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娅乖乖的背上装备，回到客厅。
客厅里，莱娜已经换好了外出用的魔女服。
其实与平常差异不大。
不过今天她多披了一件深色短斗篷，帽檐也稍微压低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平常多了几分神秘感。
如果她不要一边整理袖口，一边露出「今天又能去有趣地方玩」的兴奋表情，大概真的会很有高深莫测的魔女气势。
可惜没有如果。
莱娜一看见莱娅，眼睛便亮了起来。
「小莱娅，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莱娜满意地点头，伸手拍了拍她背后的魔力储存装置。
「很好！今天就让妳见识一下真正的星塔！」
莱娅被她拍得肩膀微微一沉。
两人正准备出门时，雾语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依然笑**的，手里拿着那副神皇塔罗牌。
莱娅看见她，脚步立刻顿了一下。
雾语姐姐。
笑得很开心。
手里有牌。
这三个要素凑在一起，通常不代表好事。
莱娅下意识想装作没看见。
可惜雾语已经朝她招了招手。
「小莱万提娅，过来一下。」
莱娅：「……」
她可以不过去吗？
理智告诉她，不可以。
因为雾语不会真的放过她。
于是莱娅露出一个乖巧得像是完全没有防备的笑容，慢慢走过去。
「雾语姐姐，有什么事吗？」
雾语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笑着伸出手，轻轻牵住莱娅的手腕，把她往旁边拉了几步。
莱娜原本也想跟过来，雾语却抬起另一只手，比了个赶人的手势。
「莱娜，女孩子之间的小秘密喔。」
莱娜皱眉。
「我也是女孩子。」
「可是妳是位嘴巴很大的女孩子。」
「妳说谁大嘴巴？」
「谁回应就谁啊？」雾语先是笑笑的说完前一句话，接着脸瞬间变得严肃，「我要告诉莱万提娅我占卜的解果，妳不准听，因为这是属于莱万提娅的。」
莱娜：「……」
莱娅默默看着这一幕。
雾语姐姐，某方面真的很强。
虽然平时被莱娜姐姐各种嫌弃，但莱娜姐姐的前辈就是前辈，只要她想要，就能对莱娜姐姐进行压制，让莱娜姐姐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是前辈的威压啊。
雾语把莱娅拉到门边，微微俯下身，笑容仍旧轻柔。
可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点让人难以忽视的认真。
「小莱万提娅。」
她轻声说。
「今天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喔。」
莱娅眨了眨眼。
「直觉？」
「嗯。」
雾语用手指把玩着神皇塔罗牌。
「不相信直觉的话，是会遇上坏事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莱娅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住。
坏事。
她现在对这两个字非常敏感。
毕竟她的人生经验已经充分证明，当有人用轻松语气说出「会遇上坏事」时，那个坏事通常不会只是早餐面包烤焦、出门忘记带钱、或者马车轮子坏掉这种程度。
搞不好是会被绑架。
被邪教盯上。
被灵族老者当容器。
被审判官算计。
或者背后魔力储存罐突然开始发出「嘀、嘀、嘀」的死亡倒数声。
莱娅立刻抓住雾语的袖子。
「雾语姐姐，妳是不是预言到什么了？」
雾语笑而不答。
莱娅更警觉了。
「是星塔会出事？还是莱娜姐姐会惹事？还是我会踩到什么陷阱？还是我的魔法牌会故障？还是有人盯上我？还是——」
「小莱万提娅。」
雾语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她唇前。
「不是预言术喔。」
莱娅一愣。
「不是预言？」
「嗯。我只是用神皇塔罗牌稍稍的占卜并解析了一下意思。」
雾语察觉到莱娅有些过度紧张，于是解释了一下她为何这样说。
「所以我能告诉妳的，就只有这些。」
莱娅沉默了。
什么迷语人占卜啊？
莱娅在心里用力吐槽。
这还不如不要占卜，什么叫相信自己的直觉？
「所以……」
莱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我只要相信直觉就好？」
