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晃着往卡莱诺城的方向前进。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一下一下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原本应该让人安心。
毕竟只要马车还在前进，就代表她们正在远离那片染血的道路，远离那些倒在草地与泥土上的尸体，远离那名被莱娜一记风刃斩下头颅的银甲男人。
可是，莱娅一点也不觉得安心。
她坐在车斗里，双手放在膝上，指尖仍有些发凉。
道路两侧的景色依旧是先前那副模样。
草地。
丘陵。
树影。
远处若隐若现的星塔轮廓。
明明不久前，她还觉得这条路上的风很舒服，草叶与泥土的味道甚至有点令人放松。
现在再看，却只觉得每一片树影后方都像藏着箭矢，每一阵风吹动草丛的声音，都像有人正趴在里面重新搭弓。
莱娅觉得自己大概有点神经过敏了。
但她觉得这完全不能怪她。
毕竟任谁刚刚才被箭雨洗脸，接着又看见一群武装分子冲出来喊打喊杀，最后还发现对方带头的是审判官，都很难保持心灵健康。
她没有当场抱着莱娜姐姐大哭，已经很努力了。
莱娜坐在她身旁，脸上少了平时那种轻松神情。
她微微垂着眼，帽檐遮住半边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那不是不耐烦。
而是在思考。
莱娅很少看见莱娜这么安静。
通常莱娜姐姐安静时，不是睡着，就是准备做什么会让别人睡不着的事情。
现在显然是后者。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她们只是默默对视了一眼。
然后，又几乎同时回过头，看向逐渐被道路、树影与低丘遮住的事发地。
那里已经看不见了。
可看不见，不代表事情就消失了。
空气中彷佛还残留着血腥味。
也残留着那枚审判官玫瑰结带来的寒意。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拢罩在莱娅心头。
大概是担忧吧。
不。
也许比担忧更麻烦一点。
多娜坐在车斗另一侧。
她的衣物上还沾着灰尘与一点干掉的血迹，脸色也不比莱娅好多少。
可她仍努力挺直背脊，像是只要她保持镇定，事情就还没有彻底失控。
莱娅也算是更了解了多娜一些。
明明自己也怕得要命，却还是想把事情整理成可以处理的样子。
创业者的定性，真是令人敬佩。
多娜看了看莱娜，又看了看莱娅。
她似乎被两位魔女的表情吓到了。
或者说，被她们安静得过分的样子吓到了。
毕竟莱娜刚才一个人把一整队武装敌人打成蜂窝，现在却极度沉默，以至于让人觉得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怎么看都很不妙。
多娜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
「莱娜小姐，莱万提娅小姐……妳们不要想太多。」
莱娅慢慢转头看她。
莱娜也抬起头。
多娜被两人同时看着，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有苍兰和几位冒险者守在原地，不会让人随便动那些尸体和物证。特莉萨也已经快马回城通报了。法务部、冒险者公会，之类的帝国机关应该很快就会派人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我想……我们误杀审判官的罪责，应该也不会算在我们头上……应该吧？」
最后那个「应该吧」让多娜的话瞬间显得很没底气。
莱娅很想安慰她。
但她发现自己也没有底气。
误杀审判官。
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谁会信有人会『误杀』一位审判官，什么？妳说他扮成马匪袭击车队？那有问题的是妳们吧？不然代表神皇的审判官，为何要袭击妳的车队？
如果这是一篇故事或小说，大概下一章就会变成「被帝国通缉的魔女们」。
不对。
她们原本就很像会被帝国通缉的人。
只是现在看起来，进度条忽然往前跳了一大截。
莱娜与莱娅再次对视。
还能怎样呢？
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名审判官带人袭击车队，杀了冒险者与无辜路人，甚至企图攻击她们。莱娜出手杀死他，无论从常理、人情，还是战场判断来看，都不是错。
可是制度不一定讲法律常理。
审判庭更不一定讲人之常情。
而帝国最擅长的，就是把原本很简单的事情，用一百种公文与一千条罪名变成谁都看不懂的样子。
