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魔女学徒的第一天早上，天还没亮。
窗外那片天空黑得像谁把墨水倒进了夜里，门罗公园则一片寂静。
可惜，这份属于睡梦之人应有的安宁，立刻将被一个人给打破。
「莱万提娅！」
一道精神到近乎刺耳的声音，猛地在房间里炸开。
莱娅原本睡得正沉。
她昨晚回房后，脑子里一直塞着她成为了「魔女学徒」这些事，就好似一个小孩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游戏机一样，翻来覆去好半天才终于睡着。结果她才刚觉得自己好像沉进一片温暖又柔软的黑暗里，就被人毫不留情地从睡梦中硬生生挖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野里先是一片朦胧。
然后，是一张距离极近的脸。
莱娅眨了眨眼。
「嗯……米什媞……」
她声音还哑着，脑子也还没完全开机，只是凭着熟悉的轮廓和那头乱得毛毛的，很有研究者风格的头发，勉强认出了眼前的人。
下一瞬，反应过来的她整个人僵住。
「……啊？」
莱娅又眨了一次眼。
再看。
还是米什媞。
可是，不对。
非常不对。
眼前的米什媞，眼下那两圈长年盘据、象征着她身份的黑眼圈，居然没了。
没有了。
不是淡了一点，不是被灯光晕涂过去，而是真的干干净净，整张脸甚至还带着一种诡异的神采。
那双平时总半垂着、像随时准备原地睡死的眼睛，此刻竟亮得吓人。她站在床边，肩膀微微晃动，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我现在可以绕着门罗公园跑十圈、还能一边跳绳，并且还是每圈都双跳」的可怕气势。
莱娅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发自内心地产生了一个疑问。
这谁？
「莱万提娅！起床！！！」
米什媞再次喊道。
声音洪亮。
精神饱满。
甚至还有点像是怕整座门罗公园听不到一样，尾音往上飙得格外用力。
莱娅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我听到了……不用喊得这么的大声……」
「可是妳还躺着。」
「因为我才刚被妳叫醒！」
莱娅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沿，睡衣肩口微微滑下，头发乱乱得。
她抬起头，以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盯着米什媞。
米什媞则回以一个十分疑惑的表情。
「妳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因为妳很奇怪。」
「我哪里奇怪？」
莱娅沉默了一下，认真回答：「妳看起来像睡饱了。」
米什媞歪了歪头。
「睡饱不是正常的事吗？」
「这句话由妳来说，就像雾语姐姐突然说她要变成严肃正经的人一样可疑。」
米什媞想了想。
「雾语不会。」
「对，所以妳也不会。」
就在两人一个睡眼惺忪、一个精神过头地对峙时，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片刻后，克鲁凯走了进来。
她身上披着外衣，头发略微散着，眼神还有一点刚醒的冷淡。那张脸本来就不怎么爱表情管理，此刻更像是半夜被人从被窝中叫起来后，准备用平静但暴力的手段，把所有吵闹源头逐一清除。
她先看了莱娅一眼。
又看向米什媞。
然后，克鲁凯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
莱娅听见这句，立刻抓住救命稻草似地转头看她。
「克鲁凯姐姐，妳知道她怎么了？」
「大概知道。」
克鲁凯走进房间，抱起手臂，目光落到米什媞身上。
「她应该是喝了昨天买到的精神水。」
「精神水？」
莱娅愣了一下。
「那是我们昨天去冒险者公会找人的时候，从一名刚从星塔回来的冒险者手里买到的东西。」
克鲁凯解释道。
「对方说，那是他在星塔里找到的物品。可以提振精神，消除疲劳。」
莱娅听到「星塔」两个字，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过去听过地下城，也听过星塔。
甚至在卡莱诺那段时间，她还曾经因为魔法石矿脉、星塔与地城被发现，间接看见整座城市怎么突然被冒险者、地理学会和一堆想发财的人弄得鸡飞狗跳。
地下城她比较能理解。
毕竟这种东西，在她前世印象里就是日系西幻世界的标准配备。里面有魔物、有陷阱、有宝箱、有不知道哪个缺德设计师塞进去的各种要命构造，然后冒险者们就像不怕死一样一层一层往下钻。
至于星塔——
那就不太一样了。
它不像地下城那么「理所当然」。
莱娅只知道，星塔被人视为巨大又神秘的古代构造，里头同样充满未知与危险，甚至还被教会和帝国叙事拿来当成神皇伟业的一部分。冒险者们对它趋之若鹜，地理学会也对它充满兴趣。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星塔究竟是什么。
