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塔外围道路上,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道路两侧。
破损的货车停在原地,车轮旁满是被踩乱的泥土与凝固中的血迹。箭矢钉在木板、地面、车轮,以及某些已经不会再动的身体上。
法务部仲裁官到了。
冒险者公会的人也到了。
行省军更是派出了一小队士兵封锁道路,将还在远处探头探脑的路人与商队拦在外围。
有人忙着登记死者。
有人检查货车。
有人清点箭矢与武器。
有人低声询问还在场的幸存者发生了什么。
也有人站在尸体旁边,脸色难看得检查着尸体。
毕竟这不是普通的盗匪袭击。
至少,在那名银甲男人身上搜出玫瑰结后,事情就已经不可能只是普通袭击了。
苍兰站在路边,手仍放在巨斧柄上。
她没有插手。
不是不想,而是没必要。
现场已经被法务部仲裁官接管,冒险者公会的人正在与他们交涉,行省军则负责维持秩序。她与留下来的几名冒险者,现在是被要求暂时别离开的证人。
几名冒险者站在她附近,神情都有些疲惫。
刚才那场战斗消耗了太多东西。
体力、精神、勇气。
苍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套缝隙里还沾着血。
不是她自己的。
她沉默片刻,把手重新握回斧柄上。
这样比较安心。
虽然她也知道,在法务部、冒险者公会与行省军三方都在场的情况下,应该不会再有敌人忽然从树林里冲出来。
但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足够证明,帝国官僚都不太值得信任。
尤其是当一名审判官都能带人假扮马匪伏击车队时。
苍兰抬起眼,看向不远处被白布暂时遮住的银甲尸体。
那就是那名审判官。
被莱娜小姐一击斩杀的审判官。
苍兰到现在仍清楚记得那一幕。
狂风像刀一样掠过。
那名男人甚至没有真正来得及反击。
他的头颅便离开了身体。
干脆。
准确。
毫无拖泥带水。
那不是冒险者或骑士的那种你来我往的对决。
魔女强大的能力,就算让那名审判官三招,结果都是一样的。
苍兰很庆幸,莱娜小姐站在她们这一边。
非常庆幸。
「苍兰小姐。」
一名法务部仲裁官小队长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公务人员特有的疲惫,脸色甚至有点发青。大概是从卡莱诺城一路急赶过来后,又立刻被迫面对一地尸体与一枚玫瑰结,精神已经被折磨得差不多了。
「妳们暂时还不能离开。」他说道,「还需要再确认几个细节。」
苍兰点头。
「我明白。」
她没有抱怨。
毕竟死了审判官。
她甚至觉得,法务部没有立刻把所有人铐起来,已经算是很有理智了。
虽然这个理智到底能维持多久,她不敢保证。
小队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被旁边另一名仲裁官叫走。
苍兰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看来短时间内,她们大概走不了了。
可是,她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多娜去了法务部要塞。
特莉萨也跟着处理后续。
万物送达屋第一次正式委托,就撞上这种事情,简直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出门第一步就踩进沼泽里。
而且还是会吃人的那种沼泽。
苍兰正准备再等一会儿,找机会询问仲裁官她们是否能先回城时,一道声音忽然从侧后方传来。
「这位美丽的小姐。」
那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从容。
苍兰转过头。
一名男子正慢步朝她走来。
他的年纪看起来不算太大,大概二十多岁到三十岁之间。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外衣,衣料干净而昂贵,靴子擦得一尘不染。与周围那些满身泥土、血迹与汗味的人相比,他整个人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男子在苍兰面前停下,微微欠身。
「是否愿意接受我的请求,暂且留步,让我能得知您的芳名呢?」
苍兰愣了一下。
她确实被吓了一跳。
倒不是因为对方忽然搭话,而是这种场合下,会用这种语气问候的人实在太少见了。
地上还有尸体。
空气里还有血腥味。
而这个男人,竟然像是在宴会厅里邀请女士共舞一样,礼貌地询问她的名字。
这正常吗?