莱娜轻轻吐出一口气。
「先回去。」
她说。
「回门罗公园。」
莱娅点头。
「嗯。」
现在最稳妥的方式，大概就是回家休息，喝点热茶，睡一觉，等事情自己发展。
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可是莱娅心里很清楚，事情绝对不会往简单的方向发展。
莱娅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帽檐。
魔女帽里面的空间，在一些情况下可以塞一些轻巧物品。
而现在，其中的空间里，正藏着一本笔记。
那是从审判官身上顺来的。
准确来说，是她在离开前趁众人忙着搬运伤者、清点尸体、确认现场时，偷偷拿走的。
她知道这行为很危险。
非常危险。
也很不乖。
如果被法务部或审判庭知道，说不定又会多一条「私自藏匿审判庭物证」之类的罪名。
名字听起来就很可怕。
但她还是做了。
因为那本笔记很小。
黑色皮革封面，被血沾湿了一角，外侧没有任何明显标记，却被那名审判官藏在内衬暗袋里，比钱袋与戒指更贴身。
一个审判官会把什么东西藏得那么深？
命令？
名单？
联络暗号？
还是某种足以让整件事从「道路袭击」变成「政治灾难」的证据？
莱娅不知道。
所以她才拿了。
这也许会引来危险。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东西不能留在现场。
如果留在那里，也许等不到卡莱诺的法务部接手，就会被某个早已准备好的手拿走。
毕竟她今天已经违反直觉太多次了。
这次她不想再装作没看见。
于是，莱娅把笔记塞进了魔女帽里。
她甚至还把帽子戴得更低了一点。
非常自然。
自然得像一个刚刚偷藏重要证物的小魔女学徒。
……好吧，一点也不自然。
但至少没人发现。
莱娜似乎察觉到她摸帽子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
莱娅立刻放下手，露出乖巧微笑。
莱娜瞇起眼。
莱娅继续微笑。
两人沉默片刻。
莱娜最后没有问。
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回去再说。」
莱娅心里咯噔一下。
很好。
莱娜姐姐绝对发现了。
可她没有当场拆穿。
这大概就是大人的温柔。
或者是魔女的共犯默契。
不管是哪一种，莱娅都决定先感谢一下她。
马车终于穿过卡莱诺城门。
城门附近依旧热闹。
商贩的吆喝声、士兵的盘查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城市从未被城外道路上的血腥惊动。
莱娅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城市的日常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觉得残酷。
马车在街道上转了几个弯，最后停在门罗公园门口附近。
多娜跟着下车。
她站在公园入口前，双手抓着皮包背带，看起来有话想说。
莱娜看了她一眼。
「妳接下来要去哪？」
「去法务部要塞。」
多娜回答得很快。
「特莉萨应该已经先到了。我得去补充说明万物送达屋这边的情况，也要确认死者与伤者的名单。那些冒险者是我们雇用的，我不能把事情全部丢给别人处理。」
她说到这里，嘴唇微微抿紧。
「还有那些无辜被卷进来的人。」
莱娅看着她，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多娜是万物送达屋的负责人。
今天的委托失败了。
货物没送到，护卫死伤，路人遇害，车队还卷进了审判官袭击事件。
对一个刚起步的组织来说，这简直是开局不利。
但多娜没有逃。
她还是想把该负的责任负起来。
莱娅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投资她，也许真的没有看错人。
虽然这个投资项目现在看起来像是刚开张没多久就准备翻车。
「多娜。」
莱娅开口。
多娜立刻看向她。
「莱万提娅小姐？」
「不要一个人硬撑。」
莱娅认真地说。
「该找家人帮忙时就找家人帮忙，该找朋友诉苦时就找朋友诉苦，没必要独自一人面对。这不是妳能单独扛下来的事。」
多娜愣了一下。
接着，她露出有点疲惫却仍明亮的笑容。
「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逞强的。」
莱娜拍了拍多娜的肩膀。
「妳辛苦了。」
多娜苦笑。
「莱娜小姐也请小心。」
莱娜挑眉。
「我？」
「嗯。」
多娜看着她，语气很轻。
