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米什媞手忙脚乱地替魔偶把左臂重新接回去,又连续叮嘱了妮娅妮娅三次「不要一开始就暴力挥砍」之后,这场测试总算勉强进入了可以称作正常的阶段。
所谓的正常,当然也只是相对而言。
至少,魔偶这次没有在第一剑就变成零件四散。
妮娅妮娅重新站回空地中央,手中的长剑斜斜垂在身侧。她的站姿很随意,甚至可以说松散,像只是午后闲来无事,陪孩子玩玩木剑游戏似的。可偏偏就是这种近乎漫不经心的姿态,才更让人觉得可怕。
因为她一动起来,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剑光一闪。
比起挥砍,那更像是一道如水般柔软的线自空气中掠过。她的手腕几乎没有多余的力道,步伐也轻得像踩在柔滑的地面上一般,长剑每一次转折都带着一种自然得近乎不可思议的圆融感。她不是硬碰硬地斩,而是拨、带、引、卸,像在刻意引导魔偶的力量一样,总能用最少的动作,把对方原本笔直凌厉的攻势化开。
与她相比,魔偶的动作则仍显得僵硬。
它每一次抬手、踏步、转身,都带着某种过于机械的准确。肩、肘、腕的角度笔直到有些僵硬,像一具被人预先写好动作、再一条一条照着执行的器具。它的剑路没有圆,也没有韵律,只有最直接、最短、最有效率的直线。
斩击是直的。
格挡是直的。
连后退和调整重心,都像拿尺量过一样死板。
若说妮娅妮娅的剑术像水流,那魔偶的剑术就像铁轨。冰冷、僵硬、不讲美感,沿着既定方向一路往前。
本来,这样的对决理应很快就会被彻底压制。
而事实一开始也确实如此。
妮娅妮娅几乎不费什么力,便能将它的剑尖带偏,或者用恰到好处的角度敲在它手腕的受力点上,让整把剑失去准头。她有好几次甚至只是往旁边错开半步,再顺手一拨,魔偶那看起来颇有威势的斩击便直接落了空,最后还得自己硬生生把身形拉回来,模样笨拙得像个刚学走路就被逼着跑步的人。
然而莱娅坐在树下,看了没多久,便开始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因为那具魔偶,学得真的太快了。
第一次被拨开剑,还会整个重心跟着歪掉。
第三次时,它已经知道先把手腕往内收。
第七次时,它甚至会在剑路被带偏的瞬间,顺势换成较短的斜切。
再往后,它开始会预留退路,会试着拉开距离,会在妮娅妮娅的步伐刚往左偏时,提前把剑往那个方向封过去。
虽然还很粗糙。
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成熟。
可那已经不再只是单纯地「照着看见的动作去做」了。
它正在理解。
或者说,它正在以某种极快的速度,把眼前发生的一切拆解、记下,然后再拼成下一次能用的东西。
金属碰撞的声音不断在空地上响起。
锵——
锵、锵!
