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晃着前进。
一开始，莱娅还能从车斗后方看见卡莱诺城高大的城墙。
灰白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显得厚重而安稳，像是一道把混乱与日常分隔开来的界线。城门附近的人声、马蹄声、车轮声仍旧热闹，偶尔还能听见巡逻士兵的喝令声从远处传来。
可是随着车队慢慢离开城外道路，那些声音逐渐被风声取代。
城墙也越来越远。
远到最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再过一会儿，连那道轮廓都被道路旁起伏的树影与低丘遮住，看不见了。
莱娅坐在第二辆货车的车斗里，双手抓着车板边缘，抬头望向前方。
城外的景色比她想象中还要漂亮。
道路两侧是大片翠绿的草地，偶尔能看见几株开着细小白花的野草在风中摇晃。远处有缓缓起伏的丘陵，更远的地方则是若隐若现的森林边界。阳光洒在道路上，将土路照得泛出暖色，马车轮碾过时，扬起一点细碎尘土。
空气里有草叶的味道。
有泥土被阳光晒暖后的气味。
也有马匹与货物混在一起的味道。
虽然不是那种精致花园里刻意整理出来的美景，却有一种自然、开阔，让人胸口慢慢放松下来的感觉。
莱娅轻轻吐出一口气。
嗯。
很好。
至少目前为止，一切都很正常。
这已经是非常值得感谢世界的和平时光了。
莱娜坐在她旁边，帽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与莱娅那种「只要今天不要死就是成功」的谨慎不同，莱娜脸上明显写着「今天终于能带小莱娅去有趣地方玩」的期待。
那表情实在太好懂了。
好懂到莱娅甚至觉得莱娜姐姐如果有尾巴，现在大概已经开始摇了。
当然，这句话不能说出口。
说出口会出事。
「小莱娅。」
莱娜忽然开口。
莱娅抬头看她。
「怎么了？」
「到了星塔之后，我会好好教妳那里的一切。」
莱娜抬手按住帽檐，语气难得带着一点老师该有的正经。
「星塔不是普通遗迹。它里面有很多人类至今仍无法完全理解的魔法机械、古代构造、错位通道，还有一些看似无害但其实很麻烦的防御机制。」
莱娅眨了眨眼。
「嗯。」
「所以妳进去之后，不能乱碰东西。」
「嗯。」
「不能因为看见奇怪装置就兴奋地跑过去研究。」
「嗯。」
「不能把看不懂的东西偷偷塞进包里。」
「嗯。」
「更不能因为觉得某些材料很有用，就想拆下来带回门罗公园。」
「嗯。」
莱娜说到这里，微微瞇起眼睛。
「妳是不是完全只是象征性响应？」
莱娅沉默了一下。
然后露出乖巧微笑。
「嗯。」
莱娜：「……」
她伸手捏住莱娅的脸颊。
「妳这孩子最近越来越会敷衍老师了。」
「呜、呜才没有……」
莱娅被捏得说话有些含糊。
这真的不能怪她。
因为莱娜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在说她自己。
不能乱碰东西。
不能兴奋地跑去研究。
不能偷偷塞进包里。
不能拆材料回家。
莱娜姐姐，妳真的确定妳是在提醒我吗？
莱娅很想问。
但她没有问。
因为做人要懂得珍惜生命。
而且她现在还坐在莱娜旁边，距离太近，不适合挑衅魔女。
车队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前进。
特莉萨骑着马走在队伍前方。
她背上的大剑在阳光下泛着沉重的金属光泽，虽然她本人看起来仍旧像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小姐，但只要视线落到那把大剑上，便会立刻意识到她绝不是只能站在宴会厅里行礼微笑的类型。
苍兰则骑马守在车队左侧。
她的巨斧固定在马侧特制的武器架上，斧刃宽大得有些夸张。莱娅第一次认真看见那把巨斧时，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苍兰真的能够挥动这武器吗？
而苍兰本人神情平静，视线不断扫过道路与树林边缘。
她话少。
但让人安心。
多娜也骑着马。
她在第一辆车旁边来回移动，一会儿与车夫确认速度，一会儿提醒后方冒险者注意队形，一会儿又低头翻看皮包里的文件。由于是正式营运后的第一次重要委托，她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负责人。
虽然偶尔会因为马匹忽然加快一步而吓得抓紧缰绳。
这点有点破坏形象。
但不多。
莱娅看着多娜忙碌的背影，心情有些微妙。
那可是她投资的事业。
目前看起来虽然还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羊，走两步就可能自己绊倒，但至少牠真的开始走了。
道路上人不少。
不时有农人推着车从旁边经过，也有几名冒险者背着武器往卡莱诺方向走。有些商队规模不大，三两辆车聚在一起，有些则只有一名商人骑马，马背两侧挂着装满货物的袋子。
大概是因为这条路通往星塔外围，往来的人比一般乡间道路多上许多。
这让莱娅稍微安心了一点。
人多。
代表安全。
至少一般情况下是这样。