「对。」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雾语笑**地摸了摸她的头。
「妳的直觉，有时候比妳的小脑袋还灵光喔。」
莱娅：「……」
这句话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说她的小脑袋不灵光？
算了。
不能细想。
细想会输。
莱娜在不远处等得有点不耐烦。
「妳们说完了吗？再不出门，天都要黑了。」
「有那么夸张吗，天不还是亮着的？」莱娅下意识的回复。
「那可不一定喔，之前的卡莱诺，连太阳都是黑的不是吗？」雾语笑着说。
莱娅僵住。
「雾语老师，我好不容易忘掉的欸！」
「哎呀。」
雾语笑得更开心了。
「那就一路小心。」
莱娅最后看了她一眼，将那句「相信直觉」默默记进心里。
然后，她跟着莱娜离开了门罗公园。
卡莱诺城的街道依旧热闹。
马车轮碾过石板路，商贩吆喝声此起彼落，刚出炉的面饼香气与人群身上的汗味、牲畜味、香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有生活感的味道。
莱娅走在莱娜身旁，努力让自己不要一直想雾语刚才那句话。
相信直觉。
问题是，她现在的直觉正不断告诉她——今天最好回家睡觉。
可是这显然不可能。
莱娜姐姐兴致勃勃。
她们已经出门。
星塔就在前方。
这时候说「我直觉不太好，所以我们回去吧」，只会得到莱娜一句「妳是不是又想逃课」。
不。
不是逃课。
这叫趋吉避凶。
是一个人综合了所有的谨慎判断得出的结果。
可惜这个世界不尊重谨慎。
它只尊重拳头、魔法，以及莱娜姐姐那种「有趣所以去看看」的行动力。
「我们先去冒险者公会。」
莱娜说。
莱娅抬头看她。
「不是直接去星塔吗？」
「照理来说可以。」莱娜语气很随意，「我自己当然有办法进去。」
莱娅毫不怀疑这点。
她甚至觉得莱娜如果真的想，搞不好能在星塔外墙开个洞，然后理直气壮地说这叫创造入口。
「不过今天带着妳。」莱娜看向她，「还是走正常程序比较好。」
莱娅忽然有点感动。
莱娜姐姐竟然愿意为了她的安全走正常程序。
真是太难得了。
冒险者公会位于卡莱诺城较靠近外城门的街区。
它在卡莱诺经历各种动乱后重建。
那是一栋高大的石木混合建筑，比银行少了许多端庄感，却多了一股粗犷的热闹气息。
门口挂着巨大的公会徽记，旁边还有贴满委托单的公告板。几名冒险者正站在公告板前低声讨论，有人背着大剑，有人腰间挂着短斧，也有人穿着皮甲，怀里抱着一堆补给袋。
莱娅以前来过冒险者公会。
但那时她多半只是跟着看热闹，或者站在旁边观察这个世界的任务制度。
过去还有与修士长一起接任务，好让他还债给自己。
不知道埃米尔修士长是否还活着，日子过的好不好。
莱娅不知为何想到过去，竟有些鼻酸。
她摇了摇头，重新让自己调整好情绪。
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要办理前往星塔的手续。
换句话说，她正式从「看别人去危险地方」的旁观者，变成「自己也要去危险地方」的倒霉蛋。
人生真是进步得非常不情愿。
莱娜推开公会大门。
喧闹声迎面扑来。
冒险者公会内部比外面更热闹。
酒味、铁器味、皮革味、汗水味混在一起，柜台前排着长长队伍，任务公告板前也挤满人，几张木桌旁坐着正在讨论委托的冒险者。
有人大笑。
有人争吵。
有人拿着地图拍桌。
有人正把一只疑似魔兽尾巴的东西放进布袋里，弄得旁边同伴一脸嫌弃。
非常冒险者公会。
非常有异世界味。
莱娅虽然来过不只一次了，依旧觉得这画面有点新鲜。
然而下一瞬间，公会里的声音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一样，逐渐低了下去。
最先注意到她们的是门口附近的冒险者。
那名壮汉原本正举着杯子大笑，视线扫过莱娜帽檐时，笑声直接卡在喉咙里。
接着，他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颗石头被丢进水塘，涟漪一圈圈往外推。
让这个名为沉默的水波快速扩散开来。
而现在，被丢进冒险者公会这座水塘里的石头，是两位穿着魔女服的少女。
一位是卡莱诺如今几乎无人不知的魔女莱娜。
另一位则是最近同样因魔女学徒身分与谣言其是前卡莱诺教会灵族修女，当然，这不是谣言，在不少人嘴里悄悄流传的莱万提娅。
莱娅感觉到许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好奇。
警戒。
畏惧。
