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是太急了。(卡萊諾玫瑰結案)

作者:林小讚 更新时间:2026/5/9 1:42:47 字数:5849

星塔外围道路上,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道路两侧。

破损的货车停在原地,车轮旁满是被踩乱的泥土与凝固中的血迹。箭矢钉在木板、地面、车轮,以及某些已经不会再动的身体上。

法务部仲裁官到了。

冒险者公会的人也到了。

行省军更是派出了一小队士兵封锁道路,将还在远处探头探脑的路人与商队拦在外围。

有人忙着登记死者。

有人检查货车。

有人清点箭矢与武器。

有人低声询问还在场的幸存者发生了什么。

也有人站在尸体旁边,脸色难看得检查着尸体。

毕竟这不是普通的盗匪袭击。

至少,在那名银甲男人身上搜出玫瑰结后,事情就已经不可能只是普通袭击了。

苍兰站在路边,手仍放在巨斧柄上。

她没有插手。

不是不想,而是没必要。

现场已经被法务部仲裁官接管,冒险者公会的人正在与他们交涉,行省军则负责维持秩序。她与留下来的几名冒险者,现在是被要求暂时别离开的证人。

几名冒险者站在她附近,神情都有些疲惫。

刚才那场战斗消耗了太多东西。

体力、精神、勇气。

苍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套缝隙里还沾着血。

不是她自己的。

她沉默片刻,把手重新握回斧柄上。

这样比较安心。

虽然她也知道,在法务部、冒险者公会与行省军三方都在场的情况下,应该不会再有敌人忽然从树林里冲出来。

但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足够证明,帝国官僚都不太值得信任。

尤其是当一名审判官都能带人假扮马匪伏击车队时。

苍兰抬起眼,看向不远处被白布暂时遮住的银甲尸体。

那就是那名审判官。

被莱娜小姐一击斩杀的审判官。

苍兰到现在仍清楚记得那一幕。

狂风像刀一样掠过。

那名男人甚至没有真正来得及反击。

他的头颅便离开了身体。

干脆。

准确。

毫无拖泥带水。

那不是冒险者或骑士的那种你来我往的对决。

魔女强大的能力,就算让那名审判官三招,结果都是一样的。

苍兰很庆幸,莱娜小姐站在她们这一边。

非常庆幸。

「苍兰小姐。」

一名法务部仲裁官小队长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公务人员特有的疲惫,脸色甚至有点发青。大概是从卡莱诺城一路急赶过来后,又立刻被迫面对一地尸体与一枚玫瑰结,精神已经被折磨得差不多了。

「妳们暂时还不能离开。」他说道,「还需要再确认几个细节。」

苍兰点头。

「我明白。」

她没有抱怨。

毕竟死了审判官。

她甚至觉得,法务部没有立刻把所有人铐起来,已经算是很有理智了。

虽然这个理智到底能维持多久,她不敢保证。

小队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被旁边另一名仲裁官叫走。

苍兰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看来短时间内,她们大概走不了了。

可是,她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多娜去了法务部要塞。

特莉萨也跟着处理后续。

万物送达屋第一次正式委托,就撞上这种事情,简直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出门第一步就踩进沼泽里。

而且还是会吃人的那种沼泽。

苍兰正准备再等一会儿,找机会询问仲裁官她们是否能先回城时,一道声音忽然从侧后方传来。

「这位美丽的小姐。」

那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从容。

苍兰转过头。

一名男子正慢步朝她走来。

他的年纪看起来不算太大,大概二十多岁到三十岁之间。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外衣,衣料干净而昂贵,靴子擦得一尘不染。与周围那些满身泥土、血迹与汗味的人相比,他整个人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男子在苍兰面前停下,微微欠身。

「是否愿意接受我的请求,暂且留步,让我能得知您的芳名呢?」

苍兰愣了一下。

她确实被吓了一跳。

倒不是因为对方忽然搭话,而是这种场合下,会用这种语气问候的人实在太少见了。

地上还有尸体。

空气里还有血腥味。

而这个男人,竟然像是在宴会厅里邀请女士共舞一样,礼貌地询问她的名字。

这正常吗?