苍兰觉得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扫视男子。
衣着。
手套。
靴子。
腰间佩剑。
他身边随行者的位置。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男子胸前。
他的颈间戴着一条项链。
项链上挂着一枚特殊的饰物。
玫瑰结。
苍兰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下意识握紧斧柄。
「你是……审判官?」
这句话出口时,附近几名与苍兰共同经历伏击的冒险者也立刻转头看了过来。
审判官。
在今天以前,这三个字对苍兰来说只是帝国里一群很麻烦、很敏感、最好不要扯上关系的特殊人物。
但今天之后,这三个字已经可以与「箭雨」、「伏击」、「死人」以及「更大的麻烦」直接绑在一起。
男子注意到众人的反应,却没有半点不悦。
他只是露出一个谦和的笑容。
「是的。」
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胸前的玫瑰结。
「本人我也是一位为了神皇、为了帝国人民牺牲奉献的审判官。」
他停顿片刻,像是对自己刚才那句话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虽然如此,我一直觉得自己并不配得上这个头衔。」
这话说得极其谦逊。
谦逊得让人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如果不是刚刚才见识过另一名审判官带人埋伏车队,苍兰大概也会觉得眼前这人温和而可靠。
可惜,现实不允许她那么天真。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
「我叫苍兰。」
说完,她又下意识看向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我很抱歉。我们……」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杀了你的同僚?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她们故意杀人一样。
但不说,好像又更奇怪。
男子却先一步开口。
「我叫威廉。」
他微笑著說。
「威廉・羅森瓦傑。妳叫我威廉就好。」
他语气平稳,眼神甚至带着一点安抚。
「苍兰小姐,妳们不需要自责。我的某些同事……作风确实比较不择手段。他们若是伤害到了妳们,该道歉的人反而是我。」
苍兰看着他。
她不得不承认,这番话说得非常漂亮。
漂亮到几乎让人挑不出毛病。
一名审判官,在同僚死去后,不但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指责她们,反而先向受害者致歉。
这种态度实在太合理、太体面。
体面到苍兰心里那点警觉反而没有消失,还悄悄往上升了一点。
她不是莱万提娅小姐那种会在心里弯弯绕绕想很多的人。
也不是多娜那种能用商业直觉判断人情往来的人。
但她至少知道一件事。
越是完美的人,越不能立刻相信。
因为世上没有真正完美的人。
威廉似乎没有察觉她的迟疑,又或者察觉了却不在意。
他只是看向那具被白布遮住的尸体,轻声说:
「我能看看他吗?」
苍兰没有阻止。
也没有理由阻止。
威廉走向尸体。
附近的仲裁官与士兵见他靠近,纷纷让开。
那让路的速度很快。
甚至比刚才面对冒险者公会代表时更快。
玫瑰结在帝国体制里多有权威,苍兰此刻看得一清二楚。
威廉在尸体旁停下,弯下腰,亲手掀开白布。
银甲男人的头颅已经被重新放在身体旁边。
虽然仲裁官们尽量整理过,但死亡仍旧不会因为整理而变得体面。
血液干在盔甲边缘,脖颈断面被布料遮住大半。那张脸上残留着战死前的错愕与怒意,彷佛到最后一刻都没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死得这么快。
威廉蹲下身。
他没有露出嫌恶,也没有悲痛大喊。
只是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将那名死去审判官裸露在盔甲外,被血黏住的衣领一点一点整理好。
动作很仔细。
甚至称得上温柔。
苍兰站在一旁看着,心情有些微妙。
这两人是朋友吗?
同僚?
还是只是同属审判庭,因此维持最后的体面?
