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娅将一整箱配备交给魔偶时，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慎重。
那不是普通的箱子。
里头装着的，也不是普通工具。
如果硬要说的话，那是一箱足以让莱娅从「理论上是魔女学徒，实际上只是魔女们的专用苦力」进化成「至少表面上能施法的魔女学徒」的重要装备。
这一天，对莱娅而言，实在太重要了。
重要到她昨晚几乎没睡好。
当然，不是因为紧张。
绝对不是。
她只是躺在床上反复思考今天测试流程，顺便想象自己终于能施展魔法后，从此摆脱「没有魔力的魔女学徒」这个极其悲伤的称号而已。
嗯。
只是思考。
不是兴奋到睡不着。
莱娅非常坚定地如此认定。
至于她翻来覆去翻到半夜，甚至一度坐起来把那三张魔法牌拿出来检查了七次这件事，那就只是研究者的严谨态度。
完全没有问题。
魔偶站在她面前，沉默地接过木箱。
它如今已经不像最初完成时那样僵硬。四个月过去，米什媞几乎每天都会对它进行调整、观察和测试，莱娅也经常被抓去帮忙纪录，偶尔还要充当「让魔偶学习人类日常动作」的参考样本。
这导致一件让莱娅有些不太想承认的事。
那具魔偶，越来越像她了。
不是外貌。
外壳仍是魔偶那种金属与陶制构件混合的身体，脸部也没有真正的人类五官，只是用简单的轮廓呈现出类似面部的结构。
可它接东西时，会下意识先用双手捧住。
它站着等候时，身体会微微往旁边偏。
它听见米什媞叫它时，甚至会很轻地歪一下头。
那个歪头角度，莱娅越看越熟悉。
熟悉到她每次看见，都会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
不要学那么像。
真的不要。
她本人已经够倒霉了，这个世界不需要第二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倒霉蛋。
「小心一点，里面有今天要用的魔法牌和重要的用具。」
莱娅叮嘱道。
魔偶微微低头，双臂稳稳托住箱子。
「收到。」
它的声音仍旧平板，却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只是单纯模仿机械音。那里面有一点很微妙的停顿，像是在努力把「回答」这件事做得更像人。
莱娅看着它，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她很高兴米什媞的魔偶研究确实有所进展。
另一方面，她总觉得这进展快得有点吓人。
不过今天的主角不是魔偶。
今天的主角是她。
准确来说，是她们五个人花了整整四个月，将米什媞与莱娅独自研究四年多的成果，进行最终优化，才终于完成的大型魔力储存装置暨魔法施放装置原型。
这东西的正式名称很长。
长到莱娅第一次听莱娜一本正经报出来时，差点以为对方在念什么古代魔法咒文。
所以她私底下给它取了一个比较简单的名字。
背包式魔法施放装置。
再简单一点，就是——
魔法外挂。
虽然这个名字如果被莱娜听见，大概会立刻被她追问「外挂是什么」，接着又被迫进行一场长达半小时的这其实是灵族话，但实际上是异世界词汇的圆谎解释。
所以莱娅很聪明地没有说出口。
装置的本体，是两个背在身后的大型圆柱体魔力储存罐。
那两根圆柱几乎有她半个身子那么长，外层以陶质与金属混合制成，表面密密麻麻刻着魔纹与导流线。每一道纹路都是莱娜、克鲁凯、米什媞、雾语四人轮流调整过无数次后留下的成果。
它们负责储存大量魔力，并且在施法时提供主要消耗。
而在两个大型魔力储存罐中央偏下的位置，还装着一个较小的圆柱体。
莱娅在心里一直都把全部用于储存魔力的储存装置叫电池。
当然，这个世界的人不会这么称呼它。
莱娜坚持称它为「辅助供魔核心」。
克鲁凯说那是「稳定驱动罐」。
米什媞则更直接，称它为「让整个装置不要突然死掉的东西」。
至于雾语，她看了一眼后，便笑吟吟地说：「那不就是小罐子吗？」
然后莱娜当场和她吵了十分钟。
总之，那个较小的圆柱体不负责施法本身，而是为整套装置的运转、接驳、稳定导流等部分提供基本供魔。