除非坏人也觉得人多代表目标多。
莱娅沉默了一下。
很好。
她不应该继续思考这个方向。
思考太多会让人焦虑。
就在这时，一名骑马的商人从队伍后方靠了过来。
那是一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上穿着方便旅行的短外套，腰间挂着装得鼓鼓的皮包，马鞍旁则绑着几个小箱子。他脸上带着商人常见的笑容，那种笑容既亲切，又让人觉得他随时可以从怀里掏出商品向你推销。
他先是在车队旁保持距离观察了一会儿，接着才催马靠近多娜。
「小姐，打扰一下。」
多娜转头看他。
「您好，有什么事吗？」
商人看了看四辆货车，又看了看前后护卫与冒险者。
「我远远看见你们的队伍，还以为是哪支武装商队。你们也是要往星塔方向去？」
多娜立刻挺直背脊。
那一瞬间，她像是等到了某个命运安排好的宣传机会。
莱娅甚至能看见她眼睛里亮起了创业者专属光芒。
糟糕。
多娜要开始了。
「我们不是武装商队。」
多娜露出明亮笑容。
「我们是万物送达屋！」
商人一愣。
「万物送达屋？」
「是的！」
多娜精神十足地说道。
「我们提供安全、可靠、准时的递送服务。无论是货物、文件、样品、珍贵材料，只要能送，我们就想办法替委托人送到。不同路线会依照距离、危险程度、货物价值安排护卫与赔偿方案，让客人不必每一次都临时寻找冒险者或商队搭送。」
她说得非常流畅。
流畅到莱娅怀疑她是不是昨晚对着镜子练习过十几次。
商人摸了摸下巴。
「有意思。」
多娜听见这句话，眼睛更亮。
「您也觉得有发展性吧？」
「确实是有趣的点子。」商人笑着点头，「如果能建立固定路线与信用，说不定真能做大。」
多娜整个人像是被灌入了新鲜魔力。
「您真有眼光！」
莱娅默默低头。
多娜，妳太好懂了。
商人像是被她的热情逗笑，从腰间小包里摸了摸，拿出几颗用油纸包好的糖果。
「既然是新事业，那就祝妳们一路顺利。」
他先递给多娜一颗，又往前骑了两步，分别给了特莉萨与苍兰。
特莉萨接过糖果时有些意外，但仍礼貌地向他道谢。
「谢谢您。」
苍兰看了那颗糖一眼，沉默片刻，才伸手接过。
「多谢。」
莱娅坐在车斗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动。
糖。
这个世界的糖可不是普通东西。
不是那种随便走进便利商店就能买到一整排的廉价快乐。
糖在帝国属于稀缺品。
甚至可以说，在普通平民眼里，糖不是单纯的甜味，而是一种「哇，这人很有钱」的象征。
这位商人竟然随手发糖。
看来他不是普通小商人。
至少不是穷商人。
莱娅刚这么想，那名商人的视线便落到了第二辆车斗里。
然后，他看见了两位魔女。
一大一小。
一位看起来漂亮、慵懒、神秘，还散发着「我很厉害所以你最好不要惹我」的气息。
另一位看起来年纪小很多，背着奇怪的大型装备，表情乖巧，但眼神里藏着一种不符合其外表的深邃。
商人的眼睛微微亮起。
那不是多娜那种创业者看见客户的亮。
而是商人看见稀有谈资与珍贵人脉时的亮。
他立刻催马靠近第二辆车。
「两位魔女小姐，午安。」
莱娜看了他一眼。
「午安。」
莱娅也点了点头。
她原本想礼貌回应。
但商人已经先一步从小包里取出另一颗糖。
那颗糖比刚才分给多娜她们的更大。
大很多。
足足有莱娅半个拳头那么大，表面被半透明的糖壳包裹，透出一点琥珀色光泽，看起来很漂亮。
也看起来非常硬。
硬到莱娅怀疑它如果丢出去，可以当暗器使用。
商人笑瞇瞇地将糖递给她。
「这位小小魔女，这是给妳的。」
莱娅愣了一下。
她很想说不用。
但那可是糖。
而且是这么大一颗糖。
理智告诉她，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乱吃。
可是这事一颗很大的糖欸。
理智在糖果面前显得有点可怜。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接过糖。
「谢谢。」
莱娅刚把糖放进嘴里，脸色便微微一变。
硬。
好硬。
超硬。
这根本不是糖。
这是披着糖果外皮的矿石。
她试着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完全咬不动。
不仅咬不动，她还觉得自己的牙齿受到了伤害。
于是莱娅只能含着。
可是问题又来了。
那颗糖太大。
大到她含进嘴里后，腮帮子都微微鼓起来，说话变得极其困难。
莱娅：「……」
商人转头看向莱娜，笑容更加热络。
「能在路上遇见魔女，真是难得。我在帝国各地行商这么多年，也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机会。」
莱娜随意地靠着车板。
「你在帝国各地行商？」
「是啊。」
商人拍了拍马鞍旁的小箱子。
「我什么都卖一点，也什么都看一点。北方的皮毛、东方行省的丝绸、南边的香料、卡莱诺附近的魔法材料，只要有利可图，我都会跑一趟。」
「胆子不小。」
莱娜说。
「现在帝国各地可不算安稳。」
商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刚才收敛许多。
「正因为不安稳，商人才更要四处跑。」