也有几道视线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兴奋，像是看见什么传闻中的稀有生物。
普通人真的相信魔女会在午夜把孩子抓去熬汤吗？
大概不信。
至少在卡莱诺，门罗公园里那四位魔女看起来实在不像传说中那种住在枯树森林里、每天对着骷髅头尖笑的恐怖存在。
莱娜会买甜点。
米什媞会睡觉。
克鲁凯会帮助军务部修复损坏的武器。
雾语会用很讨厌的语气说话。
她们非常危险。
但不是谣言里那种危险。
可是，谣言可以不信。
恐惧却不会因此消失。
魔女这两个字，本身就像被刻进人心里的某种阴影。
即便眼前的魔女看起来漂亮、年轻，甚至笑起来还有点欠揍，人们依然会本能地让开路。
于是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柜台前原本排得长长的队伍，像被风吹开的草丛一样，默默往两侧退去。
有人低头装作整理装备。
有人咳嗽一声假装自己刚好想离开。
有人甚至非常自然地对莱娜做了个「请」的手势，表情像是在说「您先，拜托您先，千万不要注意到我」。
莱娅看着眼前忽然空出来的道路，沉默了。
这是不是不太好？
照理来说，插队是不好的。
可是大家都主动让开了。
那这还算插队吗？
莱娅陷入了短暂的道德思考。
莱娜却完全没有负担。
她相当自然地走向柜台。
「谢啦。」
还顺便对让路的人挥了挥手。
莱娅看着她的背影，默默跟上。
算了。
既然莱娜姐姐都这么自然，那她也只能自然一点。
人不能太执着。
尤其在人群已经因为害怕她们而自动清空道路的时候，执着排队反而会让大家更害怕。
柜台后的公会职员是一名年轻女性。
她看见莱娜走过来时，原本职业性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恢复礼貌。
「请、请问两位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莱娜把手肘放在柜台上，语气轻松。
「我们要进星塔。」
职员的笔尖微微一抖。
「星塔探索申请吗？」
「嗯。两人。」
职员看了莱娅一眼，又看了看她背后的装备，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困惑。
大概是在判断这是什么新型魔女装备。
莱娅非常想告诉她，别问。
问就是她也觉得很重。
职员低头翻出登记册。
「请问姓名与身分？」
莱娜很干脆地报上名字。
「莱娜，魔女。」
职员的手又抖了一下。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魔女，但由本人亲口如此平静地说出来，效果依然有点震撼。
莱娅跟着开口。
「莱万提娅，魔女学徒。」
这句话一出，职员看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微妙。
莱娅能理解。
魔女学徒。
背着两根大罐子。
散发着一种稚嫩的气息。
这些信息放在一起，确实很像某种会让公会保险费提高的危险组合。
职员很快填完数据，接着拿出另一份表格。
「依照规定，首次申请进入星塔区域者，需要完成基本战斗能力确认，以及危险说明听取……」
她说到这里，声音停住了。
因为莱娜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那个…我想依魔女这身份的实力，应该也不需要去做什么基本战斗能力确认，听什么危险说明，对吧？」
那笑容不算可怕。
甚至可以说很友善。
可职员额角却慢慢渗出一点汗。
公会大厅里也再次安静了些。
莱娅默默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是雾语那种神秘系不祥。
而是非常现实的不祥。
比如「这位职员现在正在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要求魔女做战斗能力测试」。
照规定来说，进入星塔确实需要测试。
毕竟星塔不是观光景点。
那里虽然有许多已被探索过、相对安全的区域，但仍然会出现魔偶失控、机关启动、道路错位、未知魔法反应等各种问题。
公会不可能让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人随便进去。
莱娅完全理解。
但理解是一回事。
她自己能不能通过测试，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战斗能力？