现在听到有人能从星塔里带出「精神水」，她心里那点好奇心便像被谁戳了一下。
这时智慧之书像是听到了莱娅的求救一样，久违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书页快速翻动，莱娅见状，则准备好来看看女神莱万媞娅，或过去的使徒前辈们是怎样书写星塔的。
待书页翻动结束后，莱娅一见书页，脸都垮了，里头的记载乱糟糟，各种旁记与备注，大量的如同便条纸的纸张被钉在上面，而且貌似记载还不只书页上的两页，后面几页似乎都是有关星塔的记录。
莱娅看了看，叹了口气。
改天吧，书，我改天再仔细研读。
接着，莱娅想直接从克鲁凯口中了解何谓精神水。
「精神水到底是什么？」
莱娅问。
她才刚问出口，米什媞立刻像被触发关键词一样，整个人一震。
「我去拿！」
说完，她转身就跑。
不是走。
是跑。
莱娅看着她冲出房门的背影，陷入沉默。
过了不到几秒，米什媞又啪嗒啪嗒地跑了回来。
「在这里！」
她把手上的东西举了起来。
莱娅看清那东西的瞬间，脸色变了。
那不是玻璃瓶。
也不是魔法药剂罐。
更不是什么用树根、宝石、兽骨与神秘符文组成的奇幻道具。
那是一个罐子。
一个莱娅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里，看过无数次、熟悉到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认出来的东西。
铁铝罐。
她整个人坐在床沿，视线定定落在米什媞手里那个罐子上，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那罐子的外型很标准。
圆柱体。
一体成型、无显著边缘接缝。
上方有拉环。
表面印着图案和文字。
图案看起来像某种野兽的爪痕，又像展开的翅膀，配色与构图莫名让她联想到前世那几种常见到不能再常见的能量饮料。像红牛，又像魔爪，但又不完全是。它们的影子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莱娅的手指微微收紧。
商标。
那应该是商标。
她知道那应该是商标。
可问题不是那个。
问题是，上面的文字。
莱娅盯着那一行行印在罐身上的字。
她看不懂。
不。
也不完全是看不懂。
更准确地说，是她知道那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那种排列，那种字母，那种线条，勾起了她脑子深处某个非常遥远的记忆。
英文。
那是英文。
莱娅几乎可以肯定。
甚至在某个瞬间，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知道那些字在表达什么。她的脑中像有一扇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门后透出零碎的光，让她感觉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把意思抓出来。
可就在她试图真正读懂时，那扇门却忽然卡住了。
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挡在最后一段处理流程前。
她知道那是文字。
知道那是英文。
知道自己过去应该接触过。
甚至知道那些排列「应该」可以被解读。
但她就是读不出来。
那感觉非常恶心。
像是明明嘴巴已经准备喊出某个名字，却怎么也叫不出来。又像脑子里有一段被磨损、被删掉、被刻意盖住的记忆，现在只留下模糊的轮廓来嘲笑她。
莱娅的呼吸慢了半拍。
米什媞看着她。
克鲁凯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对。
「莱万提娅？」
米什媞开口。
她声音还是很精神，可这次多了一点疑惑。
「妳怎么了？」
克鲁凯也皱起眉。
「那东西有问题？」
莱娅回过神来。
她把视线从罐子上移开，努力让自己表情恢复正常。
「没什么。」
「妳刚才的表情不像没什么。」
「只是觉得这东西……很奇怪。」
克鲁凯看着她。
莱娅没有再解释。
她现在也解释不了。
难道要说，这东西看起来像她前世世界里的能量饮料，而且上面印着英文，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读不懂？
这话说出口，她大概会被立刻抓去研究。
不是被敌人。
是被门罗公园这群魔女。
尤其是米什媞现在精神得像一个小孩睡前吃了一整块百分之百纯可可的黑巧克力，精力旺盛对什么都有兴趣，莱娅完全不想在这种状态下刺激她的研究欲。
所以，她很果断地把这件事暂时压了下去。
星塔。
铁铝罐。
疑似前世世界的饮料。
看不懂的英文。
这些东西明显很不对劲。
星塔或许是个值得她之后深入调查的地方。
但不是现在。
至少不是在她刚起床、头发还乱成一团、旁边还站着一只精神过头的米什媞时。