莱娅的左手臂上，则装着一个像护臂般的魔法施放器。
护臂外侧有多个卡槽，能同时插入多张魔法牌。卡槽旁有细小的导流槽和固定扣，底端延伸出一条包覆着皮革与细金属丝的导线，一路连到背后的小型供魔核心。
至于右手，则被特意保留下来。
因为她需要用右手抽牌、换牌、拿工具，或者在必要时抓住任何可以让她逃命的东西。
这一点是莱娅强烈要求的。
毕竟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她不是那种可以穿着魔女服潇洒飞上天空，然后在敌人头顶洒下一场冰玫瑰暴雨的天才魔女。
也不是妮娅妮娅那种能拎着剑和魔偶打上两三个小时，还能笑着说自己没有认真的自由女神。
她背上有两大罐魔力储存装置。
还有一颗小型供魔核心。
再加上一堆导线、护臂、固定架与防护带。
这副模样，不要说像其他魔女一样灵巧地闪转腾挪了，她现在光是站直，就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迫背着行李进行长途旅行的小蜗牛。
不，蜗牛至少还是天生背壳。
她这是人工加装。
何其悲伤。
然而，她也不是完全没有优势。
一般魔女在施法时，需要自己构筑术式、引导魔力、维持法术。即便是莱娜、克鲁凯她们这种老练魔女，也不可能毫无代价地同时维持太多不同法术。
在与艾斯潘多的战斗中，莱娜也是一招一招打出去，并且不断的发动连续的攻击，使她的攻击五花八门，并且拿她姐姐留下来的圣遗物级魔法遗物道具来辅助攻击。
大部分情况下，同时施展两项或三项法术，便已经是相当高明的操作。
再往上，就算不是不能，也会大幅增加精神负担与魔力控制难度。
可是莱娅不同。
她没有魔力。
所以从某方面来说，她也不需要用传统魔女的方式施法。
她能同时施展多少法术，取决于左手臂上的卡槽数量，取决于背后魔力储存罐里还剩多少魔力，也取决于整套装置能不能承受得住。
换句话说——
她不是靠天赋的天才法师。
她是没有天赋靠装备的玩家。
这个说法听起来一点都不浪漫。
但实用。
而且非常符合莱娅个人的人生方针。
只要能达到目的，浪不浪漫一点都不重要。
今天的测试地点，选在门罗公园中央湖畔旁边。
湖面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波纹，微风从水面拂过，带来一点潮湿而清爽的气息。湖畔草地被修整得很干净，远处能看见几排逐渐长高的树影，湖心小岛的凉亭也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若不是草地上摆满工具箱、支架、检测用魔法器具，以及一个看起来像背着两根大管子的倒霉学徒，这里甚至很适合野餐。
不过实际上，今天确实有一点野餐味道。
因为除了莱娜、克鲁凯、米什媞、雾语之外，湖畔旁还多了一位来蹭吃蹭喝……不对，是受邀参观测试的灵族自由女神。
妮娅妮娅。
她坐在一张被雾语不知从哪里搬来的折迭椅上，手里拿着莱娜刚从街上买回来的甜点，吃得相当自然。
自然到莱娅忍不住怀疑，这位女神是不是在「接受供奉」这方面有什么被动技能。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
今天一早，莱娜和雾语去卡莱诺大街上采购甜品，准备作为测试成功后的庆祝点心。
结果她们在街上刚好遇见了妮娅妮娅。
双方聊了几句后，莱娜便很自然地把她邀请回门罗公园。
莱娅得知这件事时，沉默了很久。
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妮娅妮娅和四位魔女的关系好得有些不可思议。
若放在她前世生活的世界里，莱娜、克鲁凯、米什媞、雾语大概就是那种从学生时代便互相认识到现在，彼此熟到能毫不客气互揭伤疤的闺蜜团。
而妮娅妮娅则像是她们某次旅行时偶然认识的朋友。
照理来说，这样的人应该会稍微有点距离感。
可实际上，她们相处得像已经认识了几百年。
虽然从年龄上来讲，假如过去的妮娅妮娅有机会遇到她们几个，也许真的会有几百年的友情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莱娅默默看了一眼妮娅妮娅。
