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阳默认片刻后,又开口问:“江漓,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所谓的拨弄因果,到底指什么?”
闻言,江漓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少年盘膝坐在青石上,双肘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角在渐暗的山林里,显得格外认真。
“拨弄因果啊。”江漓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唇角微微扯了一下,脸颊上露出一个似绷非绷的淡淡笑容。
她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这个词,不光我自己说。你在剑阁的典籍里,也总能看见吧?”
“嗯。”楚阳点头。
“刚看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涉及命数、功德报应之类的玄妙因素。”楚阳眉头微皱,“可听得多了,又感觉不是那么回事。”
江漓干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摆了摆,“你想多了。其实因果一次,细说出来,挺没意思的。”
一边说着,江漓一边直了直身子。
她把衣袖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因为【烬命长生】燃烧寿数强行超频,江漓此刻体温过高,一时半会难以降下来。
她呼出一口热息,“拨弄因果,只是我们剑阁的行文习惯。说得白话一点,就是靠着修为境界的压制,暗搓搓给别人的认知,来点小小的引导。”
“简单来说,就是思维引导。”
江漓总结道,“改变你做事的因,促成不同的果,这便是拨弄因果。”
说到这里,她看了楚阳一眼,又补充道:
“当然了,也有一些神通,比如你的宿业归寂。就可以遮蔽因果,让别人难以轻易影响你的思维,或者窥探你的过去。”
“难怪。”楚阳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我之前就觉得,这词儿从你嘴里说出来,跟我从书里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之前跟你说的劫气蒙心,就是拨弄因果的手段之一。”江漓没接他的茬,继续科普道,“用浓烈的劫气,暂时遮蔽你的心智,让你贪念大炽,或者怒火攻心。这种手段,我估计等你完全掌握了宿业归寂道种,就能领悟一二。”
说罢,江漓幽幽一叹。
美眸望向远处渐渐沉入山后的残阳,江漓红唇轻启:
“其实这种事不能细究,不然的话,我们修行者的许多手段,解释起来,都阴暗见不得光。毕竟,说白了……我们修行者聚伟力于己身,不过是天地大盗罢了。”
她侧过脸来,冷冽的眸子里映着夕阳霞光。
她这幅双颊酡红,却又眸色清冷的反差感,看得楚阳嘴唇一动,不由自主的垂下眼神,不再去看江漓的脸。
沉默了几秒,楚阳才再度开口,轻声夸赞:“师姐洞幽烛微,慧心通明,当真是有大智慧的。”
“……”
江漓两颊的酡红还未完全褪去,被他这么一本正经的夸了一句,反而也有些不自在了。
她拿手背贴了贴还有些发热的脸颊,轻哼一声:“少来这套。要不我怎么说你是个呆子,方才若不是我警觉,你怕是已经跟人家打起来了。”
“师姐教训得是。”楚阳笑着点点头,也没否认。
“不过按你的说法,有人在暗中引导我们的情绪……”
他神色很快又认真起来:
“那一人是谁?”
江漓柳眉微颦,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好说。拨弄因果这种事,最讲究的就是不着痕迹,施术之人往往藏得极深。若非我有仙躯无暇,能反噬吞掉那股力量,恐怕你我至今还蒙在鼓里,顶多也就是以为自己心浮气躁,怒火中烧罢了。”
她说着,抬手拢了拢耳畔散落的发丝,眸中泛起一丝凝重:“不过有一点能确定,那人的修为,至少也在筑基后期。”
“筑基后期?”楚阳挑了挑眉。
“至少。”江漓强调道,“同境修为敢跟我玩这一手,我当场就能反推出对方的位置。这次我没有感应到源头,说明对方的修为在你我之上,甚至可能……不是筑基。”
楚阳的脸色跟着沉了下来。
“静德、静修他们三个净土和尚,还有那个号称接近筑基后期的黑水崖老宗主。”江漓继续分析道,“我方才观察过,他们不像有这等手段。”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小活佛……”
“他怎么样?”楚阳追问。
“虽然他很可疑,但我觉得,如果是他,那他行为未免也太过前后矛盾了。”江漓沉思着摇摇头,“一会儿送我们迦楼娑秘法,一会儿又在暗中挑拨我们跟人动手。他图什么?总不能是精神分裂了吧。”
楚阳“嗯”了一声,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片刻,楚阳忽然想到什么,抬眼看向江漓:
“江漓师姐,既然我们俩想不明白,不如把冲茗道友叫出来,与她也商量商量?”