莱娜挑眉。
「这是什么道理？」
「局势越乱，各地需求越不平衡。某些地方缺粮，某些地方缺药，某些地方缺铁器。当然，也有些地方缺消息。」
商人语气放低了一点。
「最近帝国的政局，可不太平。」
莱娜像是来了点兴趣。
「哦？」
莱娅坐在旁边，含着糖，默默竖起耳朵。
政局。
她虽然不太喜欢卷进政治，但不可否认，政治通常很重要。
尤其是在这个审判庭能绑架人、教会能把圣人遗骸当神圣象征、神皇与王座还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的帝国里。
不了解政治，就等于不知道自己哪天会被谁拿去当棋子。
莱娅已经很有当棋子的自觉了。
这自觉真悲伤。
商人说道：
「卡莱诺这个地方。教会、地方官署、审判庭，还有那些隐在暗处的密会势力，很多人都在重新站队。」
莱娜神情不变。
「这不是很正常吗？只要有权力的地方，就会有人忙着抢椅子。」
「魔女小姐说得直接。」
商人苦笑。
「不过这一次不只抢椅子。有人觉得审判庭在卡莱诺失了面子，有人觉得地方官署太软弱，有人则认为教会在魔女问题上越来越懦弱。」
莱娜轻笑一声。
「懦弱？」
「愿意让魔女住在卡莱诺，甚至让几位魔女小姐大摇大摆在大街上行动，这在某些保守的人眼里，本身就是懦弱。」
商人看了一眼莱娜，又很识趣地补上一句。
「当然，我只是转述听来的话，没有任何冒犯意思。」
莱娜不在意地摆手。
「我知道。人们害怕魔女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说得一派轻松。
商人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最近不少地方都在传，审判庭内部似乎不太一致。还有卡莱诺星塔周边最近不算安分。」
莱娜微微瞇眼。
「星塔周边不安分？」
「只是传闻。」
商人笑了笑。
「我没有亲眼见过。不过最近跑星塔外围道路的人，确实变多了。研究者、冒险者、商人，还有一些不像普通旅人的家伙。」
莱娅听到这里，心里那点原本已经被风景压下去的不安，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默默看向道路左侧。
那边是一片树林。
树木不算特别密，但枝叶交错，在阳光下形成一片片晃动的阴影。马车前进时，树影在地面上慢慢滑过，看起来像一群沉默的黑色鱼群。
莱娅含着糖，腮帮子有点酸。
她本来只是随意看一眼。
可就在这时，她好像看见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很快。
像是某只小动物从灌木后窜过。
也可能只是风把枝叶吹动。
莱娅盯着那片阴影。
什么都没有。
道路旁的树林依然安静。
只有风声。
她眨了眨眼。
错觉？
很有可能。
毕竟这里是城外道路，有兔子、鸟、野兽都很正常。她总不能因为看见树林动了一下，就立刻大喊「有埋伏」。
那样太像惊弓之鸟。
可是……
雾语的声音又从记忆深处浮了起来。
今天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喔。
不相信直觉的话，是会遇上坏事的。
莱娅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不是明确的危险预警。
不是「快跑」。
不是「那里有人」。
只是心里某处像被细细的针刺了一下。
不痛。
但无法忽略。
莱娅看向前方的多娜。
多娜正在与车夫说话，背影看起来毫无防备。
莱娅想叫她。
可是她嘴里还含着那颗大到离谱的糖。
这导致她一开口，声音变得非常奇怪。
「多……多吶……」
很好。
完全不行。
莱娅立刻伸手想把糖取出来。
然而那颗糖含了一段时间后，表面变得有点黏。她用手拿出来又觉得不太雅观，尤其旁边还坐着莱娜，前面还有一位商人。
可现在不是在意雅观的时候。
她刚把手抬起，想把糖取出来，视线却再次落到左侧树林。
这一次，她看见了。
不是风。
也不是兔子。
树影后方有一点金属反光。
很细。
像箭头。
莱娅瞳孔微微一缩。
她猛地抬头。
「多娜！」
因为嘴里的糖，她的声音仍旧含糊。
可这一次，她喊得很用力。
多娜听见声音，回过头。
「莱万提娅小姐？」
莱娅张口想说什么。
下一瞬间，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道路上的宁静。
飕。
莱娅眼睁睁看见，多娜身旁一名骑在马上的冒险者头颅猛地向后一仰。
一支箭从他的眼眶附近贯入，鲜血与碎裂的红黑色东西溅出。
那名冒险者甚至没有来得及惨叫。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接着从马背上重重摔落。
砰。
像一袋失去支撑的肉。
道路安静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下一秒，尖叫声炸开。
「啊啊啊啊啊！」
「有埋伏！」
「掩蔽！」
「左侧树林！箭从左边来！」
冒险者的怒吼声、平民的尖叫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同时爆发。