对方正咬着甜点，注意到她的目光后，还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莱娅，要吃吗？」
「现在不要，我想要专心地完成这场测试。」
「好辛苦喔。」
妮娅妮娅语气真诚。
莱娅一时间竟不知道这算安慰还是补刀。
她真的觉得，自由女神在某些地方自由得有点过头了。
「是说，妳们魔女都好厉害。」
妮娅妮娅看着莱娅背后那套装置，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
「居然连这种东西都发明得出来。」
莱娜闻言，立刻挺起胸膛。
看那表情，她大概已经准备好说出一长串关于自己天才程度的自夸宣言。
然而话到嘴边，她又停了一下，最后露出一个难得还算谦逊的笑。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成果啦。」
她伸手拍了拍莱娅背后的大型魔力储存罐。
「这东西是大家一起研究出来的。米什媞负责装置结构与稳定供魔，克鲁凯负责战斗与安全设计，雾语提供术式封装与牌式媒介的灵感，我负责魔法阵与整体魔力流向。」
说到这里，她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当然，我还是最伟大的那个。」
莱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果然。
谦逊只能维持三句。
莱娜姐姐的自恋，根本像装在心里的自动弹出式告示牌，时间一到就会自己跳出来。
克鲁凯倒是点了点头。
「合作成果。」
她说得很简短。
也很克鲁凯。
妮娅妮娅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套装备，随后微微偏头。
「可是，我有个问题。」
「请说。」莱娜心情很好地道。
「这么厚重的装置，不会干扰战斗吗？」
湖畔的空气短暂安静了一下。
莱娅听到这问题，默默垂下视线，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固定带。
干扰。
当然干扰。
非常干扰。
她现在背着这东西，甚至有种自己只要不小心往后仰，就会直接翻成一只四脚朝天乌龟的错觉。
莱娜却回答得相当自然。
「小莱娅不需要战斗呀。」
她微笑着说。
「她是走研究路线的魔女学徒。这套装置主要是让她能实际操作魔法、进行研究，以及在危险时自保，不是让她冲去前线打架的。」
莱娅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感动。
莱娜姐姐！
果然只有莱娜姐姐最懂她！
她真的不想战斗。
她只想研究、发明、喝茶、看书，必要时蹭一点甜点，然后安稳地活下去。
然而就在莱娅感动到差点想当场抱住莱娜时，克鲁凯冷淡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不行。」
莱娜脸上的笑容一僵。
莱娅心里也咯噔一下。
克鲁凯抱着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基本战斗能力还是要有。」
莱娜皱眉。
「克鲁凯，小莱娅又不是战斗型魔女。」
「所以才更需要自保能力。」克鲁凯看了她一眼，「我们几个虽然很少主动战斗，但也不是从此不会遇到危险。真遇上危险时，不能只期待旁边永远有人能保护她。」
莱娅听得有点悲伤。
道理是有道理。
但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如此喜欢让她遇上危险？
莱娜盯着克鲁凯看了几秒，忽然瞇起眼睛。
「所以这就是妳在魔力储存装置上装自爆按钮的理由？」
莱娅：「……？」
妮娅妮娅：「咦？」
米什媞慢吞吞地抬起头。
雾语则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莱娅整个人僵住。
自爆按钮？
什么自爆按钮？
为什么她这个使用者不知道？
她背上这两根圆柱体，难道不是魔力储存罐，而是两根移动式炸药桶吗？