「妳喝了多少？」
莱娅问。
米什媞举起手指。
「一点。」
克鲁凯冷淡补充：「我猜大概有半罐。」
莱娅转头看她。
「这叫一点？」
米什媞很认真地回答：「罐子很小。」
「那妳现在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
「精神很好。」
「我看得出来！问题是好过头了！」
米什媞像是想证明自己的说法，忽然把罐子递到她面前。
「妳也喝一点。」
莱娅本能地想拒绝。
可视线再次落到那罐子上时，她又忍不住伸出了手。
她不是想喝。
至少一开始不是。
她只是想确认。
确认那东西的触感、重量、材质，是不是和她记忆里的铁铝罐一样。
结果当罐子落到她掌心时，那份熟悉感几乎让她心里一沉。
冰凉。
轻薄。
金属。
还有那种饮料罐被开封后，从罐口残留出来的一点甜味与刺激气味。
太像了。
像到让人不舒服。
莱娅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头喝了一口。
真的只有一口。
液体入口的瞬间，她差点皱起眉。
甜。
很甜。
还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和微微的苦涩，吞下去后喉咙有点凉，又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胃一路燃起来。
几秒后，她眼睛稍微睁大。
精神，真的清醒了。
不是普通那种「终于醒了」的感觉，而是像脑子里某层厚厚的雾被直接吹开。她的思绪突然变得明亮，连窗外还没亮的天都好像没那么黑了。
莱娅慢慢把罐子还给米什媞。
「……妳喝半罐？」
米什媞点头。
莱娅看着她。
然后得出结论。
怪不得。
这东西一口都能让她清醒成这样，米什媞喝半罐后没有原地升天，已经可以算她体质坚强了。
「好了，莱万提娅。」
米什媞把罐子收起来，精神满满地指向房门。
「准备出门。」
「现在？」
「现在。」
「天还黑着。」
「早上了。」
「鸟都还没起床。」
「鸟不是魔女学徒。」
莱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一时间无法反驳。
可恶。
精神过头的米什媞竟然变得有点难缠。
她揉了揉脸，终于认命地下床换衣服。
反正从昨天那场谈话开始，她就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大概不会有什么安稳生活了。
从今天开始，她是魔女学徒。
虽然没有魔力。
虽然身高还是很矮。
虽然她现在只想回被窝。
但学徒就是学徒。
就算老师是一群魔女，就算其中一位老师今天早上疑似被星塔出土能量饮料弄成了过动状态，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不然呢？
当场退学吗？
她昨天才刚说完想成为魔女，今天第一天就因为想睡觉而失败，这听起来也太丢人了。
莱娅换下睡衣，穿上平时的常服。
那是她最近最常穿的一套衣服，活动方便，也不至于太显眼。她整理好头发，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刚从被窝中爬起来，才走出房间。
结果才刚出门，克鲁凯就看了她一眼。
「妳怎么穿成这样？」
莱娅停下脚步。
「……这样是哪样？」
克鲁凯语气平淡。
「常服。」
「我不穿常服要穿什么？」
克鲁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故意装傻。
「魔女的标准穿着。」
莱娅愣住。
「魔女有标准穿着？」
克鲁凯皱眉。
「当然有。」
莱娅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她慢慢开口。
「不会是那种……刻板印象里的魔女服和魔女帽吧？」
克鲁凯很自然地点头。
「对。」
莱娅沉默了。
她甚至一度想问，妳们魔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平时一个比一个离谱，研究起来时完全不管世俗眼光，结果在服装上居然还这么遵守刻板印象？
这是什么奇怪的传统感。
「可是我没有那种东西。」
莱娅说。
克鲁凯看着她。
「妳有。」
莱娅愣了一下。
下一瞬，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那件衣服。
那件她复活醒来时就穿在身上的魔女服。
那件曾让帝国卫队一眼把她当成异族混沌魔女，差点让她直接被抓去处理掉的衣服。
那件和圣人魔女服饰相似、黑色液体、宝石、复活全部纠缠在一起，导致她每次想起来都有点心情复杂的衣服。
「……妳们认真的？」
克鲁凯没有回答，因为她的表情已经充分说明了答案。
米什媞则在旁边精神地点头。
「快点，莱万提娅。」
莱娅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克鲁凯一眼。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过了片刻。