火星时不时从交击处迸开,又很快熄灭在阳光底下。草地被一遍一遍踩乱,泥土翻起,树荫外的空地上渐渐多出许多剑痕与脚印。原本还带着晨间冷意的空气,也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莱娅一开始还能坐得挺直。
看着看着,她便不知不觉抱住了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因为画面真的很怪。
太怪了。
妮娅妮娅的剑术是活的。
柔软、从容、漂亮,像林间的风、像阳光穿过叶缝时落下的光影,明明看着柔和,真正碰上时却又精准得可怕。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有余裕,甚至还有空在交锋途中微微勾起嘴角,像是打得正开心。
而魔偶的剑术则恰好相反。
它没有漂亮。
没有流畅。
没有气势。
可它就是在一点一点地变快,一点一点地变准,一点一点地变得更难缠。
它像一块原本只会照命令运转的铁,正被妮娅妮娅一剑一剑敲打、修正、逼迫,最后硬生生打出某种勉强能称为剑术的雏形。
米什媞站在旁边,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几乎整个人都进入一种近乎亢奋的状态。她一开始还会忍不住在每次危险交击时倒抽口气,可等到魔偶开始能稳定接住几轮攻势后,她眼里便只剩下一种亮得惊人的神采。
「它刚刚预判了。」
她低声说,像怕惊动了什么一样。
莱娅没有回头。
「我看到了。」
「那不是单纯模仿。」
「我也看到了。」
米什媞沉默了两秒,然后更轻地补了一句。
「……好厉害。」
这句话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颤音。
莱娅没有接话。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
说这东西很厉害?当然厉害。
说这东西有点可怕?那也是真的有点可怕。
毕竟眼前这画面若换个说法,大概就是——
一具今天才刚完成的劳动用魔偶,正在和一位至少沉淀了百年以上剑术的灵族女神打得有来有回。
虽然「有来有回」这句话多少还有点夸张,可随着时间拉长,那份夸张感却也正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等太阳升到更高处时,妮娅妮娅额前甚至已经微微沁出了汗。
她仍旧漂亮,仍旧从容,可原本那种完全游刃有余的感觉,终于被时间一点点磨掉了些。她的呼吸开始稍微变深,步伐虽然还稳,却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轻得毫不费力。
至于魔偶——
它没有汗,也不知道疲倦。
它只是仍旧一板一眼地动着,在持续消耗魔力的同时,也持续把眼前见到的一切收进那颗不知究竟该如何定义的核心里。
又是一声交击。
这一次,妮娅妮娅的剑被魔偶硬生生压住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下一秒,她便已经借力滑开,长剑如水般往旁边一转,把那股力道卸了出去。
可就算只有那一瞬,也已经足够让莱娅和米什媞同时睁大眼睛了。
妮娅妮娅自己似乎也有点讶异。
她退开半步,微微挑了挑眉,然后露出一个愉快得近乎灿烂的笑。
「哎呀。」
她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明显的兴奋。
「这孩子,真的很有意思呢。」
米什媞小小地抿住了唇,没说话。
但莱娅看得出来,她现在要不是还勉强记得自己在观察测试结果,恐怕早就已经冲上去抱着魔偶原地转三圈了。
就这样,时间在金属碰撞声与尘土飞扬中一点点过去。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等到日光已经亮得有些晃眼,连树荫都缩短了不少时,场中的局势也终于从最初那种一面倒的教学,慢慢变成了近乎持平的拉扯。
当然,所谓持平,也只是表面上的。
至少妮娅妮娅本人是这么说的。
因为就在又一次交锋后,她旋身退开,顺手把剑挽了个漂亮的弧,接着略带不甘心地啧了一声。
「这不算喔。」
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理直气壮地开口。
「我可没有认真。只是打太久,体力消耗得有一点快而已。」
莱娅坐在树下,看着她那张连喘气都还是很漂亮的脸,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妳都这样了还不算认真,那妳认真起来是想干嘛,原地把魔偶剁成肉沫吗?