莱娅还没反应过来，莱娜已经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车斗右侧压下。
「趴下！」
咻咻咻咻咻——
箭雨落了下来。
不是一支。
不是两支。
而是一整片。
箭矢从左侧树林中密集射出，像暴雨一样，狠狠砸向道路与车队。
货车木板被射得笃笃作响。
厚布被撕开。
马匹被箭擦过，惊得疯狂挣扎。
一名来不及躲避的平民被箭射中肩膀，惨叫着倒向路边。他身旁的女人试图拉他，下一支箭却钉在她脚边，吓得她尖叫着缩回车后。
莱娅被莱娜压在车斗内侧，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
她听见箭矢从头顶掠过的声音。
听见木头碎裂的声音。
听见有人倒下的闷响。
听见马匹惊恐嘶鸣。
世界忽然变得很吵。
吵到她一时间甚至无法思考。
莱娜抬手，一层透明的风壁在车队左侧短暂成形，将几支飞向她们的箭偏转出去。
可她没有立刻大规模反击。
因为车队周围有太多人。
冒险者。
车夫。
被卷入的路人。
马匹。
货物。
一切都混在一起。
莱娜的魔法强大得可怕，但越是强大的力量，在混乱中越需要判断。
她如果不管不顾把整片树林轰了，敌人会死。
无辜的人也可能会死。
「右侧！躲到车右侧！」
多娜的声音响起。
她的反应比莱娅想象中快。
虽然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她已经拉住缰绳，让自己的马退到货车右侧。
特莉萨也从前方策马折回。
她几乎是翻身下马，抽出背后大剑，将一名吓傻的车夫往车轮后方推去。
「躲好！不要站在路中央！」
苍兰则一手抓住马缰，一手抽出巨斧。
她没有乱冲，而是骑马贴着车队左侧稍微退后，利用货车与马身挡住射线，同时冷静观察树林方向。
箭雨仍在继续。
一开始，那些箭像不要钱一样疯狂射来。
密集、急促、没有任何停顿。
车队所有人都被逼到货车右侧、车轮后方，或者直接趴在地上。
一些本来只是路过的商人与平民也被拖进这场灾难里。有人抱着孩子缩在车底，有人躲在倒下的马匹后面，脸上全是恐惧与尘土。
莱娅缩在车斗右侧，终于把嘴里那颗硬得像诅咒的糖吐到手帕里。
她的手在抖。
可她还是伸向腰间的牌包。
对。
牌。
她有魔法牌。
绝对保护。
她应该在第一支箭射出当下就使用。
不。
至少在听见破空声那一瞬间就该使用。
可是她没有。
因为她愣住了，事情发生得太快，让她反应不及。
莱娅咬紧牙关。
现在不是责怪自己的时候。
她抽出绝对保护牌，插入左臂护臂上的卡槽。
喀。
魔法牌被固定住。
背后魔力储存装置微微震动。
淡蓝色的纹路从护臂一路亮起，顺着导线蔓延到背后。下一瞬间，透明薄膜自她周身展开，像一颗看不见的水泡将她包裹其中。
嗡——
屏障成形。
莱娅整个人终于能稍微喘口气。
虽然她很清楚，这不代表她无敌。
但至少，现在不是一支箭飞过来就能把她当场结束。
真好。
能活着真好。
她决定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感谢米什媞姐姐。
还有克鲁凯姐姐。
至于雾语……
莱娅沉默了一秒。
她会感谢雾语姐姐。
但是会一边感谢，一边抱怨她为什么不能把占卜结果说得更明白一点。
这种「相信直觉」的谜语人提醒，实战体验真的很差。
差评。
必须差评。
箭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慢慢变稀。
大概是袭击者发现躲在货车右侧的人不容易射中，又或者箭矢消耗太快。
多娜紧贴着车轮，脸色苍白，却没有崩溃。
她从马鞍旁取下自己的弓。
莱娅这才注意到，多娜居然也带着弓。
多娜先是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极快地探出头。
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立刻缩回来。
咻！
一支箭几乎擦着她刚才探头的位置飞过，钉进货车边缘。
多娜脸色又白了几分。
但她没有停。
她将箭搭上弦，拉满。
莱娅看见她手臂在抖。
不是技术不稳。
是害怕。
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完全不怕。
多娜只是硬把恐惧压了下去。
她再次起身。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弓弦一响。
箭矢破空飞出。
树林中立刻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惨叫很短。
却像某个信号。
原本还零星射来的箭矢忽然停了。
道路上的人们还来不及松口气，树林里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怒吼声。
灌木被撞开。
十几名、甚至接近二十名身穿不同程度装备的男人从树林里冲出。
有些穿着皮甲。
有些只穿厚布衣。
有些拿着斧头，有些拿着长刀，也有人举着木盾与短矛。
他们看起来不像正规军。