莱娅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那套魔女服穿在她身上，依然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
它带着一种古典、精致，又隐约透露出危险气息的设计。莱娅戴上有着弯月装饰的帽子后，那头银白色长发从帽檐下散落，尖耳露出，整个人一下子就从「普通小女孩」变成了「看起来很有实力的灵族小魔女」。
莱娅低头看着自己，心情很复杂。
说实话，衣服很好看。
这点她无法否认。
可问题是，好看归好看，她穿着它走在街上，总觉得像把「我很不普通，快来看我」写在身上。
她的人生已经够不普通了。
能不能不要再靠服装加码。
克鲁凯上下打量她一眼，点头。
「可以。」
米什媞也跟着点头。
「像魔女了。」
莱娅嘴角微微抽动。
「我怎么觉得妳们这句话不是在夸我。」
「是夸妳。」
米什媞说得很认真。
「只是妳不习惯。」
莱娅本来想再吐槽，可她看着米什媞那张精神得可怕的脸，最后还是闭上嘴。
算了。
今天的米什媞不适合争辩。
现在的她像一只成功挣脱疲惫牢笼束缚，重新获得自由的危险生物。
门罗公园外，清晨的街道还带着微冷的湿气。
天边才刚泛起一点灰白，屋顶与树梢都笼在朦胧晨雾里。卡莱诺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少数早起的摊贩、巡街者与搬运工已经开始活动。车轮压过石板路时发出低低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马匹打鼻息的声音。
莱娅本来以为，自己成为魔女学徒的第一天，或许会先从理论课开始。
比如坐在桌前，被克鲁凯用毫无感情的语气灌输一堆魔法基础。
或者被雾语带去学神皇塔罗牌，然后听她讲一堆「命运像雾一样」的奇怪话。
再不然，就是被莱娜抓去做什么看起来很危险、但对方会笑着说「放心啦死不了」的实验。
结果都不是。
她第一天的第一个任务，是拉推车。
而且是很重的推车。
那台木制推车上堆着各种工具、零件、材料，以及一具已经接近完工的魔偶。
魔偶的躯干被固定在车板上，手臂和腿部用布与绳索绑好，周围还塞着一堆看起来随便哪个掉下来都能砸伤脚的金属构件。它的重量自然也很可观。
莱娅双手抓着推车把手，往前用力一拉。
车轮慢吞吞地转了起来。
她的表情也跟着慢吞吞地死了。
「……这就是魔女学徒的第一天？」
前方的米什媞精神地转过身。
「嗯。」
「我怎么觉得这比较像搬运工的第一天？」
「魔偶研究需要搬运。」
「所以魔女学徒等于搬运工？」
「不完全是。」
米什媞想了想，补充。
「还要记录、组装、测试、整理材料、观察反应、修正结构。」
「听起来更像免费劳工了。」
「不是免费。」
「那有薪水？」
「有经验。」
莱娅差点被这句话噎住。
这话术太熟了。
熟得让她前世某些被实习、作业、专题和各种「这对你未来很有帮助」支配的学习与工作记忆，全都在脑子里阴魂不散地飘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
冷静。
她现在是魔女学徒。
不能因为第一天要拉推车就崩溃。
虽然她很想崩溃。
米什媞走在前面。
她今天的步伐和平常完全不同。
平常的米什媞走路像是灵魂慢半拍跟在身体后面，每一步都带着「我其实可以在这里睡着」的倦怠感。可现在，她走得又轻又快，甚至还会突然转头确认莱娅有没有跟上。
「快一点，莱万提娅。」
莱娅咬牙拉着推车。
「妳倒是来拉看看啊！」
「我在带路。」
「带路只需要走路！拉车需要命！」
「魔女学徒要有体力。」
「我昨天才刚成为魔女学徒，今天就要先从体力开始执行淘汰测试吗？」
「不会淘汰。」
米什媞很认真地说。
「妳是灵族，依照妳的力量，应该不会被这辆车给难倒。」
「妳这安慰方式是不是有点问题？」
米什媞眨了眨眼，像在思考自己哪里说错。
莱娅看着她那副过度精神又过度真诚的样子，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她以前觉得米什媞总是半睡半醒，对话节奏慢得让人想替她把句子推完。
可现在她发现，清醒过头的米什媞更麻烦。
这人一旦不困，就像一只突然充满精力的小孩子，会自己跑、自己催、自己把周围人拖进她的研究节奏里。
而被拖进去的那个人，通常没有反抗权。
很不幸，今天那个人就是莱娅。
她们沿着街道往前走。
推车压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莱娅身上那套魔女服在清晨的风里微微晃动，帽檐偶尔遮住她的视线，她不得不用肩膀和手肘调整方向，以免推车一头撞上路边的木桶或摊架。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些。
有几个早起的居民看见她们时，视线明显停顿了一下。
一个精神过头的魔女。
一个穿着魔女服的小小灵族女孩。
一台载着魔偶和各种工具的推车。
