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莱诺大街一如既往地热闹。
马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喀啦声。街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蒸熟的面饼香气、烤肉油脂滴落炭火的焦香、香料与人群混杂出的气味，在晨光里揉成了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
莱娅站在人潮边缘，仰起头，看着正对面的建筑。
那是一栋相当气派的石造建筑。
比起教会那种庄严得彷佛连走路都必须放轻脚步的风格，这栋建筑更像是在用每一块石砖宣告一件事——
我很有钱。
我很安全。
你们的钱放在我这里，至少比放在自家床底下更安全。
宽大的正门上方挂着金属牌匾，牌匾上刻着一行端正厚重的字。
帝国中央公库银行卡莱诺分行。
莱娅眨了眨眼。
「所以……今天不是研究？」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莱娜。
今天的莱娜仍旧穿着那身熟悉的魔女服，宽大的帽檐微微压下，柔顺的发丝向下垂落。她看起来一如往常，慵懒、散漫。
「不是。」
莱娜懒洋洋地回答。
「妳平常本来就在帮我做研究，基本东西早就看过很多了。再说妳现在不能使用魔法，能教妳的多半是理论。一直把妳关在书房里也没意思。」
「所以今天带我出来？」
「嗯，顺便办事。」
莱娅看向银行。
「办什么事？」
莱娜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充满了不情愿。
「领钱。」
「领钱而已，需要叹气吗？」
莱娜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用一种像是被迫去打扫厕所的语气说：
「不只领我的钱。还要帮克鲁凯、雾语、米什媞领。」
莱娅懂了。
这不是领钱。
这是被另外三位魔女丢出来跑腿。
「妳抽签『中奖』了？」
莱娜看了她一眼。
「妳现在很聪明嘛。」
「因为莱娜姐姐的表情写得很明显。」
莱娜又叹了一口气，像是认命般往银行走去。
「走吧，早点办完早点回去。」
莱娅跟了上去。
这算是她第一次来到公库银行。
以前在教会时，她和钱的距离大概跟她和神皇王座的距离差不多远。她知道钱很重要，也知道大家都需要钱，可实际上，她很少有机会接触大量金钱，唯一能碰到的钱是爸爸发的零用钱，更不用说走进这种专门处理金钱的地方。
银行大门推开后，一阵微凉的空气迎面而来。
里面比莱娅想象中更加明亮。
高大的窗户让阳光斜斜落进大厅，照亮了擦得干净的石板地。墙边设有长椅，中央留出宽敞的排队区域，每个柜台后都坐着穿着整齐制服的行员。
有人在低声与客户交谈。
有人快速翻阅账册。
有人将成迭的纸张整理好，用印章啪地盖下。
远处还传来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大概是行员正在清点硬币。
盖章声、写字声、低语声、钱币相撞声，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相当奇妙的秩序感。
莱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怎么说呢？
很像银行。
不是那种「我知道这里叫银行所以它是银行」的感觉，而是真的有一种现代银行的氛围。
排队。
柜台。
行员。
账册。
印章。
主管。
以及那每张面孔上，那种『利之所在，心之所向』的复杂气息，既市侩得真实，又微妙得让人无法直视。
莱娅不禁在心里感叹。
帝国在某些地方真的很落后，落后到让人觉得怎么能落后成这样。
但在另外一些地方，又意外地象样。
尤其是跟钱有关的部分。
果然不管哪个世界，人类对钱的执念永远能推动制度进步。
很现实。
也很合理。
莱娜没有排太久，很快就走向一个空着的柜台。
莱娅原本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莱娜抬手拦住。
「妳去旁边坐着等我。」
「我不能一起去吗？」
「这边手续有点麻烦，妳站旁边也没事做。」
莱娜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很快就好。」
莱娅想了想，点头。
很快就好。
那应该真的很快吧？
她乖乖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像个被老师带出门办事的小孩。
虽然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
但考虑到她身边的魔女们一个比一个年纪不明，自己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底气抗议。
莱娅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观察周围。
前方有个商人模样的男人正在和行员确认票据，手指不停敲着柜台，看起来很焦躁。旁边一位妇人抱着一个小布袋，表情紧张得像是怀里装着自己的全部家当。还有几名穿着不错的年轻人站在角落低声交谈，似乎是在讨论借款或契约。
莱娅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去看莱娜。
莱娜正站在柜台前，从袖子里拿出几份文件。