米什媞显然没心情吐槽。
她只是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好像真的打太久了。
原本还只是清晨的天色,如今都快到了正午。阳光从上方洒下来,晒得地面都有些发亮。她们这场测试少说也持续了两三个小时,再这样打下去,今天大概真的可以直接在这里吃晚饭了。
于是米什媞吸了口气,朝场中喊了一声。
「妮娅妮娅,该收工了。」
妮娅妮娅明显愣了一下。
接着,她整个人都露出了非常真诚的、不加掩饰的失望表情。
「咦——」
那声音拉得很长,长得像个终于找到新玩具,结果才刚玩上手就被大人没收的小孩子。
「现在吗?」
「现在。」米什媞点头,难得很坚定,「时间太久了。」
妮娅妮娅看看魔偶,又看看自己手上的剑,漂亮的眉眼间满满都是意犹未尽。
「可是它刚刚才开始变得比较有趣。」
「那也不行。」
「那这样吧。」妮娅妮娅很快便想出了新的主意,眼睛微微亮起来,「这一回我稍微动真格一点——」
「不行。」
这次甚至不是米什媞回答的。
而是莱娅直接从树下出声。
她连思考都没有思考,几乎是本能地就把这个提议掐死在摇篮里。
「绝对不行。」
妮娅妮娅转头看她,表情带着一点无辜。
「为什么?」
莱娅沉默了两秒。
因为她总不能老实回答:我总觉得妳要是真的动真格,我们今天带来的就不会是测试中的魔偶,而是一车等着被搬回去的碎片。
于是她只能很含蓄地说:
「因为我们今天是来测试,不是来拆解的。」
米什媞在旁边立刻用力点头。
「嗯。」
妮娅妮娅看看她,又看看莱娅,最后终于很遗憾地把剑收回鞘中。
「……好吧。」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的惋惜甚至真实得让人觉得可怜。
「真是太可惜了。」
不,对魔偶来说一点都不可惜。
对今天辛辛苦苦搬材料过来的莱娅来说,更不可惜。
总之,测试终于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下宣告结束。
接下来自然是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而这一次,拉车的终于不是莱娅了。
是魔偶。
当米什媞把命令下达出去时,莱娅几乎差点感动到想当场给那具魔偶鼓掌。她看着那道身影走到推车前方,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欣慰。
对嘛。
这才对嘛。
这东西本来被设计出来的用途,不就是体力劳动吗?
虽然中途不知道为什么先拿去跟自由女神练了两三个小时的剑,整个流程多少有点歪掉,但没关系,只要最后还记得回归本职,那它就还是一具前途光明的优秀魔偶。
莱娅甚至已经在脑中看见了未来。
看见自己从此不必再拉车、不必再搬重物、不必再被米什媞随手当苦力使唤的美好人生。
然后下一秒,那份美好人生就当场碎了。
因为魔偶站到推车前方,双手握住把手,身体微微下沉,像是准备发力。
接着——
它没拉动。
木轮只是轻轻喀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莱娅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米什媞眨了眨眼,走上前去检查了一下,很快便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魔力快耗完了。」
她伸手按在魔偶胸前的外壳上,感受了一下里头导流纹路的反应,语气平静得像在宣告天气。
「为了维持核心和整体结构的稳定,四肢那边的输出被它自己压低了。」
想想也是。
从刚才到现在,这家伙少说打了两三个小时,而且对手还是妮娅妮娅。它没有当场把储魔装置烧穿,或者自己原地停机,都已经算是表现相当优秀了。
只是——
既然它拉不动车。
那就代表……
米什媞慢慢转过头。
看向莱娅。
莱娅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突然有种非常强烈的不祥预感。
「莱万提娅。」
「……干嘛?」
「既然魔偶不行,」米什媞很自然地说,「那就决定是妳了。」
莱娅呆住。
她先看看魔偶。
再看看推车。
最后再看看米什媞。
整个人都沉默了。
哦。
原来如此。
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她是吧?
真就把她当牛马来使唤是吧?