苍兰觉得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扫视男子。

衣着。

手套。

靴子。

腰间佩剑。

他身边随行者的位置。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男子胸前。

他的颈间戴着一条项链。

项链上挂着一枚特殊的饰物。

玫瑰结。

苍兰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下意识握紧斧柄。

「你是……审判官?」

这句话出口时,附近几名与苍兰共同经历伏击的冒险者也立刻转头看了过来。

审判官。

在今天以前,这三个字对苍兰来说只是帝国里一群很麻烦、很敏感、最好不要扯上关系的特殊人物。

但今天之后,这三个字已经可以与「箭雨」、「伏击」、「死人」以及「更大的麻烦」直接绑在一起。

男子注意到众人的反应,却没有半点不悦。

他只是露出一个谦和的笑容。

「是的。」

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胸前的玫瑰结。

「本人我也是一位为了神皇、为了帝国人民牺牲奉献的审判官。」

他停顿片刻,像是对自己刚才那句话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虽然如此,我一直觉得自己并不配得上这个头衔。」

这话说得极其谦逊。

谦逊得让人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如果不是刚刚才见识过另一名审判官带人埋伏车队,苍兰大概也会觉得眼前这人温和而可靠。

可惜,现实不允许她那么天真。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

「我叫苍兰。」

说完,她又下意识看向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我很抱歉。我们……」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杀了你的同僚?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她们故意杀人一样。

但不说,好像又更奇怪。

男子却先一步开口。

「我叫威廉。」

他微笑著說。

「威廉・羅森瓦傑。妳叫我威廉就好。」

他语气平稳,眼神甚至带着一点安抚。

「苍兰小姐,妳们不需要自责。我的某些同事……作风确实比较不择手段。他们若是伤害到了妳们,该道歉的人反而是我。」

苍兰看着他。

她不得不承认,这番话说得非常漂亮。

漂亮到几乎让人挑不出毛病。

一名审判官,在同僚死去后,不但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指责她们,反而先向受害者致歉。

这种态度实在太合理、太体面。

体面到苍兰心里那点警觉反而没有消失,还悄悄往上升了一点。

她不是莱万提娅小姐那种会在心里弯弯绕绕想很多的人。

也不是多娜那种能用商业直觉判断人情往来的人。

但她至少知道一件事。

越是完美的人,越不能立刻相信。

因为世上没有真正完美的人。

威廉似乎没有察觉她的迟疑,又或者察觉了却不在意。

他只是看向那具被白布遮住的尸体,轻声说:

「我能看看他吗?」

苍兰没有阻止。

也没有理由阻止。

威廉走向尸体。

附近的仲裁官与士兵见他靠近,纷纷让开。

那让路的速度很快。

甚至比刚才面对冒险者公会代表时更快。

玫瑰结在帝国体制里多有权威,苍兰此刻看得一清二楚。

威廉在尸体旁停下,弯下腰,亲手掀开白布。

银甲男人的头颅已经被重新放在身体旁边。

虽然仲裁官们尽量整理过,但死亡仍旧不会因为整理而变得体面。

血液干在盔甲边缘,脖颈断面被布料遮住大半。那张脸上残留着战死前的错愕与怒意,彷佛到最后一刻都没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死得这么快。

威廉蹲下身。

他没有露出嫌恶,也没有悲痛大喊。

只是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将那名死去审判官裸露在盔甲外,被血黏住的衣领一点一点整理好。

动作很仔细。

甚至称得上温柔。

苍兰站在一旁看着,心情有些微妙。

这两人是朋友吗?

同僚?

还是只是同属审判庭,因此维持最后的体面?