行员接过文件后，原本职业性的笑容很快僵了一下。
莱娅微微歪头。
嗯？
发生什么事了？
她看见行员翻了翻文件，又看了看莱娜，再低头确认账册。
然后行员的表情变得更为难了。
莱娜则一脸平静。
不，与其说平静，不如说是完全懒得插手，似乎是已经习惯这种事了。
过了一会儿，那名行员似乎向旁边招了招手，请来了一位看起来像主管的人。
主管先是礼貌地向莱娜行礼，接着接过文件。
他看了。
他沉默了。
他又看了一次。
他也为难了。
莱娅坐在远处，眼神逐渐变得微妙。
她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就好？
这句话是不是所有大人骗小孩时最常用的谎言？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会儿，主管请来了看起来更高阶的人。
那人穿着深色制服，胸前有更精致的徽章，态度明显更加慎重。他与莱娜交谈了几句后，脸上浮现出一种「这件事我不想负责但我好像不能不负责」的表情。
接着，莱娜被请进了银行后方的房间。
莱娅：「……」
很好。
很快就好。
很快到人都被请进后面了。
莱娅坐在椅子上，继续等。
她等了十分钟。
又等了二十分钟。
然后是三十分钟。
四十分钟。
一个小时。
到了后来，她甚至已经开始认真研究银行大厅墙面上的花纹到底是不是某种防盗魔法阵，顺便在心里推测若有人抢银行，这座建筑会先封锁大门，还是先从天花板落下铁笼。
她甚至想象了一下克鲁凯抢银行的情景。
大概会是正面硬刚吧。
克鲁凯应该会直接用武器炸开银行金库的锁，然后把钱快速的装袋，最后把所有银行人员全数灭口。
至于米什媞，大概会来到银行构思如何行动，然后便会躺在银行的长椅上睡着，最后被银行人员给请出去吧？
雾语……
雾语会施展幻术，让所有人进入一种幻觉中，然后轻松的盗取钱财。
想到这里，莱娅忽然觉得帝国中央公库银行其实也挺辛苦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类似魔女这种不讲道理的存在。
当一个强大且会魔法的人下定决心要抢银行时，大概没人能阻止他们的。
终于，在莱娅快要把自己等成长椅装饰的一部分时，后方房门打开了。
莱娜走了出来。
莱娅立刻站起来。
结束了？
可以回家了？
她刚准备开口，莱娜却先一步走到她面前，将一个布袋丢了过来。
「拿着。」
莱娅下意识伸手接住。
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个普通小袋子。
毕竟莱娜丢得很随意。
像是丢一颗苹果。
所以莱娅也接得很随意。
下一瞬间，她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沉。
「咚！」
布袋直接砸到地上。
莱娅整个人被那重量拉得往前一栽，差点当场跪在银行大厅。
她双手死死抱住布袋，眼睛睁大。
「这是什么？！」
「妳的零用钱。」
莱娜回答得非常自然。
自然到像是在说「这是妳的午餐」一样。
莱娅低头看着怀里沉得像铅球的袋子。
零用钱？
谁家的零用钱会重到像凶器？
这东西砸到人头上，搞不好能直接造成案件。
莱娜揉了揉眉心，看起来也有点疲倦。
「我这边可能还要很久。妳先自己去想办法处理午餐，不用在这里一直等。」
「可是妳……」
「不用担心，只是手续麻烦。」
莱娜说完，又转身往后方走去。
「别跑太远。」
莱娅还没来得及问什么，莱娜就再次被银行高级人士请回了后面的房间。
大厅里只剩下抱着沉重钱袋的莱娅。
她低头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后方房门。
感觉莱娜好像遇上了什么财务问题。
但这很明显是莱娜的事。
而且莱娜都说只是手续麻烦，莱娅就算想插手，也没有什么能插手的地方。
她耸了耸肩，抱着袋子走到角落，偷偷打开袋口看了一眼。
虽然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毕竟这么沉的袋子，里面不是石头就是钱。
而莱娜总不可能丢一袋石头给她当零用钱。
可是当袋口打开，金属光泽在她眼前亮起时，莱娅还是僵住了。
王座币。
满满的王座币。
厚重的金属币一枚迭着一枚，安静地躺在袋子里。
莱娅用目光粗略数了数。
百来枚？
不。
绝对不只。
这袋子里至少有好几百枚王座币。
莱娅的表情慢慢空白。
根据她在教会多年得到的认知，一个富户一个月最多也就赚三百多王座币。
那已经是相当富裕的收入了。
可莱娜随手丢给她的零用钱，竟然就可能超过这个数字。
莱娅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被拿铁锤砸了一下。
她一直知道莱娜对钱没有概念。
门罗公园说买就买，魔法材料说买就买，实验室里那些看起来就贵得要命的东西也像杂物一样堆着。
但知道是一回事。
亲手抱着这袋钱，又是另一回事。
莱娅低头看着钱袋，半晌说不出话。
她忽然很想问莱娜一句——莱娜姐姐，妳是不是把「零用钱」和「买下一条街的启动资金」搞混了？
可惜莱娜已经进去了。
莱娅抱着钱袋走出银行。
外面的阳光比银行里刺眼许多。
她站在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就是很多钱吗？
没什么好慌的。