可她最后终究也没办法说什么。毕竟现在除了她,也确实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了。米什媞本身就不是什么体力型,妮娅妮娅刚打完两三个小时,真要她去拉车,感觉也多少有点不象话。
所以莱娅只能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走到车前。
就当运动吧。
至少能维持身材。
虽然她现在这副样子,说好听一点是纤细,说难听一点就是瘦得像一根细竹竿,再难听一点,就是有包着一层皮的骷髅。可没关系,她已经懒得跟自己的身材和命运继续吵架了。
省点力,好好拉车吧。
于是回卡莱诺城的路上,画面便变成了相当微妙的一幕。
莱娅在后面痛苦地拉着车。
米什媞和妮娅妮娅则为了减轻她的负担,很有良心地下了车,走在前头。
她们甚至还一边走,一边有说有笑。
米什媞在兴奋地讲刚才观察到的各种细节,讲魔偶的反应速度、导流稳定性、姿势修正,讲到眼睛都亮晶晶的。妮娅妮娅则时不时应两句,顺便很认真地表达自己对那场对决还没打够的遗憾。
「其实再打一会儿也没关系呢。」
「不行。」
「我可以更小心一点的。」
「妳的更小心,我不信。」
「呜,妳对我好严格。」
前头是轻松愉快的散步交谈。
后头则是莱娅拉着车,一步一步走得像灵魂正在从身体里慢慢蒸发。
她觉得自己今天回去后,大概真的得在床上躺上一整天。
不,说不定两天。
要是明天起床时发现手臂和腿都不属于自己,她都不会意外。
也就在这时,她忍不住有点怨念地回过头,看向原本该代替她工作的元凶。
那具魔偶正安安静静坐在推车上。
它没有表情,也没有声音,甚至连姿势都端正得有点过头。可不知道为什么,莱娅就是有种很怪的感觉。
它在看她。
不是无意识地朝这个方向转着头而已。
而是很安静、很专注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莱娅的背后忽然有点发毛。
她想起之前它看着自己那种微妙的不对劲,又想起刚才那场对决里它惊人的学习速度,脑中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
……这东西,该不会真的在自主学习吧?
不知道。
可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之后应该找个时间,好好向米什媞问清楚魔偶核心到底是什么玩意。就算米什媞自己也没法完整解释,那也没关系,莱娅大不了回去慢慢翻智慧之书,研究一下星塔,再花个几十天把这东西给硬啃明白。
毕竟这种事怎么想都不能大意。
她前世又不是没看过那些和机械、人工智能反叛有关的故事。虽然现在这世界显然不是什么高科技社会,眼前这东西也不是什么机器人,可那种「原本只是工具,结果学着学着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的味道,多少还是有点像。
想到这里,莱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趁现在先做点什么。
比如——
提前灌输良好观念。
这念头一起,她便一边咬牙拉车,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始对后头的魔偶碎碎念。
「妳听好喔,身为一具优秀的魔偶,首先最重要的就是不能随便伤害生命。生命很宝贵,非常的宝贵,不可以因为自己比较硬、比较耐打,或者比较不会累,就去欺负别人,懂吗?」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继续拉。
「再来,友爱、和平、互助,这些都很重要。看到有人跌倒要扶,看到有人搬重物要帮,看到有人没饭吃……嗯,这个妳可能暂时帮不上,但总之心里要有善意。」
前面的米什媞和妮娅妮娅似乎听见了什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莱娅假装没发现,继续讲自己的。
「还有,保护主人必须排在第一位。这很重要,非常重要。主人是妳的雇主、妳的使用者、妳的……嗯,总之是妳应该保护的人。所以主人有危险的时候,要第一时间冲过去;主人叫妳帮忙的时候,要快;主人半夜睡觉的时候,不能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人家看,那样很可怕,知道吗?」
她越讲越顺,越讲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还有,不可以偷偷学坏,不可以学人说谎,不可以记仇,不可以趁主人不注意把主人推进水里、从楼梯上弄下去,或者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主人。要做一具正直、善良、勤劳,而且热爱体力劳动的好魔偶。」
说到最后那句时,她甚至还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替自己的教育方针加强说服力。
「尤其要热爱体力劳动。」
「这一点真的很重要。」
「因为妳存在的价值,就是要把拉车这种体力劳动的工作好好接过去。」
讲完后,莱娅总算忍不住回过头,看了魔偶一眼。
魔偶依旧坐在车上。
依旧是那个姿势。
依旧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点头。
没有任何反应。
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彷佛她刚才那一大串苦口婆心的教育,全部都只是吹进风里的废话。
莱娅和它对视了几秒。
最后放弃了。
算了。
反正就只是一具魔偶而已。
就算真的在学,也不至于造成什么太大的麻烦吧。
……应该,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