她的战斗能力大概可以概括成——开盾、躲起来、尖叫、抽错牌时祈祷莱娜姐姐救命。
这要怎么测？
难道要让她表演如何在危险中用最短时间躲到莱娜身后吗？
那她应该可以满分。
职员低头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莱娜，最后用非常自然的动作翻过那一页。
「……危险说明已确认。这边替两位办理临时星塔通行凭证。」
莱娅：「……」
跳过了。
她真的跳过了。
柜台人员的求生欲，竟然战胜了公会规章。
莱娅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觉得这样不太符合流程。
另一方面，她真的很感谢对方没有让她当众展现自己那悲伤的战斗能力。
莱娜倒是一脸理所当然。
「麻烦妳了。」
「不、不会。」
职员很快盖章，将两枚金属小牌交给她们。
「这是今日通行凭证。请两位在傍晚前回报，若滞留星塔区域超过登记时间，公会会依规定记录异常，并会在一定时间后认定二位遇险，组织救援。」
莱娜接过金属牌，随手把其中一枚递给莱娅。
莱娅低头看了看。
金属牌不大，表面刻着冒险者公会徽记与星塔通行符号。
她把它收好。
虽然手续顺利得有点过头。
但不用排队。
不用测试。
不用暴露自己其实很弱。
好像也挺好。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柜台时，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莱万提娅！」
莱娅脚步一停。
这声音……
她回过头。
一名少女正站在公会入口附近，朝她用力挥手。
少女背着装满文件与小工具的皮包，身上穿着方便行动的短外套与长靴，脸上挂着明亮如阳光一样的笑容。
在她身旁，还站着两名年纪看起来与她差不多的少女。
其中一人穿着轻型护具，手持着一个高过其身高的巨斧，站姿挺直，气质比起冒险者更像受过良好礼仪教育的年轻小姐。
另一人的背上挂着一把大剑，穿着有些随意但不至于难看，且充满活力。
莱娅睁大眼睛。
「多娜？」
多娜听见她叫出名字，笑得更开心了。
「对！是我！」
她拉着身旁两位少女，快步朝莱娅走来。
公会里的冒险者们原本还因为两位魔女的存在不敢靠近，此刻看见多娜如此自然地凑过去，不少人脸上都浮现出一种「这人胆子真大」的表情。
莱娅心情有点微妙。
她倒是忘了。
多娜是知道她是魔女学徒后，还能非常自然跟她说话的人。
从某方面来说，多娜的胆子确实很大。
或者说，她对商机的热情已经压过了对魔女的恐惧。
这也是一种才能。
莱娜低头看向莱娅。
「多娜？是妳的朋友吗？」
「嗯，算是朋友。」
莱娅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也是合作对象。」
「合作对象？」
莱娜的眼神立刻变得好奇。
多娜已经走到她们面前。
她先向莱娅露出灿烂笑容，接着立刻转向身旁两人，语气兴奋。
「我跟妳们说，这位就是莱万提娅！她也是老板之一喔！」
莱娅：「……」
莱娜：「……」
老板。
这两个字一出，莱娜缓缓转头看向莱娅。
那眼神很平静。
但平静里有一种「小莱娅，妳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有趣的事」的味道。
莱娅忽然觉得背后的魔力储存罐更重了。
「老板？」
莱娜微微瞇起眼睛。
「小莱娅，妳什么时候变成老板了？」
「这个……」
莱娅正准备解释，多娜却已经注意到莱娜。
她看着莱娜那身魔女服，又看了看莱娅，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与好奇。
「莱万提娅，这位是？」
莱娅立刻抓住这个转移话题的机会。
「这位是莱娜姐姐。她是魔女，也是我的老师之一。」
莱娜听见介绍，立刻挺起胸膛。
「没错！」
她抬手按住帽檐，露出一个自信到有点耀眼的笑容。
「我就是伟大的天才魔女莱娜！同时也是小莱娅最可靠、最聪明、最美丽、最值得尊敬的老师！」
莱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前面三个形容词先不讨论。
最值得尊敬这一点，目前仍有很大争议。
莱娜完全不管莱娅那张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脸，笑着向多娜与她身旁两人挥手。
「妳们好呀。」
多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爽朗笑容。