她现在可是魔女学徒，住在门罗公园，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像正常人。只是拿着一袋可能比普通人好几年收入还多的零用钱而已。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莱娅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把钱袋抱得更紧了。
很好。
完全没有说服力。
她沿着大街走了一小段距离，很快在街角找到一个小摊。
摊位上卖的是热腾腾的面饼夹肉，旁边还摆着煎蛋与炖豆。香味还不错，老板的动作也很熟练，看起来很卫生，是客人因该不会因为食用了他们的食物就吃坏肚子的类型。
莱娅摸了摸肚子。
她确实饿了。
昨天被克鲁凯操练到差点灵魂出窍，今天一大早又被莱娜带出门，坐在银行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她现在需要食物，而且是有肉、有蛋、有份量的食物。
于是莱娅走到摊位前。
老板抬头看她一眼。
在看见她尖耳朵的瞬间，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
莱娅假装没看见。
这种反应她很熟。
人类对异族的歧视，是不会消失的，更何况她穿着魔女服。
不过魔女服显然还是有点作用的。魔女身分带来的威摄让老板没有直接露出嫌弃或赶人的表情，只是语气稍微变得有些僵硬。
「要什么？」
莱娅看了看摊上的食物。
她原本想点普通一点的。
但想到自己袋子里都是王座币，她又默默改了主意。
点贵一点。
点贵一点的话，老板找钱应该比较不会有负担。
莱娅非常认真地思考完，指了指肉、蛋和最大份的面饼。
「这个，肉多一点，再加蛋。」
老板挑了挑眉。
大概没想到这个灵族小姑娘一开口就要最好的。
「行。」
食物很快做好。
莱娅坐在摊边吃了起来。
热面饼外层微焦，里面夹着切碎的烤肉、煎蛋和带点咸香的酱汁。虽然算不上什么高级美食，但对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莱娅来说，已经足够幸福。
她吃完后，心情稍微好了不少。
然后问题来了。
付钱。
莱娅看着自己的钱袋，忽然陷入沉思。
她没有零钱。
一枚王座币对这种小摊来说，也算多了。
这感觉就像前世拿千元大钞去买一颗糖，而且还是在老板明显找不开的那种小店。
莱娅原本选了比较贵的餐点，就是希望价钱高一点，老板找钱比较方便。
然而当她开口问价时，老板看了她一眼。
「二十五铜丁。」
莱娅僵住。
二十五铜丁。
其实硬要说，这价格已经算是狮子大开口了。
她刚刚吃的东西就值五铜丁，最多也就十铜丁。
老板这明显是在坑杀顾客。
而且大概是看她是灵族，又穿着不凡，想多宰一点。
正常来说，莱娅应该会不高兴。
她应该皱眉、讲价，或者直接指出老板乱开价。
可是现在，她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二十五铜丁？
老板少说要找给自己七十五铜丁，或七银轮加五铜丁
莱娅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贫穷真的会影响人的思维。
但突然暴富，好像也会。
老板见莱娅迟迟没动，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没钱？」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善。
「我这里可不收赊账。」
旁边有几个客人看了过来。
那种视线让莱娅很熟悉。
怀疑。
轻蔑。
以及「异族果然如此」的先入为主。
莱娅沉默片刻。
然后她伸手进钱袋，摸出一枚王座币，放到摊位上。
金属币落下时，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
老板的表情瞬间变了。
莱娅平静地说：
「不用找了。」
老板：「……」
旁边客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老板瞪着那枚王座币，像是看见一颗从天而降的流星砸在自己摊位上。
下一秒，他整个人慌了。
「这、这怎么可以！客人，这太多了，我找钱，我找钱！」
他立刻弯下腰，开始翻箱倒柜找零钱。
刚才那点歧视与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金钱本能的敬畏，以及对自己刚刚乱开价的微妙心虚。
莱娅看着他慌张翻找的背影。
她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就是当阔绰大爷的感觉吗？
一枚王座币甩出去，连被坑都坑得对方良心不安。
这种体验太陌生了。
陌生到莱娅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刚才这一幕。
只能说，在教会当穷鬼当太久了。
忽然当爆发户，真的有一种非常不习惯的感觉。
趁着老板弯腰翻找零钱，莱娅抱紧钱袋，转身就跑。
「客人！等等！找钱——」
莱娅跑得飞快。
虽然昨天克鲁凯的体能训练让她痛不欲生，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时候，那训练还是挺有用的。
她一路跑回银行附近，确认老板没有追上来后，才扶着墙喘了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向怀里的钱袋。
不行。
这样不行。
大钞人生太危险了。
她需要零钱。
大量零钱。
莱娅的小脑袋瓜转了转，立刻走回公库银行。
这一次，她没有坐回原本的长椅，而是抱着钱袋走到一个空柜台前。