威廉垂着眼,看着那具尸体。
然后,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还是太急了。」
声音很轻。
轻到附近忙碌的人大多没有听见。
但苍兰听见了。
她的耳力很好。
也许是因为一直保持警戒,也许只是单纯站得够近。
总之,那句话清楚地落进了她耳中。
你还是太急了。
苍兰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露出任何反应。
她只是把这句话默默记了下来。
威廉替尸体整理完衣领后,站起身。
他的表情仍旧温和。
像刚才那句低语从未存在过。
「这里谁是职权最高的人?」
他喊了一声。
刚才那名法务部仲裁官小队长立刻跑了过来。
「大人!」
威廉看着他。
「你们检查过他的身体了吗?」
「检查了,大人!」
小队长立刻将一个木箱递上。
「这些是我们回收的物品。」
威廉接过木箱,低头看去。
箱子里摆着几样东西。
玫瑰结。
一枚戒指。
一包钱袋。
一个小型符文片。
一些私人用品。
看上去都是些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遗物。
威廉的视线在箱内停留片刻。
「只有这些?」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
可苍兰却觉得,这句话比刚才低了半度。
小队长明显有些紧张。
「是的大人,我们只找到这些。其他尸体也都搜过了,回收的东西大多类似。大人要过目吗?」
威廉沉默了一瞬。
然后微笑。
「不了。」
他将木箱交还给旁边的侍从,接着看向小队长。
「小队长,你们收队吧。」
小队长愣住。
「大人?」
威廉语气平稳地说:
「审判庭的事,审判庭会查。你们法务部先收队回去休息。」
小队长的表情更加僵硬。
他看了看威廉,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法务部仲裁官。
「可是大人,这件事是法务部先接到的案子。我们可以联合调查,所以大人,我们……」
威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忽然冷了下来。
「你是在质疑审判庭的能力?」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小队长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些。
威廉往前走了半步。
「还是在质疑审判庭的权威?」
小队长立刻低头。
「不、不敢!下官绝无此意!」
苍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警觉彻底升到了最高点。
刚才那位温文有礼、谦逊到令人不好意思的审判官,只用一句话,就让一名法务部仲裁官小队长不敢再多说半句。
这才是审判官。
刚才那副好人模样,只是包装。
威廉似乎也察觉自己有些失态。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儒雅的歉意。
「抱歉。」
他轻声说。
「同僚离世,让我有些情绪不稳。」
小队长连忙说:
「大人言重了。」
「這樣吧。」威廉語氣恢復溫和,「你回去告訴你的上司,讓他轉告卡萊諾法務部部長,就說這起案件由我威廉・羅森瓦傑接手。」
他微微一笑。
「部长阁下不会为难你的。」
小队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低头。
「是,大人。」
威廉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放进小队长手里。
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递出一份文件。
「这是二十王座币。」
小队长猛地抬头。
「大人,这……」
「今天辛苦了。」威廉说,「带你的人去喝点酒,放松一下。这里的血腥味太重,不适合让人待太久。」
二十王座币。
苍兰听见这个数字时,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这不是小钱。
至少对一支法务部小队而言,这绝对不是「喝点酒」那么简单的数字。
小队长明显也知道。
他的表情挣扎了一瞬。
但最后,还是将钱袋收了起来。
「多谢大人。」
威廉又转头看向苍兰。
他的笑容再度变得温和,彷佛刚才那些压迫与交易都只是一场错觉。
「另外,苍兰小姐与几位英勇的冒险者也受了惊。」
他又取出三枚王座币,放到小队长手中。
「麻烦你派人将他们安全送回卡莱诺城。尤其是苍兰小姐。」
威廉看着苍兰,语气礼貌得几乎无懈可击。
「这样的地方,不该让美丽的女士久留。」
苍兰没有回答。
她只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被称赞美丽。
而是因为威廉想让她离开。
他想让所有不属于审判庭的人离开。
小队长收下钱后,已经没有再坚持的理由。
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坚持的勇气。
他很快下令收队。
法务部仲裁官们开始整理物品,将已记录过的东西带走。冒险者公会的人虽然对此有些不满,但在审判官亲自接手的情况下,也不好当场发作。
苍兰被安排与几名冒险者一同回城。
她上马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威廉。
威廉正站在那具审判官尸体旁,低声对身边侍从交代什么。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优雅、友善、没有半点杀气。
苍兰却觉得背后微微发寒。
她转回头,跟着队伍离开。
马蹄踏过染血的泥土。
星塔外围道路逐渐被抛在身后。