「我想了一些时间，今天那个人是审判官。就算他做了很可怕的事，错都在他身上，事情也不会那么简单结束。请妳们……一定要小心。」
莱娜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
「妳也是。」
多娜向两人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开了。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莱娅又一次觉得胸口闷闷的。
今天出门前，她只是去星塔上课。
虽然她其实不太想上课，但那至少只是「不想上课」等级的小烦恼。
现在呢？
万物送达屋可能要被调查。
多娜她们可能会被牵连。
莱娜杀了一名审判官。
她帽子里还藏着一本审判官的笔记。
事情的发展真的是急转直下呢。
莱娜牵住她的手。
「走吧。」
莱娅点头。
两人穿过门罗公园大门口，快步通过通往她们家的路。
往常这个时间，公园里大概会有孩子在草地上奔跑，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也有人远远看着魔女之家，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今天也有人。
只是莱娅已经没有心情观察他们。
她只觉得每一道视线都变得刺人。
每一个停留在她们身上的目光，都像是在提醒她——
审判官死了。
魔女杀的。
消息一旦传开，她们的形象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两人很快来到家门前。
莱娜抬手准备开门。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门把，门便自己打开了。
嘎吱。
门缝向内拉开。
出现在门后的，是雾语。
她身上挂着大包小包，肩上背着一只布袋，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箱子，腰间甚至挂着几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皮囊。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魔女。
比较像准备连夜搬家的迷路旅行商人。
而屋内更夸张。
克鲁凯正在把几卷卷轴塞进箱子里，动作快得像是早就练习过逃难流程。
米什媞蹲在墙边，正拆下一个看起来像防御魔偶核心的金属球，旁边堆着工具与零件。
客厅地板上已经放了好几个行李袋。
空气中飘着一种「再晚一步就要被抓」的紧张感。
莱娜停在门口。
莱娅也停在她旁边。
两人同时沉默。
莱娅看着眼前这画面，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很好。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二个念头是——
雾语姐姐妳这打包速度也太熟练了吧？
妳以前到底逃过几次难？
雾语看见她们两人，眼睛微微一亮。
「回来得正好。」
她一把抓住莱娜的袖子，又看向莱娅。
「快，去收拾行李。我们准备离开门罗公园。」
莱娜皱眉。
「等一下。」
她看了一眼屋内乱成一团的状况。
「妳们在做什么？」
「收拾东西啊。」
雾语答得非常自然。
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莱娜额角微微一跳。
「我看得出来妳们在收拾东西。我问的是为什么。」
雾语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看向莱娜，又看向莱娅。
「我预言到我们会卷入一场大事。」
屋内的动作短暂停了一下。
克鲁凯抱着卷轴抬起头。
米什媞也从工具堆中探出半张脸。
雾语继续说道：
「除非远离这个地方。」
空气安静了。
一场大事。
莱娜与莱娅心里几乎同时有了答案。
看起来，她们今天干掉一名审判官的事情，不只不会简单结束，还很可能会变成某种足以砸到门罗公园头上的灾难。
莱娜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我们今天出门遇到袭击了。」
雾语的表情瞬间变了。
克鲁凯手中的卷轴差点掉下来。
米什媞直接站了起来，手里的工具发出了嘎吱响声。
莱娜没有隐瞒。
她把今天出城后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从万物送达屋的车队同行，到路上遇见商人，再到箭雨、伏击、第二波武装者、银甲男人，以及最后从对方身上搜出的审判官玫瑰结。