行员抬头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认出她刚刚和莱娜一起来的，态度立刻变得礼貌许多。
「请问有什么需要协助？」
莱娅把两枚王座币放到柜台上。
「我想换零钱。」
行员微笑点头。
「可以。请问您想怎么兑换？」
莱娅思考了一下。
「一枚换成银轮，另一枚全部换成铜丁。」
行员再次微笑点头，立个起身帮莱娅处理。
不久后，莱娅拿到了十银轮，以及一百铜丁。
很好。
这下就不会有大钞找不开的问题了。
莱娅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她把钱分别收好，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去买什么。
刚刚吃的是肉饼。
要不要买甜的？
卡莱诺大街上有一家蜂蜜烤果摊闻起来很香，之前她路过几次都因为口袋空空只能假装自己不想吃。
现在她有钱。
不只可以买。
还可以买两份。
一份自己吃，一份……
莱娜目前还很忙。
但莱娜可还没吃午餐呢！
银行有帮她准备吃的吗？
就在莱娅开始认真规划爆发户甜点路线时，远处柜台忽然传来争执声。
「我们不是要白拿钱！我们有计划书，也有初步人手名单，路线我都整理好了！」
说话的是一名少女。
声音年轻，语速很快，带着不服气的焦急。
另一道年老的声音则低沉许多。
「小姑娘，你们这理由是不是太死板了？人家都把东西拿出来了，怎么就不能通融一下？」
莱娅原本不打算管。
银行里发生争执很正常。
借钱、存钱、取钱、契约，每一件都可能吵起来。
而莱娅现在只是一个怀抱零用钱、准备去买甜点的普通魔女学徒。
她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处理别人的财务纠纷。
可是那道老人家的声音，让她动作停了一下。
有点熟。
不是那种刚听过的熟，而是藏在记忆里，被时间覆上一层灰，却依然能在某个瞬间被认出来的熟悉。
莱娅转头望去。
远处柜台前站着一老一少。
老人家身形有些佝偻，头发灰白，穿着朴素但整洁。少女看起来比莱娅年长一些，背着一个装满文件的皮包，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柜台后的行员表情为难，旁边的主管也在低声解释。
莱娅听不清全部内容，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缺乏抵押物……」
「没有稳定营收纪录……」
「运送途中风险过高……」
「人员管理与赔偿责任无法确认……」
「初期规模不足以评估回收能力……」
简单来说，银行不借。
而且理由相当银行。
莱娅心想，这种拒绝方式不管在哪个世界都很熟悉。
我们不是不看好你，只是你的信用不足。
我们不是不支持创业，只是你的现金流不稳。
我们不是故意为难，只是风险评估不通过。
翻译成人话就是——
不借。
老人家和少女明显吵不赢银行人员。
最后，少女咬着唇收起文件，老人家叹了一口气，两人只能灰溜溜地往外走。
也就在老人家转身的那一刻，他的脸正好面向莱娅。
莱娅看清他的脸。
她愣住了。
长老。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
那是在教会时，她曾经无数次见过的老人。
那位会在礼拜后慢吞吞整理圣典、会用严肃语气纠正年轻信徒、也会在莱娅小时候偷偷塞给她一点点心的长老。
大清洗之后，莱娅曾经以为他死了。
毕竟那场混乱里，太多人消失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莱娅没有犹豫，立刻跟了出去。
银行外阳光正盛，老人家与少女刚走下台阶，莱娅便快步追上。
「请等一下！」
两人同时回头。
少女疑惑地看着她。
老人家则先是皱眉，视线落在她的魔女服上，脸上明显露出一丝厌恶与戒备。
不过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又变得迟疑。
像是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穿着魔女服的少女。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莱娅的尖耳朵并注意到她银白色的长发。
老人家猛地睁大眼睛，抬手指着她。
「妳……」
莱娅看见他认出自己，心口忽然一松。
她抬手摘下魔女帽，向老人家低头行礼。
「长老。」
老人家愣在原地。
莱娅抬起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
「我还以为您在大清洗的时候死去了。」
老人家沉默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带着沙哑，却很有力。
「我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莱娅也笑了。
那一瞬间，她像是忽然回到很久以前。
回到教会清晨的钟声里，回到石墙与长椅之间，回到那些贫穷、压抑，却至少还能让她知道自己站在何处的日子。
老人家高兴地看着她，又连忙转头对身旁少女说：
「多娜，这就是我跟妳提过的莱娅。」
少女眼睛一亮。
她立刻向前一步，露出干脆明亮的笑容。
「您好，我叫多娜。」
她很快又补上一句：
「莱万提娅小姐，叫我多娜就好。」
莱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