克鲁凯神情不变。
「妳不是说，需要让莱万提娅具备自我防卫手段吗？」
莱娜额角一跳。
「我是说，在小莱娅打输了那场名为战斗的牌局时，能迅速自保或撤离。」
她忍不住提高声音。
「不是叫妳让她当场翻桌自爆，保证敌我一起毁灭！」
克鲁凯淡淡道：「威慑也是一种防卫。」
「请解释一下。」
「若敌人知道她背后的魔力储存装置能爆炸，就不会轻易靠近她。」
「前提是小莱娅自己也还活着吧！」
雾语在旁边笑得肩膀微颤。
「我倒觉得这点子不错喔。」
莱娜猛地转头看她。
「妳不要在这种时候火上加油！」
「可是想象一下嘛。」雾语笑吟吟地摊手，「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学徒，被逼到绝境时，忽然按下按钮，背后两罐魔力轰地炸开——多有戏剧性。」
「戏剧性是有了，命也没了！」
妮娅妮娅看着莱娅背后的装置，表情竟有一点认真。
「所以真的会爆炸吗？」
莱娅猛地看向她。
「妮娅妮娅姐姐，妳为什么听起来还有点期待？」
「没有期待。」妮娅妮娅想了想，补充道，「只是有点好奇。」
「那就是期待的前一步！」
米什媞这时终于慢吞吞地开口。
「不会爆炸。」
莱娅立刻看向她，像看见救命恩人。
米什媞低头检查她腰侧的固定扣，语气平静。
「我拆掉了。」
莱娅松了一口气。
莱娜也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米什媞又补了一句。
「因为我觉得按钮太容易误触。」
莱娅：「……」
莱娜：「……」
克鲁凯微微点头。
「确实。」
「不要确实啊！」
莱娜整个人都快被这群人弄到失去语言能力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把自己从爆炸边缘拉回来，最后伸手按住额头。
「总之，现在没有自爆功能，对吧？」
米什媞点头。
「目前没有。」
莱娜敏锐地抓住关键词。
「目前？」
米什媞安静了一下。
「以后可以做成安全版本。」
「不可以！」
莱娅默默抬头望向湖面。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能不能施法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她比较想确认自己会不会在某天变成一个行走的爆炸物。
这个魔女之家真的很危险。
不是外敌危险。
是自己人危险。
就在那边几位魔女吵成一团时，米什媞已经默默替莱娅穿戴好了全部装备。
两条宽厚的固定带从肩膀绕过胸前，再以金属扣固定在腰侧。背后的支架紧紧贴合着她的背脊，让两个大型魔力储存罐不至于左右摇晃。左手臂上的施放器也已经固定好，导线顺着手臂一路往后延伸，被小心地束进背后的接驳口。
整套装置很重。
但重量分配得意外合理。
莱娅试着动了动肩膀，感觉虽然不算轻松，却也不至于完全动不了。
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至少她不会在测试开始前就先被自己的梦想压趴在地。
真是可喜可贺。
「好了。」
米什媞退后一步，抬头看着她。
那双总是睡意朦胧的眼睛，此时罕见地亮了起来。
「可以开始了。」
莱娅低头看向腰包。
那里装着今天要测试的三张魔法牌。
虽然目前完成的魔法牌只有三张，但每一张都花了她们极大的心力。
第一张，绝对保护法术。
第二张，区域幻术。
第三张，随机传送法术。
每一张牌都不是普通纸牌，而是以特殊处理过的薄型魔导陶片与魔纹金属片层层压合而成。外型像牌，厚度也接近牌，可实际上比纸牌坚固得多。牌面上不是图案，而是一整套精密到让人眼睛发晕的缩小术式。
莱娅从腰包中抽出第一张牌。
绝对保护。
她的指尖摸过牌面细细的刻痕，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妮娅妮娅注意到她抽牌的动作，有些好奇地偏过头。
「那是什么？」
莱娜正准备开口，雾语却已经抢先一步笑着说道：
「那可是小莱万提娅提出的施法方案喔。」
莱娜立刻看向她。
「妳又抢我说明！」
雾语笑得理直气壮。