莱娅补充了几个细节。
例如那人的盔甲刻有防御符文。
例如敌人不像临时拼凑，而是有计划地埋伏在星塔外围道路。
例如多娜已经去法务部通报。
她没有立刻提笔记本。
等她们说完，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寂静持续了好几秒。
然后，克鲁凯缓缓开口。
「所以……」
她看着莱娜，又看向莱娅。
「妳们，干掉了一个审判官？」
她的语气非常平静。
彷佛已经认命了。
莱娜双手抱胸，理直气壮地回答：
「他感觉就像是个土匪头子。」
克鲁凯：「……」
莱娜补充：
「穿着华丽盔甲的土匪头子。」
克鲁凯：「…………」
「他想伤害人，还带人袭击车队。我自然直接干掉他是最好的。」
莱娜说得非常坦然。
彷佛那不是审判官，而是一只闯进厨房偷吃面包还打翻果酱罐的老鼠。
克鲁凯深深吸了一口气。
「莱娜。」
「怎么？」
「我知道妳不是做错了判断。」
克鲁凯揉了揉额角。
「但妳能不能不要用这种『今天顺手拍死一只苍蝇』的语气，描述妳杀了一名帝国审判官？」
莱娜想了想。
「那我应该怎么说？」
克鲁凯面无表情。
「至少表现得像妳知道这件事很严重。」
莱娜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很严重。」
克鲁凯：「妳看起来不像。」
莱娜：「那是因为我很冷静。」
克鲁凯：「妳只是欠揍。」
莱娅默默低头。
很好。
克鲁凯姐姐依旧稳定输出。
雾语没有加入她们的拌嘴。
她看向莱娅，笑容已经完全收起来。
「小莱万提娅。」
莱娅肩膀微微一僵。
「是。」
雾语蹲下身，与她平视。
「妳老实说吧。」
她的声音很温柔。
但越温柔越可怕。
「妳今天违反了自身直觉行动多少次了？」
莱娅：「……」
这个问题非常尖锐。
像有人把她今天所有的错误选项整理成表格，直接贴到她脸上。
莱娅可以狡辩。
她很擅长在脑内狡辩。
比如「当时情况复杂」、「我没有明确感觉到危险」、「同行比较安全」、「莱娜姐姐也同意了」、「多娜她们需要人陪」、「糖太大害我说不清楚」。
理由很多。
多到可以写一篇报告。
可是雾语问的是直觉。
不是理由。
莱娅沉默了一下，最后只能老实回答。
「从出发前开始，我就觉得这次出去会出事。」
莱娜猛地低头看她。
「小莱娅？」
莱娅小声说：
「只是……那时候不是很明确。就觉得今天不太适合出门。」
雾语闭了闭眼。
她像是想叹气，最后却只是苦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莱娅抬头看她。
雾语耸了耸肩，神情带着一点无奈。
「我早上用神皇塔罗牌占卜时，结果就很抽象。后来我越想越不对，才补了预言术。」
莱娜皱眉。
「妳补预言术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多久了？」
雾语摊手。
「不知道。」
莱娜瞇眼。
雾语立刻补充：
「但肯定妳们已经远离了门罗公园。妳们都出门那么急，像怕星塔自己长脚跑掉一样。」
莱娜：「……」
她沉默片刻，问道：
「妳预言到了什么？」
雾语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
「因为是临时发动，所以不是完整的未来，只是两个画面。」
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
雾语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画面，是一场大得不得了的爆炸。」
莱娅心头一跳。
爆炸。
这个词让她下意识想到很多不妙的东西。
魔法爆炸。
炼金爆炸。
星塔爆炸。
魔力储存装置爆炸。
米什媞的魔法实验爆炸。
最后一个甚至有着高可能性。
米什媞似乎察觉到什么，幽幽看了她一眼。
莱娅立刻移开视线。
她什么都没想。
真的。
雾语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画面，是一堆行省军把门罗公园围得死死的。」
这次，屋内彻底安静了。
如果第一个画面还能解释成某种事故，那第二个画面就几乎没有误会空间了。
行省军。
包围门罗公园。
这听起来就不像是来邀请魔女们参加下午茶。
克鲁凯低声说：
「妳确定是行省军？」
「确定。」
雾语点头。
「虽然画面很短，但旗帜和甲式我看得清楚。」
米什媞皱着眉。
「爆炸呢？位置呢？」
「看不出来。」
雾语摇头。
「只知道很大，非常大。不是普通炼金事故那种小规模炸裂，而是足以让人一眼觉得『完了』的程度。」
莱娅现在不太想听到「完了」两个字。
莱娜看着雾语。