闻言,江漓美眸一亮。
“对哦,怎么把她给忘了。”她拍了下手,赞许的拍拍楚阳肩膀,“多个人多个脑子,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何况我们三个筑基真人!”
“什么诸葛亮?”楚阳不解。
江漓表情一僵,讪讪一笑,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一个书中人罢了,还是叫出冲茗说说正事!”
说着,她素手一翻,取出了万魂归元浮屠。
骨白色的阵盘在暮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微光,江漓屈指一弹,一道灵力打入阵盘。
下一秒,一缕淡青色的魂烟从阵盘中央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长发垂腰的女子虚影。
正是冲茗。
这一次,她的魂体比上次出现时,要凝实了不少。
原本边缘还有些模糊的魂体,如今轮廓清晰,眉眼之间甚至有了几分生前的灵动神采。
一身魂力所化的素色衣裙,无风自动,竟也显出了几分飘逸之态。
这番变化的原因,江漓一眼就看明白了。
前阵子,她和楚阳让冲茗炼化那面幡旗里的气血,去修补万魂归元浮屠。
冲茗在这个过程中,肯定顺手用不少气血,来修补她自己的魂体了。
“恩公,唤妾身何事?”冲茗刚一现身,便盈盈下拜,声音清脆温婉,姿态恭敬至极。
江漓没急着计较她偷吃气血的事,而是把南疆的局面,事无巨细的跟冲茗说了一遍。
从她们来到南疆,到遇见小活佛,再到净土佛修和魔道宗门勾结,最后是方才在黑水崖外的遭遇。
说完之后,江漓看着冲茗,正色道:“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冲茗,以你之见,是谁在暗中拨弄因果?还有,我们应该怎么做?”
冲茗听完,几乎没有片刻犹豫,脱口而出:“是那个圣宗弟子,岐山!”
她说的如此斩钉截铁,江漓一愣,转头和楚阳对视了一眼。
“岐山?”江漓讶然挑眉,“他不是死了么?”
“恩公有所不知。”冲茗的魂体微微波动了一下,傲然道,“我们圣宗的筑基修士,岂会轻易陨落?”
她飘前一步,继续道:“像这种有圣宗之人参与,又找不到罪魁祸首的情况,直接归到圣宗之人身上,定然不会有错!”
“……”江漓被她的逻辑噎了一下。
她本想反驳几句,但转念一想,自己确实对圣宗了解不够多。
眼前这个女鬼,可是能从圣宗里带出来一件后天灵宝的老油条,对同门的德行,定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于是,江漓虚心求教:“你说岐山没死,有何依据?”
冲茗掩唇一笑:“恩公,妾身不需要依据便敢断定,若这南疆之中,能有人如此精准的挑动因果,又藏得滴水不漏,那定然是岐山道友无疑。”
“你是说,这位岐山道友,假死脱身,隐藏在了这南疆佛国一带?”楚阳惊诧的说。
冲茗点点头,神色认真了起来:“正是。若妾身所猜不错,他或许是想以小博大,趁机谋取那位难回果位的转世菩萨!”
“何以见得?”楚阳问。
冲茗羞涩一笑:“因为妾身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样。这个岐山道友同为圣宗修士,不可能不动心。”
“……”江漓柳眉微挑,沉吟道,“是不是有些过于先射箭后画靶了?”
诚然,冲茗所言,听起来的确头头是道。
圣宗修士最擅长的就是坏事做尽。
这位岐山道友,既然能从活佛手中逃出来,还带走了一枚宿慧法骸,说明他此人的心机手段,远超寻常。
如今仙魔两道的风声都不太平,圣宗又在扩张势力,像南疆佛国这种肥肉,圣宗不可能放过。
只是,冲茗的怀疑,完全没有证据。
“我们圣宗之人,就是如此。”冲茗坦言道,“恩公,对圣宗邪修,一定要以最坏的恶意去揣度才行。尤其这种假死脱身,暗中布局的事,在我们圣宗,简直家常便饭。”
“恩公若是不信,只管等上几日。以岐山道友的手段,若是他真在此地,必然还会有所动作。到时候,妾身定能看出破绽。”
“你这样教我,不怕我对你严防死守吗?”江漓忽然问。
冲茗笑了笑,随即盈盈一拜:“恩公尽管可以放心的信任妾身!妾身受恩公点化,已经弃暗投明,和过去的那个圣宗邪修做切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