苍兰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直记着那句话。
你还是太急了。
以及威廉刚才看向木箱时,那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停顿。
那不是悲伤。
也不是愤怒。
更像是——
失望。
他在找什么东西。
而且没有找到。
等法务部、冒险者公会与行省军的人陆续离开后,现场终于安静下来。
不。
准确来说,是变得更像另一种秩序。
属于审判庭的秩序。
威廉站在道路中央,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身边的侍僧、仆从与亲兵迅速散开,接管了整片现场。
刚才还显得温和有礼的男子,此刻只是平静地抬起手。
「全部重新搜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人敢迟疑。
「尸体、货车、草丛、树林、地上的箭袋、盔甲内衬,还有那些被你们以为不重要的地方。」
侍僧们立刻低头应是。
威廉转头看向那个装着遗物的木箱。
「一定要找到任何线索。」
他语气很轻。
「我要知道这家伙到底掌握了我们多少秘密。」
没有人回话。
威廉慢慢走回那具银甲尸体前。
他低头看着死去的男人。
「埃德蒙・艾爾斯頓。」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时,没有愤怒。
也没有悲伤。
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怀念。
像是终于走到一场漫长棋局的终盘,却发现最棘手的对手竟然不是被自己将死,而是被路过的人一脚踢翻了棋盘。
威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甚至有些惋惜。
「埃德蒙,埃德蒙啊。」
他蹲下身,看着那张死去后仍残留不甘的脸。
「你追着我查了这么久。」
风从道路尽头吹来,带起一点血腥味。
威廉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平静。
「我用了那么多方法想摆脱你,想让你闭嘴,想把你逼到死地。可你每一次都能逃出来。」
他轻轻摇头。
「说真的,我都开始有点佩服你了。」
远处,侍僧正在拆开货车底板。
亲兵翻查着草丛与尸体。
有人用小刀割开死者衣物内衬,检查是否藏有暗袋。
威廉没有回头。
他的注意力仍落在埃德蒙身上。
「当我都以为,我可能真要被你搞到玩完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接着,笑容变得更明显。
「你却翻车了?」
这句话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荒谬感。
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命运实在太会开玩笑。
威廉伸手,替埃德蒙把衣领最后一点褶皱抚平。
「你应该万万没想到吧。」
他低声说。
「扮成马匪,去拦截我雇用的民间运货车队,想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拿到那批货物。」
他的指尖停在埃德蒙胸前。
「结果却撞上了魔女。」
威廉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这一次,那笑声里真的有些愉快。
「而且还不是普通魔女。」
他站起身,低头俯视埃德蒙。
「是莱娜。」
周围的人仍在搜寻。
没有人插话。
审判官的独白,不是他们能随意听懂的东西。
威廉望向远方卡莱诺城的方向。
他知道,那些魔女现在大概已经回到了门罗公园。
那群麻烦的人。
威廉想起刚才苍兰的反应。
那女孩听见了什么吗?
也许听见了。
不过没关系。
她只是冒险者。
再敏锐,也不会看出他在这片棋盘上所下出的一场大棋。
至少暂时不会。
「大人。」
一名侍僧快步走来,低头行礼。
「目前尚未找到任何有关我们的物理证据与文件纪录,也没有他在卡莱诺藏身位置的数据。货物箱因为被万物送达屋拉回了卡莱诺城,所以我们正在派人确认,但目前没有发现明显被藏匿的证据。」
威廉的眼神微微阴沉了起来。
「继续找。」
「是。」
侍僧退下。
威廉再次看向埃德蒙的尸体。
「你把东西藏到哪里了?」
他轻声问。
当然,死人不会回答。
埃德蒙・艾爾斯頓已經死了。
死在自己的急切、魔女的风刃,以及一场威廉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意外里。
威廉原本应该高兴。
事实上,他确实高兴。
埃德蒙死了。
这代表追查他最深、最危险的那个人已经从棋盘上消失。
可是,证据还没有消失。
这就让愉快稍微打了折扣。
威廉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喜欢完整。
完整的计划。
完整的控制。
完整的胜利。
他低头看着埃德蒙,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向一位老朋友告别。
「好好安息吧,埃德蒙。」
他说。
「等我找到你掌握的那些东西,销毁所有对我不利的证据,就不会有人能指控我了。」
威廉抬头望向阴沉下来的天空。
「到时候,我就能好好完成我的任务。」
他的声音不带狂热。
也不带疯癫。
反而平静、坚定,像一名真心相信自己正在行善的人。
「让帝国更加安全。」
「更加稳定。」
「更加繁荣昌盛。」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埃德蒙那张再也不会反驳他的脸。
「我想,这也是你想看到的。」
威廉笑了笑。
然后,他转身离开尸体。
「把这里清干净。」
他淡淡地说。
「今晚之前,我要知道那家伙的藏身地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