「谁叫妳每次解释都会讲太长。等妳讲完，甜点都凉了。」
「甜点本来就是凉的！」
「哎呀，是吗？」
雾语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甚至还悠哉地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然后她才继续对妮娅妮娅说：
「一开始，我们在讨论要怎么让莱万提娅施法时，可以说是吵得天翻地覆。」
莱娜双手抱胸。
「那叫学术讨论。」
克鲁凯淡淡道：「吵架。」
米什媞点头：「很吵。」
莱娜瞪了她们一眼。
雾语笑得更开心了。
「莱娜主张以魔力储存装置直接对魔法阵供魔，让魔法阵本身完成施法。米什媞和克鲁凯则想把魔纹刻在陶制圆柱体上，再插进装置里，让魔力流过圆柱体后释放出特定法术。」
妮娅妮娅点了点头。
「听起来都很合理。」
「合理是合理，可问题也很多。」雾语晃了晃手指，「莱娜的方法稳定，但魔法阵更换麻烦；米什媞她们的方法比较像替换式术式核心，可圆柱体体积不小，带多了很麻烦，切换速度也慢。」
莱娅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想起那段时间的混乱。
那时候每一次讨论，她都觉得自己像坐在四位不同学派的顶级教授中间。
而且每一位教授都觉得自己最有道理。
莱娜会拍桌说魔法阵才是最完整的术式载体。
克鲁凯会冷冷指出临战替换效率太低。
米什媞会一边打瞌睡，一边用一句话把所有方案的结构缺陷点破。
雾语则坐在旁边玩牌。
真的在玩牌。
她甚至一边听她们吵，一边慢悠悠地洗牌、切牌、抽牌，像是把这场严肃研究会议当成茶会背景音。
当时的莱娅烦得头都快痛了。
然后她看见了雾语手里的牌。
那一瞬间，某个念头忽然亮了起来。
既然圆柱体太大，魔法阵更换不方便，那为什么不把法术封进更薄、更容易携带、更方便替换的媒介里？
比如——牌。
当魔力传导到左臂上的装置时，先经过插入卡槽的魔法牌。魔法牌内部的术式会将原本纯粹的魔力整理、转化、构筑成指定法术，最后透过施放器释出。
对莱娅来说，这概念几乎像把法术变成「可插拔模块」。
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则像把魔法阵压缩进一张小小的牌里。
听起来简单。
做起来差点把五个人都逼疯。
「总之，这就是魔法牌方案的由来。」
雾语笑着看向莱娅。
「而且很适合小莱万提娅，不是吗？不需要自己会魔法，只要抽牌、插牌，然后让装置替她完成剩下的部分。」
莱娜接着道：
「不过要把一个完整法术镶嵌进魔法牌里，比想象中更难。目前我们也只完成了三张。」
她抬起三根手指。
「一张是绝对保护，一张是区域幻术，最后一张是随机传送。」
说到随机传送时，莱娜的语气明显变得认真了一些。
「那张是我和雾语一起研究最久的。当初和艾斯潘多交手时，我就意识到空间操控对战斗中的人能带来多大的优势。」
莱娅听到那个名字，指尖微微一顿。
艾斯潘多。
那位灵族老者仍是她记忆里不太愿意碰触的一部分。
莱娜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道：
「小莱娅不是战斗型魔女，所以我们不需要让她赢过所有敌人。真正重要的是，当她遇到几乎无法战胜的危险时，她至少能活着逃走。」
雾语笑着补充：
「所以那张牌的本质很简单。」
她伸出一根手指，语气轻快。
「打不赢就跑。」
莱娅默默点头。
非常正确。
非常务实。
非常符合她的人生哲学。
克鲁凯看向她手中的牌。
「今天先测绝对保护。」
米什媞也点头。
「最重要。」
莱娜笑了笑。
「毕竟只有遭遇危险后还活着的人，才有继续研究的资本。」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现实。
但莱娅觉得非常有道理。
死人不能写论文。
死人不能做实验。
死人也不能喝茶吃点心。
所以，防御永远是第一顺位。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绝对保护」插入左臂护臂上的第一个卡槽。
喀。
卡牌被固定住的声音很轻。