这组合就算放在卡莱诺，也很难让人完全无视。
莱娅一边拉车，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虽然她心里已经把米什媞和精神水都骂了一遍。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又让人本能警戒的声音，从街道另一侧传了过来。
「早安呀。」
莱娅的脚步顿了一下。
米什媞则精神地转过头。
一名银白长发的灵族女性正站在街边，手里拿着一小袋像是刚买来的面包，身上穿着方便活动的旅行者衣物。她的姿态很自然，笑容温和，气质干净明亮，若不看她曾经追着人讨债的历史，简直像一位刚从晨光里走出来的好心大姐姐。
妮娅妮娅。
莱娅看见她的瞬间，心里立刻响起警报。
不是危险警报。
是钱包警报。
虽然她没有带钱出来就是了。
妮娅妮娅先看向米什媞。
「早安，米什媞。妳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呢。」
米什媞点头。
「早安，妮娅妮娅。」
接着妮娅妮娅的视线这才落到莱娅身上。
她眼睛微微一亮。
然后，她用非常自然、非常愉快，甚至还带着一点亲切感的声音开口。
「早安，五百块。」
莱娅整个人当场僵住。
推车也停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米什媞眨了眨眼。
旁边一名路过的摊贩也下意识转头看了过来。
莱娅慢慢抬起头，看向妮娅妮娅。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最后，她艰难地挤出声音。
「……五百块是什么神人称呼？」
妮娅妮娅一脸无辜。
「因为妳还欠我五百王座币。」
「我没有欠！」
「妳说过若猜错了，就给我五百王座币。」
「那是强调语气！」
「可是『五百块』叫起来比较亲切。」
「哪里亲切了！这是把债务与我这个人给暴力联系在一起了吧！」
妮娅妮娅笑得很温和。
「妳不喜欢吗？」
「有人会喜欢自己被称作欠款金额吗？」
「那……五百？」
「更糟了！」
「小五百？」
「不要给欠款加可爱前缀！」
莱娅差点把推车把手捏碎。
她早该想到的。
妮娅妮娅不是会轻易放过五百王座币的人。
或者说，神。
自由女神。
博爱女神。
平等女神。
顺便还是五百王座币追债女神。
她到底是怎么把这些称号自然地放在一起的？
米什媞在旁边看着两人吵了几句，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她只是精神地点了点头，像忽然想起正事。
「莱万提娅，她是妮娅妮娅。」
「我知道。」
「她是我的协助者。」
莱娅愣住。
她慢慢转头。
「……协助者？」
米什媞点头。
「昨天去冒险者公会，就是去委托她。」
莱娅沉默了。
她的手还握着推车把手，魔女帽的帽檐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低下头。
「我现在可以一头撞死在地上吗？」
米什媞疑惑地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妮娅妮娅笑着把面包袋换到另一只手。
「妳没有做梦喔，五百。」
「不要那样叫我！」
莱娅抬起头，满脸崩溃。
「等一下，不对，先不提称呼问题。」她看向米什媞，又看向妮娅妮娅，「为什么会需要她啊？她跟魔女有关系吗？」
米什媞思考了一下。
「没有直接关系。」
「那为什么找她？」
「她是冒险者。」
「所以呢？」
「我们要出城。」
莱娅的表情一瞬间空白。
出城。
这两个字落进她耳里时，原本因为精神水、魔女服、推车和五百块弄得乱七八糟的大脑，终于像被迫重新整理了一次。
她低头看了一眼推车上的魔偶。
又看向米什媞。
再看向妮娅妮娅。
一名魔女。
一名没有魔力的魔女学徒。
一位自由女神兼冒险者兼追债者。
一台接近完工的魔偶。
一堆工具。
清晨。
出城。
这都什么组合？
莱娅忽然觉得，自己昨天晚上担心「成为魔女学徒后能不能适应」这件事，实在太单纯了。
她该担心的不是能不能适应。
而是这群人会不会在第一天就把她带去什么奇怪地方，然后用一种「这也是学习」的语气，把她整个人连同推车一起丢进麻烦里。
米什媞却像完全没察觉她的脸色，精神满满地指向前方。
「走吧，莱万提娅。」
妮娅妮娅也笑着跟上。
「加油喔，小五百。」
莱娅站在原地，拉着那台沉重的推车，只觉得自己的魔女学徒人生，从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显露出了非常不妙的本质。
她深吸一口气。
再吐出来。
然后咬牙拖动推车。
「我现在非常确定一件事。」
米什媞回头。
「什么？」
莱娅看着前方那两道一个活蹦乱跳、一个悠哉自在的背影，语气沉痛。
「魔女学徒这份工作，真的很需要体力。」
而且还需要一颗能承受荒谬的心。
不然才第一天，她就已经想要不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