更像临时凑起来的武装匪徒。
可是他们的动作很熟练。
至少熟练到足以杀人。
「杀！」
有人大吼。
原本躲在车右侧的人群瞬间乱了。
但冒险者也不是毫无准备。
几名受雇护卫立刻拔出武器，迎向冲来的敌人。
刀剑碰撞声在道路上炸响。
特莉萨双手握住大剑，第一个迎上从车队前方冲出的敌人。
那名敌人挥着斧头冲来，脸上带着狰狞的杀意。
特莉萨没有后退。
她脚步一沉，大剑由下往上斜斩。
金属碰撞声刺耳响起。
敌人的斧头被她一剑震开，整个人身形失衡。特莉萨立刻转身，剑柄狠狠撞上他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倒退。
下一瞬间，大剑横扫。
血光洒开。
苍兰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她从马上翻身落地，伸手取下巨斧。
那把巨斧在她手中沉重得像一扇门板，可她挥动时却稳得可怕。
一名持矛敌人试图从侧面刺向她。
苍兰没有闪躲，只是斧柄一压，将矛尖硬生生磕偏，接着巨斧旋转般砸下。
不是砍。
是砸。
那名敌人的盾牌连同手臂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惨叫着跪倒，苍兰却没有多看一眼，斧刃反转，逼退另一名想趁机偷袭的男人。
多娜退到车旁，继续用弓支持。
她没有特莉萨那种正面压制力，也没有苍兰那种让人怀疑人生的巨斧破坏力，但她射得很准。
每当有敌人试图绕过冒险者冲向车夫或平民，她便会射出一箭。
有时命中肩膀。
有时命中腿。
不一定致命，却足以打断敌人的动作。
一名术士也在混乱中站了出来。
那是受雇冒险者中的一员，年纪看起来不大，脸上全是冷汗。他躲在货车后方，伸出手，低声念出咒语。
一道火光从他掌心飞出，击中一名冲来敌人的胸口。
火焰瞬间炸开。
敌人惨叫着倒地，在地上疯狂翻滚。
那画面让莱娅胃里一阵翻涌。
战斗很血腥。
这里每一次挥刀都可能砍开肉。
每一次箭矢飞出都可能射穿眼睛。
每一次惨叫都不是演技。
莱娅忽然明白，为什么克鲁凯总说基本战斗能力很重要。
因为危险不会等她准备好。
也不会等她完成心理建设。
它只会突然从树林里射出一支箭，然后把某个刚才还活着的人钉死在马背上。
一名敌人从货车后侧绕过来。
他显然注意到车斗里的两位魔女。
也许是太混乱。
也许是他不知道莱娜的可怕。
总之，他竟然举着短刀朝她们冲来。
莱娜抬眼。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
只是伸出手指。
空气骤然凝结。
一根冰刺从地面斜斜窜出，直接贯穿那名敌人的腹部。
男人瞪大眼睛，嘴里吐出血沫。
莱娜手指一转。
冰刺炸成数片冰刃，将他的身体切开。
莱娅看着那人倒下，呼吸微微一滞。
莱娜伸手遮住她的眼睛。
「别看。」
莱娅想说自己已经看到了。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下一秒，又有一名敌人冲了上来。
这次他不是攻向莱娜。
而是挥刀砍向莱娅。
大概在他眼里，年纪小、背着古怪装备、看起来最弱的莱娅，是最好的人质或突破口。
短刀砍上绝对保护形成的透明薄膜。
嗡！
空气中泛起一圈淡淡波纹。
刀刃被硬生生挡住。
敌人愣了一下。
莱娅也愣了一下。
两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莱娅脑中闪过很多想法。
比如，她现在应该后退。
比如，她应该呼救。
比如，她应该等莱娜姐姐处理。
比如，克鲁凯老师说过，不要只依赖保护。
下一瞬间，莱娅看见脚边有一颗石头。
大小刚好。
形状也很适合握。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也可能不是勇气。
只是恐惧被压到极限后，脑袋忽然开始乱运转。
莱娅趁莱娜转头对付另一名敌人时，猛地弯腰抓起那颗石头。
敌人还在试图第二次挥刀。
莱娅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把石头砸向他的脑门。
砰！
石头命中。
敌人惨叫一声，额头瞬间破开，鲜血流了满脸。
他踉跄后退。
莱娅自己也被反作用力震得手腕发麻。
她瞪着那人。
那人也瞪着她。
然后，特莉萨从旁边冲来，大剑一挥，直接将那名敌人斩倒。
血洒在道路上。
特莉萨回头看了一眼莱娅。
「莱万提娅小姐，谢谢！」
莱娅呆呆地抱着石头。
谢谢？
她刚刚……
助攻了？
她拿石头砸人，帮特莉萨拿下一次助攻杀？
莱娅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石头。
这石头忽然变得很沉重。
它不再只是石头。
它是莱娅人生第一次在白刃战中做出的物理攻击记录。
虽然很不优雅。
很不魔女。
很像路边小孩打架。
但有效。
真是让人心情复杂。
莱娜终于注意到她手里的石头。
「小莱娅？」
莱娅立刻把石头藏到身后。
「我什么都没有做。」
莱娜看了看地上的敌人，又看了看她。
「……妳现在说这句话，说服力很低。」
「那一定是莱娜姐姐的错觉。」