可在莱娅耳中，却像某种仪式开始的钟声。
下一瞬间，左臂上的魔法施放器亮了起来。
不是刺眼的光。
而是一种柔和却清晰的淡蓝色纹路，自卡槽边缘向外扩散，沿着护臂上的导流线一路延伸到手腕，又顺着导线往背后的小型供魔核心连去。
莱娅感觉到背后微微一震。
那震动很轻，像某个沉睡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运转。
接着，两个大型魔力储存罐表面的纹路也一点点亮起。
莱娅屏住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感受到魔力。
照理来说，她没有魔力，也没有这个世界魔法使用者那种自然感知魔力流动的能力。
可那一瞬间，她仍觉得有某种温度从背后流向左臂。
不是热。
也不是冷。
更像是一股看不见的水流，穿过装置内部，经过她手臂上的牌，最后在她周身展开。
嗡——
空气轻轻震了一下。
一层薄膜在瞬间笼罩住莱娅。
它出现时，像是透明水泡从脚下升起，又在头顶合拢。最初那一瞬，薄膜表面泛着淡淡的光，像清晨湖面上被阳光照亮的涟漪。
下一秒，光芒消失。
薄膜变成完全透明。
若不是莱娅亲眼看见它形成，甚至很难察觉自己身边已经多了一层防护。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湖畔的风拂过草地，远处有鸟从树枝间飞起。
莱娅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没有感觉到负担。
没有头晕。
没有胸闷。
没有装置失控。
也没有爆炸。
真是太好了。
没有爆炸这件事，在魔女研究里竟然已经算是值得庆祝的成功指标，这个世界的科学伦理真的很需要有人重新检讨。
米什媞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头。
莱娅看见她的动作，立刻警觉起来。
「等、等一下，米什媞姐姐，妳要做什么？」
米什媞抬头看她。
「测试。」
「可以先说一声吗？」
「我现在说了。」
「不是这种说法吧！」
话音刚落，米什媞已经把石头朝她丢了过来。
莱娅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缩了一下。
虽然她很清楚自己身边有防护膜，但身为一个正常人，看见石头往自己脸上飞来，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优雅地站在原地微笑。
那叫勇敢吗？
不。
那叫脑袋不正常。
石头撞上透明薄膜的瞬间，空气中泛起一圈淡淡波纹。
就像小石子落入水面。
只不过这一次，波纹是在莱娅面前的空气中扩散。
石头没有穿过去。
也没有弹飞。
它像撞上一面看不见的墙，发出一声轻响后便直直落下，掉在草地上。
莱娅睁大眼睛。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把整个人撑满的兴奋。
米什媞走上前，绕到她背后，低头检查两个大型魔力储存罐上的刻度与导流反应。
她的手指按在其中一条魔纹旁边，感受了片刻，又取出一个小型检测器具贴近接驳口。
莱娅不敢乱动，只能努力转头问：
「怎么样？」
米什媞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很久。
久到莱娅原本兴奋的心情都开始逐渐往不安方向滑落。
终于，米什媞抬起头。
那张总是困倦得像下一秒就会睡着的脸上，浮现出极其罕见的明亮神情。
「消耗很低。」
她说。
莱娅眨了眨眼。
「很低是多低？」
「几乎没有。」
米什媞的声音仍旧很轻，可那里面的高兴几乎藏不住。
「启动时消耗比较明显，维持状态下很稳定。以目前储量来看，单纯维持绝对保护，能撑很久。」
莱娜眼睛也亮了。
「真的？」
米什媞点头。
「真的。」
雾语拍了拍手。
「哎呀，这可不得了。」
克鲁凯则看向莱娅身边的透明薄膜，冷静地问：
「承受上限呢？」
「还没测。」米什媞说，「先不要打她。」
莱娅立刻看向克鲁凯。
克鲁凯沉默片刻。
「我没说要打。」
莱娅很想说，妳那表情看起来就是已经在思考该用多大力道测试了。
