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莱娅把车一路拉回门罗公园时，她已经彻底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倒也不是不能动。
正相反，它们还在很认真地履行身为双脚的职责，一左一右，老老实实地往前走，甚至没有当场罢工。可问题就在于，它们虽然还能用，莱娅却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了。
那感觉很微妙。
就像双脚突然从身体的一部分，降格成了两个不知道哪里外接上去的辅助零件。还能跑，还能站，甚至还能勉强帮她把车拉回来，但灵魂早就已经不在服务区内。
她甚至怀疑，自己现在若是低头去看，说不定看到的会不是腿，而是两根正在自动运转的木棍。
而也就在她带着这种近乎灵魂出窍的疲惫感，艰难地把车拖进门罗公园时，正好撞上了从外头一同回来的克鲁凯、雾语与莱娜。
三人远远看见她时，都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毕竟莱娅现在的模样，实在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
汗湿的发丝贴在额前，衣服上沾了灰，呼吸又急又重，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被谁拖去做了整整一天的苦力，还是那种不给饭吃、只给命令的黑心工作。她身旁还跟着一辆推车，车上坐着安安静静的魔偶，更衬得她整个人像个可怜兮兮的人形牲口。
雾语先眨了眨眼，然后很愉快地笑了。
「哎呀，这不是我们可爱的小莱万提娅吗？怎么出去一趟，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克鲁凯没说话，只是看了看莱娅，又看了看那辆车，目光最后停在莱娅身上，眼神里的意思非常明显。
——妳是经历了什么？
莱娜则直接挑起眉。
她显然正准备开口问米什媞，这一场『户外教学』到底是怎么把人教成这副快死掉的样子，结果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看见了另一个更有冲击性的画面。
妮娅妮娅正背着米什媞。
而且背上的那一位，状态显然跟莱娅比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米什媞整个人几乎是软在妮娅妮娅背上的，眼神涣散，脸色发白，像一个极度兴奋的小孩子，狂奔了整整三天三夜后，终于进入彻底无力状态的样子。那副样子与其说是它平时的困钝，不如说更接近某种药效退去后的强制性反噬。
克鲁凯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早上那瓶提神饮料，终于到头了吗。」
莱娜嘴角抽了一下。
雾语则很给面子地「喔呀」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快。
事情到了这一步，三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毕竟一个累到快要当场升天，一个像是随时会从人背上滑下去摊成一滩，这组合实在太有说服力。她们甚至懒得再多盘问，只是很自然地上前，从妮娅妮娅手中把米什媞接了过去。
「先进去吧。」莱娜说。
「嗯嗯，今天就放过小莱娅好了。」雾语笑**地补了一句，「不然她看起来再多站一会儿，灵魂都要从头顶飘出来了。」
克鲁凯没有多说，只是很干脆地伸手接过米什媞另一侧，替她分担了重量。
至于妮娅妮娅，则被雾语很热情地邀进了屋里坐坐。
于是就这样，没有人打算再继续折腾莱娅。
这简直像是某种来自世界的慈悲。
而莱娅在意识到自己终于获得短暂自由的那一刻，几乎连一秒都没有犹豫，转身就往浴室冲了过去。
她要洗澡。
立刻，马上，现在就洗。
没有人能拒绝在高强度劳动之后，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再钻进床上的诱惑。那种把汗水、灰尘与疲惫一起冲掉，最后干干爽爽缩进被窝里的感觉，基本上已经足以列入世界级伟大享受的范畴。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世界没有冷气。
莱娅躺上床，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时，脑中很自然地浮现了这个念头。
如果有冷气就好了。
那种洗完澡后，整个人窝进柔软被窝，再吹着微凉冷风的幸福感，根本就是文明之光，是值得被写进史书、受万民感谢的伟业。
莱娅认真思考了两秒。
很好，冷气机的发明，正式提上日程。
虽然她现在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但未来的某一天，这项伟大工程一定要完成。她不能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永远活在这种没有空调的落后世界里。
只是，话虽如此，等她真正舒舒服服地躺回床上后，睡意却没有立刻找上门。
身体明明已经累得要死，意识却不知为何还黏在清醒那一端，迟迟不肯松手。
于是她翻了个身，干脆把智慧之书唤了出来。
既然睡不着，那就看看之前打算了解一下的星塔吧！
智能之书无声地浮现在她面前，自动停在最适合阅读的位置，像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做一般。莱娅在床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以最舒服的角度窝好，这才把目光落到书页上。
星塔，是古代文明留下来的造物。
整体都散发着一种相当特殊的魔力。
那股魔力和混沌魔域的力量完全不同，既不污浊，也不扭曲，反而干净得近乎纯粹，带着某种冰冷而稳定的强大感。星塔内部存在大量技术与魔法并行运作的器具，也存在许多负责守卫与维护设施的机械魔偶。
而更有趣的是，星塔里并非没有生命。
里头居住著名为星塔族的生物，一种与人类根本上没有差别的物种。
根据观察，星塔族似乎本身不具备魔力，可他们却不会遭到星塔内那些造物主动攻击，能够在其中安然生活。更进一步的数据则显示，星塔的防御造物对不同种族的攻击倾向也有所差异，而其中，人类遭到主动攻击的机率是最低的。
推测原因，则是人类与星塔族之间，可能存在某种非常接近的关系。
莱娅一页一页看下去。
古代技术、魔法器械、维护系统、族群相似性……
她越看越觉得星塔这东西不像单纯的遗迹，反而更像一个还在运作，只是主人早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的大型设施。
而且，不知为何，那种「人类与星塔族近乎相同」的描述，让她心里总有种淡淡的违和感。