「您好！我是多娜・門羅。」
她说完，又赶紧介绍身旁两位少女。
「这位是特莉萨，这位是苍兰。她们都是我以前在卡莱诺认识的朋友，最近也加入万物送达屋了。」
少女特莉萨向莱娜与莱娅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
「很荣幸见到两位。」
她的语气有些紧张，但仍努力保持镇定。
少女苍兰则只是微微点头。
「幸会。」
她话很少。
但目光很稳。
莱娅看着她们，心里默默记下。
特莉萨，看起来像礼貌型。
苍兰，看起来像少话但可靠型。
多娜，热血创业型。
三个人站在一起，竟然意外有种小型创业团队的感觉。
莱娜的注意力却完全落在另一件事上。
她看向多娜，笑容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所以，为什么妳刚才叫小莱娅老板？」
莱娅立刻开口。
「莱娜姐姐，这件事其实是——」
「小莱娅。」
莱娜抬手按住她的头。
「闭嘴。」
莱娅：「……」
过分。
非常过分。
她只是想替自己进行合理说明，为什么直接被剥夺发言权？
莱娜看向多娜，笑容温柔。
「妳来说。」
多娜完全没有察觉莱娅眼神中的求救讯号。
或者说，她察觉了，但她的创业热情让她选择性忽略。
她立刻精神一振，像是终于找到机会介绍自家事业。
「事情是这样的！」
接下来，多娜用相当流畅的语速，把万物送达屋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她和塞森里德一起去公库银行申请借款失败，到莱娅听完计划后认为有发展性，再到莱娅出资四百王座币，协助万物送达屋建立初期营运资金、雇用冒险者、准备赔偿预备金与路线测试。
她说得眉飞色舞。
莱娅听得越来越心虚。
莱娜听得越来越安静。
等多娜终于说完时，莱娜低头看着莱娅，眉头微微皱起。
莱娅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莱娜姐姐是不是觉得她乱花钱？
虽然那是莱娜给她的零用钱。
但四百王座币毕竟不是小数目。
对平民来说，那可能已经是相当可怕的一笔钱。
莱娅下意识准备解释。
「莱娜姐姐，我当时是觉得这个计划——」
「才投资这么少？」
莱娅的话卡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
「……咦？」
多娜也愣住。
特莉萨眨了眨眼。
苍兰眼神微微一动。
莱娜皱着眉，语气非常自然。
「四百王座币就想让一个新组织稳定起步？小莱娅，妳是不是太保守了？」
莱娅整个人都傻了。
保守？
四百王座币？
保守？
莱娜姐姐，妳知道四百王座币是什么概念吗？
那不是四百颗糖，也不是四百张废纸。
那是普通人可能好几年都存不到的钱。
虽然她早就知道莱娜的金钱观念有点奇怪。
但这已经不是奇怪了。
这是把钱当成某种实验材料在看。
不对。
在莱娜姐姐眼中，魔法实验材料搞不好还比钱贵重。
莱娅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莱娜姐姐，妳是认真的吗？」
「当然。」
莱娜看向多娜。
「妳们现在缺多少？」
多娜原本还在呆住，听见这句话后，整个人像被魔法唤醒一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亮。
那是商人看见金票、学者看见古代文献、莱娅看见可以不用上课的借口时才会有的光。
「您、您是说……」
「我可以追加投资。」
莱娜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我可以顺路买个甜点」。
多娜与莱娅倒吸一口气。
一时间，附近空气含氧量可能都下降了。
莱娅立刻抓住莱娜袖子。
「等等！莱娜姐姐，妳不要听完三分钟就决定投资啊！」
「为什么？」
「因为这听起来很像被热血创业广告打动的有钱笨蛋！」
「但我觉得这计划很有趣。」
莱娜低头看她，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放心啦。既然妳都觉得有发展性，那就代表不是胡闹。」
莱娅愣了一下。
莱娜笑了笑。
「妳虽然偶尔会说出奇怪词汇，也常常把自己想得太弱，但妳看事情的角度很不一样。」
她语气难得认真。
「如果妳觉得这东西有价值，那我愿意相信。」
莱娅一时说不出话。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温暖，又有点痒。
莱娜姐姐……
果然有时候还是很可靠的。