「妳好，多娜。」
老人家看着莱娅，神情中带着明显的欣慰。
「还能再见到妳，真好。」
莱娅心头微微一暖。
老人家又说：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卡莱诺教会的长老了。如今的我，只是一名普通信徒。」
他停了一下，语气温和许多。
「妳可以叫我的名字。」
莱娅僵住了。
名字。
长老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各位有没有遇过这种情况？
小时候一直用职称或小名称呼某个人，叫了好多年好多年，久到那个称呼已经变成对方存在的一部分。结果某一天，对方忽然说，叫我本名吧。
然后你才发现——
完了。
你知道他有本名。
你也知道你应该知道。
但你就是叫不出来。
莱娅现在就是这种状况。
她的大脑快速翻找记忆。
长老叫什么？
长老的名字是……
是……
长老。
完蛋。
她只记得长老叫长老。
老人家看着她的表情，似乎立刻明白了。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放到莱娅头上，像以前一样揉了揉。
「还是老样子。」
莱娅有点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老人家笑道：
「叫我塞森里德吧。」
「塞森里德……先生。」
「嗯，这样就好。」
莱娅刚松一口气，塞森里德的视线便落回她身上的魔女服。
老人家的表情慢慢变得复杂。
「那么，莱娅。」
他问：
「妳为什么穿着魔女服？」
莱娅再次僵住。
这问题来得太快。
快到她甚至来不及编一个比较温和的说法。
比如她可以说，这是工作需要。
或者说，她现在暂时住在魔女那里，所以衣服只是借穿。
又或者说，这只是某种卡莱诺流行服饰，请不要想太多。
但这些谎话一个比一个烂。
尤其是对着塞森里德说谎，莱娅总觉得自己会良心不安。
她沉默片刻，最后放弃挣扎。
「我成为魔女学徒了。」
空气安静下来。
多娜惊讶地睁大眼睛。
塞森里德则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莱娅，目光很深，像是在确认她不是被迫，也不是因为一时冲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莱娅下意识握紧帽子。
「您会觉得……失望吗？」
塞森里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尊重妳的选择。」
莱娅怔住。
塞森里德低声说：
「妳父亲若还在，依照艾德里安那宠女儿的样子，大概也会先气得阻拦妳一阵，最后还是拗不过妳吧……」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莱娅也沉默了。
父亲。
艾德里安。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胸口。
并不剧烈。
却让人无法忽视。
塞森里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提起了不该轻易碰触的事，神情微微黯下。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多娜左右看了看，立刻干咳一声，硬是插进来。
「那个！虽然久别重逢很感人，但再沉默下去，我感觉我们三个就要站在银行门口变成雕像了。」
莱娅眨了眨眼。
塞森里德也看向她。
多娜露出爽朗的笑容。
「所以，莱万提娅小姐，妳刚刚特地追出来拦住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莱娅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塞森里德，又看向多娜。
「我刚才在里面听到你们和柜台争执。发生什么事了？」
塞森里德叹了一口气。
多娜的表情也有些泄气。
「是我的事。」
多娜低声说。
塞森里德则补充道：
「这孩子瞒着她母亲跑回卡莱诺，说要向公库银行借款，开设什么……武装递送？」
老人家皱眉想了想。
「反正我老了，不太懂你们年轻人在折腾什么。」
多娜不满地鼓起脸。
「爷爷，您明明听我讲过很多次！」
「听过是一回事，听懂又是一回事。」
莱娅捕捉到关键词。
「武装递送？」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是邮局吗？」
多娜愣住。
「邮局？」
莱娅也愣住。
完蛋。
又说出和时代不太符合的词了。
多娜却没有追问来源，反而摸着下巴思考起来。
「邮局……感觉这词不错欸。」
她有点可惜地拍了一下手。
「可惜我们已经选好名字了，叫万物送达屋。」
莱娅眨了眨眼。
「我能问一下，这个万物送达屋是做什么的吗？」
多娜像是终于等到有人问这句话，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
她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清了清喉咙，用一种非常像广告词的语气说：
「请冒险者公会送东西，价格高、时程不稳，还不保证完整送达！请帝国地理协会帮忙，又不是每一条路线都愿意接！」
她一手叉腰，一手高举文件。
「如今，各位有递送需求的人们，妳们有救了！」
莱娅：「……」
塞森里德：「……」
多娜完全进入状态。