「妳别以为开着绝对保护就可以乱来。」
「我没有乱来。」
莱娅顿了一下，非常小声地补充。
「我只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莱娜：「……」
她很想训她。
但战场不给她这个时间。
又有两名敌人冲上来。
莱娜眼神一冷。
这一次，她没有再让对方靠近。
一道细长风刃贴着地面掠出，瞬间切断两人的脚踝。
两名敌人惨叫着摔倒。
接着冰刺从他们身下刺出。
声音戛然而止。
胜利的天秤逐渐向车队这边倾斜。
袭击者虽然来得突然，也足够凶狠，但车队并不是毫无抵抗力的平民商队。
受雇冒险者有战斗经验。
多娜、特莉萨、苍兰也远比普通新人可靠。
再加上一位魔女莱娜。
这场突袭从最初的混乱中撑过来后，局势便开始翻转。
敌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被冒险者刺穿胸膛。
有的被特莉萨的大剑斩开。
有的被苍兰的巨斧砸得再也爬不起来。
有的试图逃回树林，却被多娜一箭射中腿，倒在路边哀嚎。
道路上满是血。
货车上插着箭。
有人受伤呻吟。
也有人再也没有声音。
莱娅站在车斗旁，绝对保护仍在她身边维持着。
她的指尖冰冷。
她知道她没有受伤。
一点伤都没有。
可是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口。
战斗进行到最后时，还能站着的敌人已经不剩五人。
一名冒险者大吼道：
「他们快撑不住了！」
那句话像是给所有人注入了一点希望。
多娜也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声音。
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也不是两匹。
而是一整片急促、沉重、带着压迫感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
地面微微震动。
莱娅抬起头。
道路前方的尘土被扬起。
一名全身披着银色雕花重甲的男人骑马出现在道路尽头。
他的盔甲华丽得不像普通盗匪。
银色金属上刻着细密花纹，胸甲与肩甲边缘甚至有某种符文般的刻痕。头盔覆盖住他的面容，只露出冰冷的视线。
在他身后，是数十名骑马武装者。
再往后，还有至少五十名步行敌人正朝车队方向快速逼近。
原本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踩碎。
冒险者们脸色变了。
车夫们面如死灰。
平民缩在车旁，连哭声都像被恐惧掐住。
多娜握着弓的手僵住。
特莉萨站在车队前方，大剑垂在身侧，嘴唇微微抿紧。
苍兰沉默地重新握紧巨斧。
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刚才那十几二十名袭击者，只是第一波。
而现在来的，才是真正的绝望。
银甲男人勒住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尸体与染血的车队，语气透过头盔传出，显得低沉而冰冷。
「比我想的能撑。」
他身后的骑兵慢慢散开。
步行敌人也在后方形成包围。
车队被困在道路上。
左侧是树林。
右侧是开阔草坡。
前方是敌人。
后方也有几名残敌与慌乱人群。
莱娅感觉喉咙发紧。
这不是冒险者能处理的规模。
不是多娜她们能处理的规模。
甚至如果没有莱娜，这支车队下一刻就会被彻底吞掉。
莱娜站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拍了拍莱娅的头。
「待在我后面。」
莱娅抬头看她。
莱娜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魔女。
真正的魔女。
莱娜抬起手。
风从她脚下卷起。
她的身体缓缓离地。
魔女服在风中翻动，帽檐下的眼神冷得像冬夜湖面。
银甲男人似乎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
「魔女！」
莱娜飞到半空。
阳光落在她身后，让她的身影看起来像一道悬在天空中的黑色剪影。
她俯视着下方那些骑兵与步行敌人。
接着，空气开始变冷。
不是普通降温。
而是某种能让人本能发抖的寒意自她身边扩散开来。
无数细小冰针在她周围凝结。
一根。
十根。
百根。
千根。
那些冰针极细，极亮，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光芒。它们悬浮在空中，密密麻麻，像一场倒悬于天空的银色暴雨。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一幕。
连敌人都停住了脚步。
莱娜伸出手。
「你们朝我们射的箭雨。」
她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落进所有人耳中。
「我还你们。」
下一瞬间，她的手指向下一压。
冰针如雨落下。
不是飘落。
是射下。
密集到让人无处可躲。
敌人的惨叫声瞬间响彻道路。