「这两个画面，都没有直接威胁到我们？」
「没有。」
雾语说。
「至少我没看见妳们被抓，也没看见妳们受伤。可是讲实话，这还不明显吗？」
她指了指外面。
「行省军把门罗公园围住，不是来抓我们，难道是来请我们修剪门罗公园过长的树丛篱笆吗？」
莱娅默默点头。
这吐槽很合理。
合理到无法反驳。
雾语看向莱娜。
「再结合妳刚刚说的，妳们今天干掉了一位审判官。这可能性就更高了。」
莱娜没有反驳。
她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
「好。」
她转过身，语气忽然变得干脆。
「先准备。」
莱娅抬头看她。
莱娜看向众人。
「我不喜欢被人赶出自己的家。」
她说。
「尤其是我的门罗公园。」
克鲁凯小声吐槽：
「这个时候妳还在强调所有权？」
莱娜当作没听见。
「但我也不会蠢到站在原地等人把包围网拉好。先收拾能带走的重要物品，其他东西视情况处理。」
她看向克鲁凯。
「克鲁凯，妳负责感知探测。把范围放到门罗公园外围街区，只要有大量武装人员朝这里移动，立刻通知我们。」
克鲁凯点头。
「知道。」
莱娜又看向雾语。
「妳继续占卜。」
雾语举手。
「我需要材料和安静环境。」
「客厅给妳。」
「我要茶。」
「自己泡。」
「莱娜妳真冷酷。」
「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
雾语鼓了鼓脸。
莱娅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稍微安心了一点。
不是因为情况变好了。
而是因为魔女们还在用平时那种方式说话。
在灾难降临前还能拌嘴，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强大。
莱娜接着看向米什媞。
「米什媞，妳负责防御。」
米什媞点头。
「我会把克鲁凯过去拜托我制作的一些废案魔法武器，改成临时防护节点。门、窗、地下室入口、屋顶，我都会加上防御。」
莱娜想了想。
「不要做会直接爆炸的。」
米什媞沉默了一下。
「……我本来没打算做。」
莱娜看着她。
米什媞也看着莱娜。
过了几秒，米什媞移开视线。
「好吧，我原本有一个会爆炸的方案。」
莱娅：「……」
她就知道。
莱娜揉了揉额角。
「不要用那个。」
「知道。」
米什媞有点遗憾地应了一声。
莱娜最后低头看向莱娅。
她的语气放软了些。
「小莱娅，妳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莱娅眨了眨眼。
「我的？」
「嗯。」
莱娜蹲下来，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帽檐。
「衣服、妳的魔法牌与装备，还有妳觉得不能丢下的东西，都收好。」
莱娅下意识摸了摸帽子。
那本审判官笔记立刻在她脑中变得非常有存在感。
莱娜的视线在她帽檐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用只有莱娅能听见的声音说：
「还有妳偷偷带回来的那个。」
莱娅身体一僵。
果然。
莱娜姐姐果然知道。
莱娜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
「别露出那种『完了我被抓到了』的脸。妳偷藏东西的技术还差得远呢，小莱娅。」
莱娅小声反驳：
「我不是偷藏。」
「那是什么？」
「战略性保管。」
莱娜看了她一眼。
「妳跟谁学的这种说法？」
莱娅移开视线。
「妳。」
莱娜：「……」
她看起来很想捏莱娅的脸。
但最后没有。
只是伸手把她往楼梯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去吧。」
莱娅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克鲁凯已经开始展开感知术式，淡淡魔法光辉沿着地板纹路蔓延开来。
米什媞把一枚枚金属节点塞进墙角。
雾语则重新洗牌，神皇塔罗牌在她指尖一张张滑过，纸牌摩擦声轻得像命运正在翻页。
莱娜坐在书房的书桌前，低头摊开信纸。
她拿起笔，似乎准备写信给某位在帝国中央工作的老朋友。
莱娅回头看了一眼。
明明不久前，她们还只是出门去星塔。
现在却像一群准备迎接风暴的人，在自己的家里建立最后一道防线。
她默默吸了一口气。
然后加快脚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因为莱娜说得对。
她该收拾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