”罗伦把笔放下,看向一旁隐在阴影里的爱诺。
而对方已经从石像旁走过来了,指尖在长桌边缘轻轻一点,像在思考。她抬眼看那个红脸商人,声音比平时清了些:“这位先生,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你们当初铺路,是为了自个儿运货方便,还是为了给全城的人铺的?”
红脸商人张了张嘴:“自然……自然是方便自家。可路铺好了,别人走,我们也没说什么。”
“你们收了过路费吗?”
“后来收过一些。不多。”
“收了。”爱诺点头,“那就不是没说什么。你们之前愿意让他们走,是因为你们还能收到钱。现在不想让他们走,是因为路面压坏了,得再花钱修。对不对?”
红脸商人没说话。瘦高那个倒挺了挺腰:“威利斯小姐看得明白。我们也不是不讲理,过路费愿意出,但不能高得离谱。他们开口就是按车轮算钱,一趟下来,货还没卖出去,过路费先去了三成。”
爱诺转头看罗伦,两人目光一碰。罗伦点了一下头。
“这样。”罗伦站起来,“官册上没有这条路。你们修了,路在那儿,这是事实。但我不能因为一条官册上不存在的路,去判谁该收多少费。今天回去,两家把修路的账本、过往各个月的过路费清单一并送来。让税务官先把路记上。等账目清楚了,该多少就是多少。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许拦路,更不许动手。”
两个商人虽然不甘心,却也不敢多话,各自行了礼便被带下去了。
人一走,爱诺就笑了:“罗伦少爷真是坏心眼。让他们自己交账本,这不等于是逼他们把自己收了多少过路费全交代出来。”
罗伦把刚记下的几笔合上:“路到底是不是他们的,我不清楚。但他们收了钱,就说明他们知道这条路能生利。既然有利,就得按王国的规矩来。”
“所以你还是觉得路是王国的。”
“我没说路是王国的。”罗伦轻敲桌面,反反复复翻着手里的账本,继续说道,“我说的是,路不能是任何人的私产。因为人得走路。”
“路不能是财产...”声音很低,低到罗伦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但对方注视着他的眼神,让他知道这不是幻觉,爱诺眼里的灼热退了一点,浮上来的是另一种光:“罗伦,你这种话可不能让商人们听见。不然他们会说二少爷想断大家财路。”
没有再重复,罗伦像是认真,又像只是在确认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语传入爱诺耳畔,“走路的人不管这些。但路坏了,总得有人修。”
第二桩事是农户的。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袖口上沾满草灰,右手一直在发抖。他说话含糊,好半天罗伦才听明白:昨夜又有几户的牲畜惊了,一头骡子当场跑没了,半间畜棚被踩塌,压伤了两个孩子。人已经送到城里医馆,钱还没着落。
罗伦问了一句:“人怎么样?”
“孩子没大碍,就是吓得不轻。大夫说调养几天。”
罗伦点头,叫来侍从,让从府中支一笔钱先送去医馆,又让另安排人去畜棚那里收拾。汉子千恩万谢地退下去,连头也不敢多抬。
爱诺站在桌边,一直没说话。等厅里又安静下来,她才问:“你不先查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有人趁乱骗赔偿呢?”
“查是下面的人去查。钱先给,人不急。”
爱诺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忽然说:“罗伦,如果每个农户丢了骡子都来找你要钱,你给吗?”
罗伦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笔在墨瓶口轻轻一磕,像在数那个问题的重量。然后他说:“给。钱给得起。至于剩下的...没人能给得起第二次。”
爱诺看着他,眼神像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罗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问。他从最下面抽出那张已经被墨迹压得有些发皱的纸,他翻了许多遍的那个宗教祭祀开支。名目模糊,收款人陌生,近两个月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他又看了几遍,把纸折好,放进前襟。
爱诺注意到了,“那是什么?”
“一桩小事。”
“我记得你上一次说小事,是因为有人悄悄溜进府中,然后被你逮到了。”爱诺眯着眼,笑着说道。
罗伦已经拿起了外衣。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爱诺说:“我去一趟城里的教堂。你可以先回去。”
爱诺没动。她看着他,朴素的外衣,就这么走出去如果不说,别人只会以为他只是一位普通的小孩,“伯爵家的二少爷要出门,岂不是全城的人都要轰动了?”
火焰灭了,不知道是因为罗伦打开了门,还是风吹的,但是他再没有回头,只有一道声音顺着开门时涌进来的风,灌入她耳中。
“二少爷从来都只是新伯尔府里的未曾见闻传说,仅此而已。”
爱诺看着他的背影,怔愣片刻,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风似乎越吹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