「万物送达屋，替您送达一切可以送达之物！我们将经过层层筛选的优良冒险者编入固定护送队伍，依照路线、货物价值与危险程度订定费用，保证安全、完整、准时送达！」
她露出自信笑容。
「只要您想送，我们就想办法送到！」
莱娅听完，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物流吗？
或者说，是邮政与武装押运的混合雏形。
在这个交通不算稳定，野外又有魔兽、盗匪、异族残党与各种乱七八糟危险的世界里，安全递送的需求绝对存在。
商人需要。
贵族需要。
学者需要。
教会需要。
甚至帝国政府也会需要。
如果能把路线铺起来，建立固定据点、标准费率、赔偿制度与信誉，这东西不是有搞头。
是超有搞头。
莱娅忍不住说：
「感觉有搞头！」
多娜立刻像找到知音一样握拳。
「对吧！」
塞森里德则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有搞头也没用。公库银行不借。」
多娜脸上的兴奋顿时暗了下去。
她把文件收回皮包，嘴角扯出一点笑，却笑得有些勉强。
「他们说我们没有足够抵押品，也没有过去营收纪录。初期人手都是预计招募，还没真正签下契约。路线安全性无法保证，货物损失后的赔偿责任也太高。」
她低头踢了踢石板路。
「还说如果遇到冒险者私吞货物、护送失败，或者雇主谎报货物价值，风险都会落到我们身上。银行认为我们的计划太理想，短期内没有稳定回收能力，所以拒绝借款。」
莱娅听得直点头。
不得不说，银行的理由确实合理。
非常合理。
合理得像是现代银行拒绝创业贷款时会拿出来的标准模板。
没有抵押品。
没有现金流。
没有信用纪录。
市场风险高。
管理模式未验证。
拒绝。
银行不是慈善机构，当然不会因为妳热血、有梦想、眼睛闪闪发亮，就把钱借给妳。
但是……
莱娅看向多娜。
她觉得可惜。
真的很可惜。
这可是一个类似现代邮政与物流体系的基础。
如果多娜办成功了，哪怕一开始只在卡莱诺周边运行，只要逐渐扩展路线，未来整个帝国全境的邮递服务都有可能被她握在手中。
那是垄断。
而且是非常恐怖的垄断。
她甚至可以主动与帝国政府合作，承接官方文书、军需小件运送、商会票据与私人信件。只要信誉建立起来，万物送达屋就不只是送东西。
它会变成帝国信息与物资流动的一部分。
莱娅想着想着，手指忽然碰到身上的钱袋。
沉重。
非常沉重。
她眼睛亮了。
等等。
她现在有钱。
而且是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花的钱。
莱娅猛地抬头。
「妳们需要多少钱？」
多娜愣住。
「咦？」
塞森里德也看向她。
莱娅又问了一次：
「要让万物送达屋开始运作，需要多少钱？」
多娜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但还是老实回答：
「如果只是先在卡莱诺运行一个月，租据点、雇人、准备马匹与装备这些费用我们已经处里好了，我们需要的是支付冒险者的前期酬金，再加上赔偿预备金……至少两百多王座币。」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所以银行不借也正常啦。对刚起步的我们来说，这不是小钱。」
莱娅已经开始翻钱袋。
她蹲在路边，将王座币一枚一枚数出来。
多娜看着她的动作，表情逐渐空白。
塞森里德也沉默了。
莱娅数了几分钟，确认数量后抬起头。
「你们住的地方离这里近吗？」
多娜：「啊？」
塞森里德：「妳想做什么？」
莱娅看了看银行。
莱娜明显一时半会办不完事。
她又看向多娜与塞森里德，神情认真。
「我想和妳们谈一笔投资。」
一老一少都露出有些迷惑的表情。
但最后，他们还是带着莱娅前往住处。
多娜与塞森里德现在住的地方不算远，是一栋位于侧街的老房子。房子不大，但整理得很干净。桌上堆满了多娜的文件，有路线图、人员名单、预估开销、收费表、风险分类，甚至还有几份手写的宣传词。
莱娅一看，更确定了。
多娜不是单纯热血乱冲。
她真的做过准备。
虽然有些地方还很粗糙，甚至有点天真，但雏形已经在了。
坐下后，莱娅没有拖泥带水。
她打开钱袋，将一枚又一枚王座币放到桌上。
金属币堆栈的声音在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多娜原本还想说什么。
可随着钱越堆越多，她的嘴慢慢闭上了。
塞森里德的表情也从疑惑变成震惊。
最后，莱娅把数好的王座币往前一推。
「四百王座币。」
屋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变得明显。
多娜看着桌上的钱，眼睛都直了。
「四……四百？」
塞森里德皱起眉。
「莱娅，妳哪来这么多钱？」
莱娅很诚实地回答：
「莱娜给的零用钱。」
多娜：「……」
塞森里德：「……」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多娜像是重新理解了「魔女」这个词的财力含义。
塞森里德则像是开始怀疑莱娅是不是被魔女教坏了。
毕竟在他的记忆中，莱娅永远是教会里那个瘦瘦小小的灵族女孩，安静、懂事，偶尔有点固执，吃到一块甜饼都会高兴很久。
结果现在，她穿着魔女服坐在自己面前，随手掏出四百王座币，说要投资孙女的奇怪事业。
这落差不是一点点。
塞森里德忍不住想。
难道真的是离开教会太久，被魔女教坏了？
莱娅没有察觉他的复杂心情。
或者说，就算察觉了，她现在也没空管。
她看着多娜，认真说：
「我可以资金援助你们。不过要签合约，盖手印。」
多娜吞了吞口水。
「妳要什么？」