莱娜像是看穿了莱娅的心情，立刻往前一步，挡在她和克鲁凯之间。
「今天先到这种程度就好。」
克鲁凯微微皱眉。
「只是石头测试，不足以证明战斗有效性。」
「第一次启动测试成功就已经够了。」莱娜道，「再往上提高强度，要等我们确认所有安全机制后再说。」
雾语在旁边轻轻笑道：
「小莱娜今天好像很像保护女儿的母亲呢。」
莱娜回头瞪她。
「妳闭嘴。」
「好凶喔。」
「妳再说一句，我就把妳今天份的甜点没收。」
雾语立刻安静。
非常现实。
妮娅妮娅则站起身，走到莱娅面前，伸手轻轻敲了敲那层看不见的薄膜。
她的指尖落下时，薄膜再次泛起一圈细微波纹。
「很稳。」
妮娅妮娅眼里带着一点赞叹。
「而且这并不是屏障反应速度快。刚才石头靠近时，它不是在碰撞瞬间才形成阻挡，而是一直维持着完整屏障。」
莱娜点头。
「没错。这张牌的设计目标就是常驻防护，而不是受到攻击时才启动。」
克鲁凯淡淡补充：
「反应式防护有破绽。常驻式比较适合她。」
莱娅听到这里，忽然有些感动。
虽然克鲁凯经常用体能训练折磨她。
虽然这位姐姐曾经认真考虑过自爆按钮。
虽然她现在看起来还是很想拿某种攻击测试绝对保护的强度。
可是，这套装置的设计里，确实包含了她们对莱娅的保护。
不是让她变得多强。
而是希望她能活下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
莱娅低头看着左手臂上的魔法施放器，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酸。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历过很多莫名其妙的事。
被神明盯上。
被审判庭绑架。
被灵族老者当成容器。
被魔女们卷进各种研究。
被米什媞抓去拉车。
被克鲁凯逼着跑步。
被妮娅妮娅追着讨五百王座币。
回想起来，她的人生简直像被命运拿去当成实验素材，而且还是不用签同意书的那种。
可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日子里，她也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
她跟着莱娜学魔法理论。
跟着米什媞学装置结构。
跟着克鲁凯学魔法武器与最基础的战斗概念。
偶尔还会被雾语用一副玩牌占卜般的态度，带着理解术式、幻术与那些介于直觉和技巧之间的东西。
每一次学习时，莱娅都会有种回到学生时代的错觉。
只是她以前的课堂顶多是考试、报告、熬夜赶作业。
现在的课堂则是魔法、魔偶、魔力储存装置、以及不小心就会爆炸的实验品。
差距很大。
非常大。
大到她想吐槽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的魔女，某方面来说，其实就是科学家和发明家的混合体。
她们观察、假设、实验、失败、修正，再继续实验。
她们会为了一条魔纹的角度争论整晚，也会为了某个理论可能性兴奋得忘记吃饭。
她们和她前世印象中的魔女确实有些相像。
神秘、强大、离群、不被世人理解。
但也有很多地方完全不同。
至少前世故事里的魔女，大概不会聚在湖边，讨论要不要在小学徒的魔力储存装置上加自爆功能。
……应该不会吧？
莱娅不太确定。
莱娜走到她面前，笑着问：
「感觉怎么样，小莱娅？」
莱娅抬起头。
湖风吹过她银白色的发丝，左手臂上的魔法施放器仍亮着淡淡光芒。透明薄膜围绕在她身边，虽然看不见，却确确实实存在。
她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最后，她只能很轻很轻地说：
「我……真的施法了。」
莱娜的表情柔和下来。
「嗯。」
妮娅妮娅笑着拍手。
「恭喜妳，莱娅。」
雾语也跟着拍了拍手。
「恭喜小莱万提娅终于从理论派晋升成插牌派。」
莱娅本来快感动哭了，听到这句话差点破功。
「插牌派是什么奇怪称呼啦！」
克鲁凯淡淡道：
「至少很准确。」
「克鲁凯姐姐，妳不要认同这种名字！」
米什媞看着她，认真思考了两秒。
「魔法牌使用者。」
莱娅一愣。