只是那份违和还没来得及真正整理出轮廓，她的眼皮便先一步慢慢沉了下来。
文字开始发糊。
思绪也开始变钝。
就在她快要这样抱着疑问一头栽进梦里时——
叩、叩。
门外传来了很轻的敲门声。
接着，是一道有气无力，却又熟悉得让人瞬间能辨认出来的声音。
「莱万提娅……」
是米什媞。
莱娅睁开眼，沉默了两秒。
她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不是，妳挑的时间是不是也太刚好了点？
这世界上大概真的有某种专门在别人快睡着时冒出来敲门的邪恶本能，而米什媞显然已经把这种能力修到了很高的等级。
莱娅把智慧之书收了起来，翻身下床，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的米什媞已经恢复成她平时那副半死不活的疲惫模样了。
早先靠提神饮料硬撑出来的活力，如今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两只半垂着的眼睛，和一张写满「我现在累得可以原地倒下，但还是有事情要讲」的脸。
莱娅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无声的疑问。
米什媞也没拐弯抹角，只是慢慢抬起手，将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颗散发着微光的宝石。
莱娅先是怔了一下，盯着那颗宝石看了几秒，脑子像卡住一样没转过来。接着，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等等。
这不就是她之前交给米什媞研究的那颗吗？
她先看了看宝石，又看了看米什媞，表情里甚至浮现出一点很真实的茫然。
米什媞见她这副样子，便用那种快睡着似的声音，平平地把结果说了出来。
「我研究得差不多了。」
「这东西，似乎是灵族造物。」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主要功能是储存灵魂。」
莱娅微微一愣。
米什媞抬手揉了揉眼睛，继续说下去。
「妮娅妮娅刚刚来我房间参观时，看见了它，告诉我它叫魂石。」
魂石。
莱娅听见这个词，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听她的说法，这是以前灵族凤凰王庭那些贵族，为了永生而开发出来的东西。」米什媞说，「它会在持有者死后，把灵魂吸进石头里保存起来，等到找到合适的新身体，再把灵魂重新注入。」
「这样，就能完成某种意义上的重生。」
莱娅沉默了。
这种形式，她其实并不陌生。
或者说，和她已知的另一种东西，实在太像了。
灵族神的降世，本质上也是保留自我，再寻找合适的载体。只是两者之间若真要细分的话，神祇更像是把灵魂与自我存在某种遥远而稳定的地方，需要时再投下来——
而凤凰王庭那些贵族，则像是把资料硬生生塞进一颗石头里。
简单一点形容的话，大概就是——
灵族神比较像把灵魂存在云端。
那些贵族，则是把灵魂塞进硬盘。
……虽然这个比喻讲出去，这世界大概也就只有莱娅听得懂就是了。
米什媞看着她，停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
「那个……」
「这里面的灵魂，妳有头绪吗？」
房间一下安静了下来。
莱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颗微光流转的宝石，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她不是没头绪。
正相反，她现在脑中，已经慢慢浮现出一个相当不妙的推论。
而且那个推论，还越想越合理。
这颗魂石，是从那个诡异黑色液体世界里带出来的。
更精准一点说，是从圣人魔女的遗物所延伸出的异变中，最后落到她手上的东西。既然如此，那里头保存的灵魂，来源本就不可能完全和圣人魔女没有关系。
那么可能性其实并不多。
要嘛，是圣人魔女替别人保留下来的灵魂。
要嘛——
莱娅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盯着那颗魂石，瞳孔微微收缩。
该不会……
里面装着的那个人——
就是她本人吧？
那一瞬间，莱娅只觉得背脊慢慢窜起一股寒意。
不，是比寒意更糟的东西。
因为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事情可就一点都不单纯了。
圣人魔女不是单纯地留下了遗物。
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替自己留下了一条退路。
而那条退路，现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眼前，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光。
米什媞看她迟迟不说话，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安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很自然地把宝石留给了她。
「算了。」她低声说，「妳不想讲也没关系。」
「我本来只是想把结果告诉妳而已。」
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整个人又更困了一点。
「我要回去……把魔偶再修一下。」
说完，她便拖着那副像是随时会就地倒下睡着的身体，慢吞吞地转身离开了。
莱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重新看向掌心里的魂石。
它仍旧安静地亮着。
漂亮、安静、无害。
就像它只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宝石。
可莱娅看着它，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因为她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了。
她真的知道，这东西里头最有可能装着的是谁。
而也正因为知道，那个答案才显得格外可怕。
她慢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视线仍旧没有离开那颗魂石半分。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也很安静。
可她的脑子里，却只剩下同一个念头在一遍遍打转。
不是吧。
不会吧。
……该不会，真的是她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