莱娅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条件。」
「第一，我每月只要净利的一成。」
多娜一愣。
这其实算高。
甚至可以说刚好压到了不可接受范围的边界。
但莱娅是真的拿出四百王座币，想要支持她的天方夜谭，这种事可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在各种方面她都必须答应。
莱娅继续说：
「第二，我要有决策讨论权与反对权。重大事情，例如扩张路线、大额支出、和政府或商会签大契约，都必须让我知道。」
多娜这次点得很快。
「合理。」
「第三。」
莱娅停了一下。
「万物送达屋前面，要加上门罗公园，或者门罗。」
多娜眨了眨眼。
「门罗？」
「嗯。」
莱娅说：「比如门罗万物送达屋，或者门罗公园万物送达屋。」
多娜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塞森里德则忽然抬眼看她。
莱娅没有注意到，只是继续解释：
「我希望打造品牌。」
「品牌？」
「就是让人一看见这个名字，就知道这东西出自哪里、质量如何、可不可信。」
莱娅想了想，又用这个世界比较能理解的说法补充：
「就像某些工坊的印记，或贵族家的纹章。只要名声打出去，门罗这个名字本身就会变成信用。」
多娜若有所思。
莱娅继续说：
「门罗是我现在居住的地方，门罗公园。既然我要投资，就希望它将来能让世人知道，这是门罗公园出品。」
多娜慢慢转头看向塞森里德。
塞森里德的表情变得非常奇怪。
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耐。
莱娅终于察觉不对。
「怎么了？」
塞森里德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问：
「莱娅，妳一直不知道我们姓什么吗？」
莱娅愣住。
姓？
塞森里德的姓？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答案。
不会吧？
可是她很快又否定了。
门罗公园的前主人，那个贵族并不姓门罗。
她记得莱娜当初买下门罗公园时，前任所有者好像是某个败家贵族，名字里没有门罗。
塞森里德看着她的表情，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慢慢笑了。
「看来妳真的不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时光。
「我年轻时，曾是审判官。」
莱娅怔住。
塞森里德的语气很平静。
「那时候的我，也算叱咤风云过。审判庭里人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后来，我女婿贪污被查到，我也被他人陷害牵连。」
他的声音没有太多怨恨，像是在讲一段已经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旧事。
「神皇剥夺了我的官职，财产充公。后来事情被查清，我得以平反，但官职没有恢复，原本的财产也早就被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淡淡一笑。
「其中就包括门罗公园。」
莱娅瞪大眼睛。
塞森里德继续说：
「那座园子是我模仿帝国东方行省的园林所建。本来是打算退休后养老用的。」
他看向莱娅。
「后来帝国已经把它卖掉，我只能拿到赔偿。再后来，我就在卡莱诺教会待了下来。」
莱娅张了张嘴。
完全说不出话。
她一直住在门罗公园。
每天在那里吃饭、睡觉、研究、被克鲁凯操练、坐在中央湖的凉亭中感受凉风吹拂，享受平静。
结果到今天才知道，门罗公园原本竟然是塞森里德建的。
而且他本人就姓门罗。
塞森里德慢慢坐直身体。
那一刻，他身上那种普通老人家的气息稍微淡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曾经站在权力与审判高处的人才会有的沉稳。
「我的全名是塞森里德・門羅。」
他说：
「前审判庭真理密会大审判官。」
「门罗公园，是我为自己晚年所建的宅邸。」
莱娅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多娜在旁边看着她的反应，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所以妳说要用门罗这个名字打造品牌时，我们才觉得很奇妙啊。」
莱娅看了看多娜，又看向塞森里德。
「等等，所以门罗公园不是那个贵族建的？」
塞森里德摇头。
「他只是后来买下的人。至于他为什么没改名，大概是因为门罗公园这名字在卡莱诺本来就有名，改了反而可惜。」
莱娅捂住额头。
信息量有点大。
她本来只是想投资一个物流雏形，顺便搞个商标。
结果一不小心挖出了门罗公园真正的前前主人。
甚至还是前审判庭真理密会大审判官。
这世界是不是太小了？
不，应该说卡莱诺是不是有一种会吸引一些奇人异士来到这里的特质啊？
莱娅忍不住问了一堆问题。
「那您以前住在门罗公园吗？」
「住过一段时间。」
「那东方行省的园林真的是那种设计？」
「有些是，有些是我自己改的。」
「那里原本的木屋，也就是魔女莱娜姐姐曾经住过的那间木屋，是用来作什么的？」
「如果妳是指湖旁边那栋破破烂烂的木屋，那只是间杂物堆放房。」
「那大清洗时您为什么没事？」
塞森里德沉默了一下，才回答：
「因为我曾是审判官。」
他没有细说。