骑兵连人带马被冰针贯穿。
步行敌人举盾想挡，可冰针从四面八方落下，穿过护具缝隙、刺入脖颈、眼睛、手腕、大腿。
有些人在第一瞬间便倒下。
有些人跪在地上，身体插满冰针，像被无数透明刺棘钉住。
有些人试图逃跑。
但冰雨追着他们落下，将他们钉死在道路旁。
马匹嘶鸣。
人群崩溃。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敌军，在短短数息之内被屠戮殆尽。
莱娅站在绝对保护里，抬头看着空中的莱娜。
她知道莱娜很强。
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她一个人团灭一整波敌人，又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强。
这是战场规则被她单方面改写。
如果说刚才的敌人是人数与武器带来的压迫。
那莱娜就是灾害。
一道有意志、有情绪、还会护短的灾害。
冰雨停下时，道路前方几乎已经没有能站着的人。
只剩下那名银色雕花重甲的男人。
他仍坐在马上。
他的马已经死了。
马身被冰针刺穿，跪倒在地。
可他本人却还活着。
无数冰针在接近他盔甲时便融化成水，顺着银色甲面流下。
莱娜低头看着他。
「防御符文？」
银甲男人从死马旁站起。
他身上的盔甲沾满水痕，却没有被冰针穿透。
那些雕花与符文正在散发微弱光芒。
他抬手摘下头盔。
那是一张看起来三十多岁的脸。
五官端正，眉眼深刻，脸上有几道旧伤痕。即便身处这种状况，他的表情仍带着一种高傲与怒意。
他看向莱娜，抽出腰间长剑。
剑刃指向半空中的魔女。
「魔女，有种妳下——」
话没说完。
一道风刃掠过。
很细。
几乎看不见。
银甲男人的表情僵在脸上。
下一瞬间，他的头颅与身体分离。
头颅滚落在地。
身体仍站了一瞬，才慢慢倒下。
砰。
盔甲撞上地面的声音沉重而空洞。
莱娜收回手。
「废话真多。」
道路安静了。
非常安静。
只剩下伤者压抑的呻吟声与马匹惊恐喘息。
所有人都看着莱娜。
敬佩。
恐惧。
震撼。
还有某种像是终于想起「魔女」这两个字真正分量的本能畏惧。
莱娜从空中落下。
她没有理会那些视线。
甚至没有多看满地敌人一眼。
她第一时间走向莱娅。
「小莱娅。」
她抓住莱娅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检查。
「有没有受伤？哪里痛？有没有被箭擦到？屏障有没有出问题？魔力储存装置有没有异常？」
莱娅被她转来转去检查，整个人有点晕。
「莱娜姐姐，我没事。」
「真的？」
「真的。」
莱娅抬起左手，让她看仍在稳定运转的护臂。
「绝对保护没有出问题。我一点伤都没有。」
莱娜像是终于放下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接着，她看见莱娅手里还握着那颗石头。
莱娜沉默了一下。
「那是什么？」
莱娅也沉默了一下。
「纪念品。」
「小莱娅。」
「好吧，是石头。」
「妳刚才是不是拿石头砸人？」
莱娅移开视线。
「我只是提供战术支持。」
莱娜扶额。
她很想说什么。
但看见莱娅脸色苍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最后只是伸手把她抱住。
「没事就好。」
莱娅被她抱住，原本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下来。
她把额头靠在莱娜衣襟上。
鼻尖闻到熟悉的淡淡香味。
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活着。
没有受伤。
没有被箭射中。
没有被刀砍死。
也没有被突然冒出的重甲男人抓走。
真好。
真的很好。
多娜很快从惊讶中恢复。
她擦了擦脸上的灰尘与血迹，开始大声指挥。
「所有还能动的人，先确认伤者！车夫检查马匹和车轮！冒险者清点人数！不要靠近敌人尸体太近，小心有人装死！」
她的声音仍有些发颤。
但很清楚。
特莉萨收起大剑，立刻协助搬运伤者。
苍兰则拎着巨斧，沿着车队周围巡视，确认没有残敌。
刚才那名商人也还活着。
他躲在一辆货车右侧，脸色惨白，帽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看见莱娜落地后，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下头，默默把自己缩得更小。
大概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跟这种级别的魔女聊了半天政治。
多娜开始检伤后，情况很快被整理出来。
车队这边死了几名冒险者与路人。
伤者更多。
有些只是擦伤或被箭射中非要害，有些则情况严重，需要立刻带回城里处理。
货车也受损。
其中一匹马被箭射伤，已经无法继续拉车。
所幸货物大多还在。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在意货物了。
多娜走到莱娜与莱娅面前。