虽然她观念很有问题。
但在该信任她的时候，莱娜真的会毫不犹豫地信任她。
这让莱娅有点高兴。
多娜已经激动得快要握住莱娜的手。
但她似乎想起对方是魔女，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最后改成鞠躬。
「莱娜小姐！您放心！万物送达屋一定会证明自己的价值！」
「很好。」
莱娜满意地点头。
「之后有空把更详细的账册和计划拿来门罗公园，我们再谈。」
「没问题！」
多娜整个人精神得像刚喝完三杯浓茶。
特莉萨则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多娜，我们今天还有委托。」
「啊，对！」
多娜这才想起正事。
她转向莱娅与莱娜。
「其实我们今天来冒险者公会，是要招募护卫。」
莱娅眨了眨眼。
「护卫？」
「嗯。今天有一批比较重要的货物要送出去。」
多娜拍了拍身后的皮包。
「虽然路线不算太远，但货物价值比较高，而且这是万物送达屋正式营运后很重要的一趟委托，所以我想多雇几位冒险者同行，保险一点。」
莱娅点点头。
这很合理。
新创事业初期最怕第一次重要委托出问题。
一旦搞砸，信誉还没建立就先毁一半。
特莉萨接着补充。
「我们已经约好车队，货物也装好了。现在只是来公会确认追加护卫人手。」
苍兰简短道：
「路上会经过星塔外围道路。」
莱娅心中微微一动。
「星塔外围道路？」
多娜立刻点头。
「对啊。妳们刚刚不是说也要去星塔吗？」
莱娅和莱娜对视一眼。
多娜眼睛更亮了。
「既然顺路，要不要一起走？」
莱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感觉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明确的不安。
也不是强烈的拒绝。
只是……怪怪的。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在家时感觉背后有东西，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像是故事里某个角色忽然说「我们顺路一起走吧」时，读者会默默翻页确认下一章是不是灾难开始。
莱娅皱起眉。
雾语的话又浮上心头。
今天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喔。
不相信直觉的话，是会遇上坏事的。
她的直觉现在正在说什么？
它没有喊「不要去」。
也没有喊「快跑」。
它只是让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可是，从公会到星塔的路并不偏僻。
那是卡莱诺周边相当常用的道路之一，冒险者、商队、研究者、地理协会成员偶尔都会经过。
白天人不少。
而且多娜她们不是独自出发，是一整支车队。
至少四辆货车。
有护卫。
有冒险者。
还有莱娜姐姐。
就算真的出问题，又能出什么大事？
顶多是马车路上坏掉。
或者货物固定不牢。
或者有人想打劫，然后被莱娜姐姐打到怀疑人生。
理性分析下来，同行反而更安全。
莱娅沉默片刻。
莱娜倒是很干脆。
「可以啊。」
莱娅抬头看她。
「莱娜姐姐？」
莱娜笑着耸肩。
「反正顺路。而且我也想看看小莱娅投资的事业长什么样子。」
多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
莱娅看着她的笑容，又看了看莱娜。
最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吧，那就一起走。」
她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只是到星塔而已。
只是顺路。
应该没事。
应该。
这个词让她有点不安心。
但她最后还是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毕竟她不能因为雾语一句模糊到像迷雾一样的提醒，就拒绝所有正常社交与同行邀请。
那样她以后干脆住在门罗公园地下室好了。
不对。
门罗公园地下室可能也不安全。
毕竟那里有米什媞的魔偶研究材料。
算了。
人生真难。
多娜很快带着她们离开公会。
公会外的街道上，一支小型车队已经停在路边。
四辆载货马车整齐排着，车斗上盖着厚布，用绳索牢牢绑住。几名冒险者正在检查车轮、马具与货物固定状况，旁边还有两名看起来像车夫的男人低声交谈。
车队规模不算大。