威廉垂着眼,看着那具尸体。

然后,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还是太急了。」

声音很轻。

轻到附近忙碌的人大多没有听见。

但苍兰听见了。

她的耳力很好。

也许是因为一直保持警戒,也许只是单纯站得够近。

总之,那句话清楚地落进了她耳中。

你还是太急了。

苍兰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露出任何反应。

她只是把这句话默默记了下来。

威廉替尸体整理完衣领后,站起身。

他的表情仍旧温和。

像刚才那句低语从未存在过。

「这里谁是职权最高的人?」

他喊了一声。

刚才那名法务部仲裁官小队长立刻跑了过来。

「大人!」

威廉看着他。

「你们检查过他的身体了吗?」

「检查了,大人!」

小队长立刻将一个木箱递上。

「这些是我们回收的物品。」

威廉接过木箱,低头看去。

箱子里摆着几样东西。

玫瑰结。

一枚戒指。

一包钱袋。

一个小型符文片。

一些私人用品。

看上去都是些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遗物。

威廉的视线在箱内停留片刻。

「只有这些?」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

可苍兰却觉得,这句话比刚才低了半度。

小队长明显有些紧张。

「是的大人,我们只找到这些。其他尸体也都搜过了,回收的东西大多类似。大人要过目吗?」

威廉沉默了一瞬。

然后微笑。

「不了。」

他将木箱交还给旁边的侍从,接着看向小队长。

「小队长,你们收队吧。」

小队长愣住。

「大人?」

威廉语气平稳地说:

「审判庭的事,审判庭会查。你们法务部先收队回去休息。」

小队长的表情更加僵硬。

他看了看威廉,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法务部仲裁官。

「可是大人,这件事是法务部先接到的案子。我们可以联合调查,所以大人,我们……」

威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忽然冷了下来。

「你是在质疑审判庭的能力?」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小队长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些。

威廉往前走了半步。

「还是在质疑审判庭的权威?」

小队长立刻低头。

「不、不敢!下官绝无此意!」

苍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警觉彻底升到了最高点。

刚才那位温文有礼、谦逊到令人不好意思的审判官,只用一句话,就让一名法务部仲裁官小队长不敢再多说半句。

这才是审判官。

刚才那副好人模样,只是包装。

威廉似乎也察觉自己有些失态。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儒雅的歉意。

「抱歉。」

他轻声说。

「同僚离世,让我有些情绪不稳。」

小队长连忙说:

「大人言重了。」

「這樣吧。」威廉語氣恢復溫和,「你回去告訴你的上司,讓他轉告卡萊諾法務部部長,就說這起案件由我威廉・羅森瓦傑接手。」

他微微一笑。

「部长阁下不会为难你的。」

小队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低头。

「是,大人。」

威廉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放进小队长手里。

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递出一份文件。

「这是二十王座币。」

小队长猛地抬头。

「大人,这……」

「今天辛苦了。」威廉说,「带你的人去喝点酒,放松一下。这里的血腥味太重,不适合让人待太久。」

二十王座币。

苍兰听见这个数字时,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这不是小钱。

至少对一支法务部小队而言,这绝对不是「喝点酒」那么简单的数字。

小队长明显也知道。

他的表情挣扎了一瞬。

但最后,还是将钱袋收了起来。

「多谢大人。」

威廉又转头看向苍兰。

他的笑容再度变得温和,彷佛刚才那些压迫与交易都只是一场错觉。

「另外,苍兰小姐与几位英勇的冒险者也受了惊。」

他又取出三枚王座币,放到小队长手中。

「麻烦你派人将他们安全送回卡莱诺城。尤其是苍兰小姐。」

威廉看着苍兰,语气礼貌得几乎无懈可击。

「这样的地方,不该让美丽的女士久留。」

苍兰没有回答。

她只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被称赞美丽。

而是因为威廉想让她离开。

他想让所有不属于审判庭的人离开。

小队长收下钱后,已经没有再坚持的理由。

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坚持的勇气。

他很快下令收队。

法务部仲裁官们开始整理物品,将已记录过的东西带走。冒险者公会的人虽然对此有些不满,但在审判官亲自接手的情况下,也不好当场发作。

苍兰被安排与几名冒险者一同回城。

她上马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威廉。

威廉正站在那具审判官尸体旁,低声对身边侍从交代什么。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优雅、友善、没有半点杀气。

苍兰却觉得背后微微发寒。

她转回头,跟着队伍离开。

马蹄踏过染血的泥土。

星塔外围道路逐渐被抛在身后。

苍兰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直记着那句话。

你还是太急了。

以及威廉刚才看向木箱时,那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停顿。

那不是悲伤。

也不是愤怒。

更像是——

失望。

他在找什么东西。

而且没有找到。

等法务部、冒险者公会与行省军的人陆续离开后,现场终于安静下来。

不。

准确来说,是变得更像另一种秩序。

属于审判庭的秩序。

威廉站在道路中央,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身边的侍僧、仆从与亲兵迅速散开,接管了整片现场。