这名字听起来好像稍微正常一点。
结果米什媞又补了一句。
「简称牌手。」
莱娅：「……」
雾语立刻笑得更开心了。
「哎呀，这个好。」
莱娜摸着下巴。
「牌手魔女莱娅？」
「不要随便替我取称号！」
「可是很可爱呀。」
「这不是可不可爱的问题！」
妮娅妮娅笑着看着她们吵闹，随后也抬起手，轻轻鼓掌。
湖畔边，掌声陆续响起。
莱娜、雾语、妮娅妮娅拍得很明显。
米什媞拍得很小声，像是怕浪费力气。
克鲁凯没有拍多久，但她确实拍了。
连站在不远处捧着箱子的魔偶，也像是观察了片刻后，慢慢抬起双手，跟着发出规律而生硬的拍掌声。
啪。
啪。
啪。
节奏有点太平均。
听起来不像庆祝，比较像某种测量用节拍器。
但莱娅还是笑了出来。
她真的很高兴。
高兴到胸口发热。
高兴到眼眶都有些发酸。
她终于不再只是那个站在旁边看魔女们施法、自己只能负责记录与递工具的学徒。
她终于不用在每次魔法课时，只能坐在桌前听理论、画魔法阵、写笔记，然后一脸冷静地假装自己并不羡慕那些能随手召出冰花、火焰、幻影和各种奇妙术式的人。
她终于可以从理论课程，踏入实践课程。
终于可以亲手使用魔法。
终于——
莱娅想到这里，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终于不用再忍受克鲁凯那痛苦到让人怀疑人生的体能训练了。
毕竟她现在有绝对保护了。
她能施法了。
她是一名真正意义上能使用魔法的魔女学徒了。
那么体能训练应该就可以……
「莱万提娅。」
克鲁凯的声音忽然响起。
莱娅整个人微微一僵。
她慢慢转头，看向那位正抱着手盯着她背后装备的银发魔女。
克鲁凯平静地道：
「这套装备比预想中重。之后妳的体能训练需要调整。」
莱娅：「……」
她心中那朵名为希望的小花，啪地一声，被克鲁凯踩扁了。
克鲁凯又补充：
「至少要让妳习惯背着它移动。」
莱娅嘴唇颤了颤。
「克鲁凯姐姐……」
「嗯？」
「今天是值得高兴的日子。」
「所以？」
「妳可以不要在这种时候宣布这么残酷的事情吗？」
克鲁凯看着她，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可以。」
莱娅刚松一口气，克鲁凯便平静地说：
「那我明天再正式宣布。」
莱娅：「……」
不。
差别不是这个。
完全不是这个。
莱娜立刻伸手拍了拍莱婜的肩膀，笑着安慰道：
「好啦，小莱娅，至少今天先庆祝嘛。」
雾语也笑吟吟地把一块甜点递过来。
「来，吃点甜的，压压惊。」
妮娅妮娅点头。
「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
米什媞慢吞吞补了一句。
「虽然明天还是要训练。」
莱娅接过甜点的手顿时停在半空。
她看着眼前这群人。
莱娜笑得温柔。
雾语笑得像在看热闹。
妮娅妮娅笑得一脸真诚。
米什媞看起来已经快睡着，却还不忘补刀。
克鲁凯则完全不觉得自己刚刚说了多么可怕的话。
魔偶站在旁边，仍旧抱着箱子，安静得像一个正在学习如何融入群体的影子。
莱娅沉默了几秒。
最后，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臂上仍在发光的魔法施放器，又看了看身边那层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保护膜。
算了。
明天的悲剧，就交给明天的她吧。
今天的她，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她终于可以使用魔法了。
莱娅轻轻咬了一口甜点。
甜味在舌尖化开。
湖面闪着光，风很温柔，门罗公园的草地上满是熟悉而吵闹的人声。
她眨了眨眼，把差点涌上来的眼泪忍了回去，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终于可以使用魔法了。
即使是靠装置。
即使是靠卡牌。
即使背后那两根魔力储存罐重得像要把她压成小饼干。
但那也是魔法。
属于她的，第一个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