她的脸色依旧不好，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莱娜小姐，莱万提娅小姐，我们不能继续往星塔走了。」
莱娜点头。
「嗯。」
多娜看了一眼满地尸体，又看向远方道路。
「这些人明显不是普通盗匪。刚才那个重甲男人带着这么多人，而且还有能抵挡魔法的盔甲……我担心附近可能还有其他伏兵。」
她握紧拳。
「我们应该立刻折返卡莱诺城，向卡莱诺法务部报告这件事。也要通知冒险者公会与执政官府。」
莱娜没有反对。
「妳判断得对。」
多娜像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莱娅也点头。
星塔？
今天还去什么星塔。
她现在只想回卡莱诺城，找个安全地方坐下，喝热茶，把自己刚才差点跳出来的心脏按回去。
至于星塔户外教学。
可以改天。
最好改到明年。
或者下辈子。
众人很快开始整理车队。
死者被用布盖住，搬上空出来的货车。
伤者也被小心安置。
一些受惊的平民被安排坐到车上，能走的人则跟在车队旁边。
冒险者们拖着疲惫与伤痛，勉强重新组成护卫队形。
莱娜站在车旁，看着众人忙碌，长长叹了一口气。
「今天的目标算是彻底没法完成了。」
莱娅抬头看她。
莱娜低头看向莱娅，脸上浮现出一点疲惫与不满混合的表情。
「我本来还想好好教妳星塔里的一切。」
「可以下次。」
「嗯。」
莱娜又叹了一口气。
「现在我只想抱一下小莱娅，解解压。」
她伸手往旁边一捞。
捞空了。
莱娜愣住。
她低头看向身旁。
空的。
刚才还站在她旁边的莱娅不见了。
莱娜脸色瞬间变了。
「小莱娅？」
她猛地转头四处张望。
下一秒，她看见莱娅正蹲在不远处的敌人尸体堆旁。
准确来说，是蹲在那名银色雕花重甲男人的尸体旁。
莱娜的心差点停一下。
「小莱娅！」
她快步走过去，语气罕见地带上了急促。
「妳在做什么？那边很危险，万一尸体上有毒、诅咒、延迟术式，或者有人还没死透——」
「莱娜姐姐。」
莱娅抬起头。
她脸色仍有些白，但眼神比刚才冷静许多。
「我觉得怪怪的。」
莱娜停住脚步。
「怪怪的？」
「嗯。」
莱娅指了指地上那具重甲男人的尸体。
「这个人不像盗匪。」
「他当然不像。」
莱娜皱眉。
「普通盗匪不会穿这种刻了防御符文的盔甲，所以我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能证明身分的东西。」
莱娜第一反应是想说，这种事等法务部的人来处理就好。
但接着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蹲到莱娅旁边。
「妳已经翻了？」
「还没翻完。」
莱娅伸手指向旁边。
那里放着几样从男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一本笔记。
一只钱袋。
几十块王座币。
几件日常小物。
一枚像是某种私人印章的金属戒指。
还有一些莱娅看不懂用途的小型符文片。
莱娜拿起笔记翻了翻。
上面大多是简短记录。
名字、日期、数字、路线，以及一些用代号写下的句子。
一时间看不出全部意思。
莱娅则继续检查那件重甲内侧。
她不是很擅长搜身。
但她知道这种重要人物身上通常会有暗袋。
前世故事都这样演。
虽然用故事知识判断现实很危险。
但莱娅目前的人生已经证明，故事套路有时候真的很有参考价值。
她沿着盔甲内衬摸索。
忽然，她摸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金属甲片。
而是被藏在内侧暗袋里的小东西。
莱娅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
那是一枚饰品。
看起来像一枚精致的玫瑰结。
它不大。
甚至算不上特别华丽。
若放在普通人手里，也许只会被当成某种贵族风格的装饰品。
可是莱娜看见它的瞬间，脸色变了。
莱娅也怔住。
她认得这东西。
那是帝国审判官会携带用以证明权力的象征物。
那不是武器。
不是印章。
也不是命令书。
而是一种代表神皇权力延伸、象征审判庭身份与特权的饰品。
审判官玫瑰结。
莱娜伸手拿起那枚玫瑰结。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
莱娅看着那枚小小的饰品，只觉得背脊慢慢发凉。
这不是普通盗匪。
也不是单纯想抢货的武装团伙。
一名配戴审判官玫瑰结的人，带着伏兵袭击了万物送达屋的车队。
袭击了冒险者。
袭击了无辜平民。
也袭击了两位魔女。
风从道路上吹过。
血腥味混着泥土与草叶的气味，变得又冷又沉。
莱娜低声开口。
「小莱娅。」
「嗯。」
「妳的直觉……」
她停了一下。
声音比刚才更沉。
「真的很灵。」
莱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枚审判官玫瑰结。
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事情大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