但以一个刚起步的武装递送组织来说，已经很象样了。
莱娅看着那几辆马车，心情忽然有点微妙。
这就是她投资的成果。
虽然还很小。
虽然看起来只是四辆普通货车、一群还不算熟练的人手，以及一个热血到像随时会燃烧起来的多娜。
但这确实是某种开始。
一个也许会改变世界物流体系的小小开端。
多娜走到第一辆车旁，拍了拍车板。
「这边是主要货物。特莉萨负责前段路线的安全探查，苍兰负责护卫协调，我负责整体交接。」
莱娅忍不住看向她。
「妳们分工还挺清楚的。」
多娜得意地挺胸。
「当然！万物送达屋可是要成为值得信任的递送组织，不能像普通临时商队那样乱来。」
特莉萨微笑补充。
「虽然目前很多地方还只是多娜努力写出来的规章。」
苍兰淡淡道：
「但多娜值得相信。」
多娜转头看她们。
「妳们这样夸我，会让我不好意思的。」
特莉萨笑容温柔。
「但这是事实啊？」
苍兰点头。
「对。」
「妳们人真的太好了，谢谢妳们的打气！」
莱娅看着她们互动，忍不住笑了一下。
多好的团队气氛，多好的友情。
莱娜则绕着车队走了一圈，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新玩具。
几名冒险者看见她靠近，立刻站直了些。
有人甚至把原本歪掉的剑带默默扶正，表情像是被老师巡堂的学生。
莱娜完全没在意那些紧张视线，只是低头看了看货车结构。
「承重还行，固定绳也绑得不错。不过转向时如果遇到坑洞，第二辆车的右后轮可能会晃。」
一旁车夫愣了一下，赶紧蹲下检查。
片刻后，他惊讶地抬头。
「真的有点松。」
多娜立刻看向莱娜，眼睛再次发亮。
「不愧是天才魔女！」
莱娜听见多娜的话，表现的理所当然。
「哼哼，这种程度当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莱娅在旁边默默看着。
完了。
多娜找到让莱娜姐姐开心的方法了。
以后谈投资时，莱娜姐姐搞不好会因为多娜每句话都夸她是天才，而一高兴追加更多资金。
这很危险。
非常危险。
必须建立对莱娜姐姐的财务监督。
不然万物送达屋还没成为帝国物流霸主，莱娜姐姐的钱可能就先被她用各种方式给花个精光。
多娜很快安排两人上车。
莱娜原本可以自己飞。
但她似乎觉得坐货车很新鲜，便毫不犹豫地坐上第二辆车的车斗。
莱娅跟着爬上去。
或者说，努力爬上去。
背后那套装备让她的动作变得有些笨重，最后还是莱娜伸手拉了她一把，她才顺利坐上车板。
莱娅坐稳后，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觉得我现在不是乘客，是货物。」
莱娜笑着戳了戳她的脸。
「哪有这么可爱的货物？」
马车陆续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喀啦声。
多娜坐在前方第一辆车上，正与车夫确认出城文书。特莉萨上马后便骑到了车队的正前方。苍兰则骑着一匹马，跟在车队侧边，视线扫过街道与周围人群。
几名受雇冒险者分散在车队前后。
队伍不大，却很有秩序。
莱娅坐在第二辆车斗里，手指轻轻摸了摸腰间的魔法牌包。
不知为何，那种怪怪的感觉仍未完全消失。
她抬头望向远方。
卡莱诺城的街道逐渐向外延伸，城门的轮廓在前方变得清晰。
城门之外，是通往星塔的道路。
道路上行人不少。
有商人。
有冒险者。
有推着小车的农人。
也有几支准备出城的行省军巡逻队。
很热闹。
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觉得不该有任何问题。
可莱娅却忽然想起雾语那张笑**的脸。
今天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喔。
她抿了抿唇。
莱娜注意到她的表情，微微偏头。
「怎么了？」
莱娅犹豫了一下。
最后，她摇摇头。
「没事。」
莱娜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按在她帽子上。
「别太紧张。有我在。」
莱娅怔了怔。
然后，她轻轻点头。
「嗯。」
车队穿过城门。
阳光落在道路上，马蹄声与车轮声混在一起，向城外延伸。
卡莱诺城的喧闹逐渐被抛在身后。
前方，星塔高耸的影子隐约立在远方天际，如同一根刺入天空的古老巨柱。
万物送达屋的四辆货车，载着货物、冒险者、两位魔女，以及莱娅那点说不清的不安，浩浩荡荡地朝星塔方向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