刚才还显得温和有礼的男子,此刻只是平静地抬起手。

「全部重新搜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人敢迟疑。

「尸体、货车、草丛、树林、地上的箭袋、盔甲内衬,还有那些被你们以为不重要的地方。」

侍僧们立刻低头应是。

威廉转头看向那个装着遗物的木箱。

「一定要找到任何线索。」

他语气很轻。

「我要知道这家伙到底掌握了我们多少秘密。」

没有人回话。

威廉慢慢走回那具银甲尸体前。

他低头看着死去的男人。

「埃德蒙・艾爾斯頓。」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时,没有愤怒。

也没有悲伤。

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怀念。

像是终于走到一场漫长棋局的终盘,却发现最棘手的对手竟然不是被自己将死,而是被路过的人一脚踢翻了棋盘。

威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甚至有些惋惜。

「埃德蒙,埃德蒙啊。」

他蹲下身,看着那张死去后仍残留不甘的脸。

「你追着我查了这么久。」

风从道路尽头吹来,带起一点血腥味。

威廉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平静。

「我用了那么多方法想摆脱你,想让你闭嘴,想把你逼到死地。可你每一次都能逃出来。」

他轻轻摇头。

「说真的,我都开始有点佩服你了。」

远处,侍僧正在拆开货车底板。

亲兵翻查着草丛与尸体。

有人用小刀割开死者衣物内衬,检查是否藏有暗袋。

威廉没有回头。

他的注意力仍落在埃德蒙身上。

「当我都以为,我可能真要被你搞到玩完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接着,笑容变得更明显。

「你却翻车了?」

这句话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荒谬感。

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命运实在太会开玩笑。

威廉伸手,替埃德蒙把衣领最后一点褶皱抚平。

「你应该万万没想到吧。」

他低声说。

「扮成马匪,去拦截我雇用的民间运货车队,想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拿到那批货物。」

他的指尖停在埃德蒙胸前。

「结果却撞上了魔女。」

威廉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这一次,那笑声里真的有些愉快。

「而且还不是普通魔女。」

他站起身,低头俯视埃德蒙。

「是莱娜。」

周围的人仍在搜寻。

没有人插话。

审判官的独白,不是他们能随意听懂的东西。

威廉望向远方卡莱诺城的方向。

他知道,那些魔女现在大概已经回到了门罗公园。

那群麻烦的人。

威廉想起刚才苍兰的反应。

那女孩听见了什么吗?

也许听见了。

不过没关系。

她只是冒险者。

再敏锐,也不会看出他在这片棋盘上所下出的一场大棋。

至少暂时不会。

「大人。」

一名侍僧快步走来,低头行礼。

「目前尚未找到任何有关我们的物理证据与文件纪录,也没有他在卡莱诺藏身位置的数据。货物箱因为被万物送达屋拉回了卡莱诺城,所以我们正在派人确认,但目前没有发现明显被藏匿的证据。」

威廉的眼神微微阴沉了起来。

「继续找。」

「是。」

侍僧退下。

威廉再次看向埃德蒙的尸体。

「你把东西藏到哪里了?」

他轻声问。

当然,死人不会回答。

埃德蒙・艾爾斯頓已經死了。

死在自己的急切、魔女的风刃,以及一场威廉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意外里。

威廉原本应该高兴。

事实上,他确实高兴。

埃德蒙死了。

这代表追查他最深、最危险的那个人已经从棋盘上消失。

可是,证据还没有消失。

这就让愉快稍微打了折扣。

威廉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喜欢完整。

完整的计划。

完整的控制。

完整的胜利。

他低头看着埃德蒙,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向一位老朋友告别。

「好好安息吧,埃德蒙。」

他说。

「等我找到你掌握的那些东西,销毁所有对我不利的证据,就不会有人能指控我了。」

威廉抬头望向阴沉下来的天空。

「到时候,我就能好好完成我的任务。」

他的声音不带狂热。

也不带疯癫。

反而平静、坚定,像一名真心相信自己正在行善的人。

「让帝国更加安全。」

「更加稳定。」

「更加繁荣昌盛。」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埃德蒙那张再也不会反驳他的脸。

「我想,这也是你想看到的。」

威廉笑了笑。

然后,他转身离开尸体。

「把这里清干净。」

他淡淡地说。

「今晚之前,我要知道那家伙的藏身地在哪里。」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