但莱娅大概明白了。
有些身份即使失去官职，也仍然会留下影子。
那些影子有时候是束缚，有时候也是保命符。
三人就这样聊了很久。
中间多娜拿出纸笔，依照莱娅的条件写了一份简略合约。
说实话，那份合约草率得让莱娅自己都有些心虚。
没有正式公证。
没有完整法律格式。
甚至某些语句看起来还像三个人边喝茶边写下的备忘录。
但莱娅的直觉告诉她，塞森里德与多娜值得相信。
而且她也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这张纸本身，而是这份合作的开始。
三人签了字，盖了手印。
多娜看着那份合约，又看着桌上的四百王座币，眼眶微微发红。
她很快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我会做好的。」
她低声说。
莱娅笑了笑。
「我知道。」
塞森里德看着莱娅，神情复杂。
「妳真的变了很多。」
莱娅歪头。
「有吗？」
「有。」
塞森里德叹气。
「以前的妳，可不会这样坐在桌前，像个小商人一样谈条件。」
莱娅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以前没有钱可以谈。」
多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塞森里德也被她这句话逗得摇头失笑。
莱娅又陪他们聊了一阵，算了算时间，发现自己已经离开银行太久。
再不回去，万一莱娜出来找不到人，虽然不至于生气，但很可能会用魔法把她从街上拎回去。
那画面太丢脸。
莱娅不想体验。
她起身告辞。
塞森里德送她到门口。
老人家看着她戴回魔女帽，目光仍旧有些感慨。
「莱娅。」
「嗯？」
「不管妳成为了什么，都别忘了自己是谁。」
莱娅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我会记得。」
多娜则站在旁边挥手。
「莱万提娅小姐，下次我会把正式计划书整理给妳看！」
「好。」
莱娅挥了挥手，转身往银行方向走去。
她心情很好。
非常好。
好到连脚步都轻快了一点。
她原本只是出来吃午餐，结果竟然投资了一个很可能成为帝国物流基础的事业，还意外知道了门罗公园真正的来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她不再只是被魔女们带着走的小小学徒，而是真的开始用自己的手，往这个世界放下一些东西。
虽然那东西目前只是一份很草率的合约，以及一堆沉甸甸的王座币。
但开始就是开始。
莱娅回到银行时，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左右。
她刚走进大厅，就看见莱娜从后方房间出来。
这一次，银行的高级人士们态度比先前更加恭敬，几乎是毕恭毕敬地将她送出来。
莱娜怀里抱着五个中小型钱袋。
每一个看起来都不轻。
她的表情依旧慵懒，但眼神里明显写着一点疲倦。
莱娅走上前。
莱娜看见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找到可以使唤的人。
「回来得正好，帮我拿一下。」
她把其中两个袋子递给莱娅。
莱娅伸手接过。
下一瞬间，她的手臂再次往下一沉。
「……」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袋子。
好重。
比刚才那袋零用钱还沉。
莱娜则抱着剩下三袋，语气平淡地说：
「这已经是和银行妥协后，少领很多的结果了。」
莱娅抬头看她。
少领很多？
这叫少领很多？
那妳原本到底打算领多少？
莱娅忽然明白莱娜为什么会被银行请到后方谈那么久了。
不是她遇上财务问题。
而是她本人就是银行的财务问题。
她要领的钱太多，银行自然要确认手续、调度库存、评估分行现金量。搞不好如果真的照莱娜原本要求全领，这间卡莱诺分行的王座币会被她领到所剩无几。
难怪那些高级人士笑得那么恭敬又疲惫。
这哪是客户。
这是行走的金库压力测试。
两人走出银行。
莱娜看了看莱娅抱着钱袋的吃力模样，抬手一挥。
淡淡的魔力光芒亮起。
下一刻，莱娅整个人连同怀里的钱袋一起轻轻飘了起来。
莱娅已经习惯莱娜突然把她浮起来了。
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飘得舒服些。
莱娜自己也飘起来，带着钱袋往门罗公园方向飞去。
卡莱诺大街在下方逐渐缩小。
屋顶、街道、人群、马车，全都像模型一样铺展在阳光之下。
莱娜侧头看了莱娅一眼。
她原本还有点担心。
毕竟她把莱娅一个人丢在银行外半天，正常来说，莱娅多少会有点不满。
可莱娅看起来不但没有不满，甚至心情很好。
帽檐下那双眼睛明亮得有点藏不住。
莱娜忍不住问：
「妳怎么这么开心？」
莱娅抱着钱袋，嘴角微微上扬。
「秘密。」
莱娜看了她一眼。
她倒也没有追问到底。
每个人都有秘密。
而且莱娅能有一点自己的秘密，也不算坏事。
莱娜原本以为，她们会就这样安静地飞回门罗公园。
然而飞了一段后，莱娅忽然开口。
「莱娜姐姐。」
「嗯？」
莱娅转头看向她，眼里藏着一点笑意。
「妳知道门罗公园为什么叫门罗公园吗？」
莱娜微微挑眉。
风从两人身边掠过，吹起魔女帽的帽檐。
莱娅抱着沉重的钱袋，心情却轻得像浮在云上。
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会成为一个很有意思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