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罗公园的夜晚,十分平静。
屋子里的灯光比平常少了许多。
平时这个时间,客厅里大概会有莱娜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雾语捧着茶杯笑**地说一些让人很想装作没听见的话,米什媞抱着魔偶零件在角落里发呆,克鲁凯则一边整理资料,一边忍耐莱娜的各种胡闹。
至少表面上会像一个正常的夜晚。
虽然这个「正常」与一般人的正常定义不尽相同就是了。
但那也是莱娅已经习惯的日常。
可是今天不同。
今天的屋子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摀住了声音。
走廊上堆着几个已经整理好的行李,客厅墙边放着几个临时防护节点,窗户附近也多了莱娅看不懂的魔法刻印。雾语仍在客厅占卜,克鲁凯则时不时闭上眼睛确认外围动静。米什媞把一堆看起来很危险、莱娜明确要求「不要爆炸」的装置拆了又改,改了又拆。
那画面给人的感觉很微妙。
像是大家都还在家里。
但心里其实已经准备好随时离开。
莱娅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把几套衣物、魔法牌、备用材料、个人衣物,以及一些她觉得不能丢下的物品仔细放进行李里。做完这些后,她才坐到床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有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远处偶尔传来卡莱诺城内的马车声与人声,但那些声音被墙壁与夜色隔开后,听起来像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莱娅低头看着自己的魔女帽。
准确来说,是看着藏在魔女帽里的那本笔记。
那本从死去审判官身上偷偷弄来的笔记。
黑色皮革封面被血沾湿过,边角有些磨损。它不大,厚度也不算夸张,放在手里甚至有点不起眼。
可莱娅很清楚,这东西绝对不普通。
一名审判官把它藏在内衬暗袋里,藏得比钱袋、戒指与身分证明还深。那就代表它不是普通日记,也不是无聊到记录午餐吃了什么的生活笔记。
当然,如果真的只是午餐纪录,那她大概会当场怀疑人生。
毕竟她可是冒着「私藏审判庭物证」这种一听就很适合被写进通缉令的风险把它带回来的。
如果里面写的是「今天吃了炖肉,不好吃」,她会很想把那位已死审判官从地上吊起来鞭尸。
当然的她也只是口嗨。
而且莱娜姐姐刚才把人家头都砍掉了。
莱娅沉默片刻,默默把脑中奇怪的画面甩开。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她伸手拿出笔记,翻开第一页。
纸张上有些血迹,但里面的字迹保存得还算完整。
字迹很端正。
每一行字都像是刻意压住情绪写下来的纪录,笔画干净,分类清楚,标记严谨。莱娅只是看了几眼,便能感觉出笔记的主人是个相当有条理的人。
或者说,是个可怕地有耐心的人。
第一頁寫著名字。
埃德蒙・艾爾斯頓。
莱娅看着那个名字,眼前浮现出白天那名银色雕花重甲男人的模样。
他居高临下地骑在马上,身后带着一整队武装者,盔甲上刻着防御符文,语气冰冷又高傲。
然后他被莱娜一记风刃斩了头。
莱娅:「……」
嗯。
人生真的變換無償。
根據筆記上的各種零碎資訊進行分析,埃德蒙・艾爾斯頓是異端審判庭所屬,隸於監察密會的審判官。
莱娅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审判官。
果然是审判官。
虽然她早就从那枚审判官玫瑰结上猜到了,但真正看见文字记录时,心情还是忍不住沉了下去。
白天杀死的不是冒牌货。
不是盗匪假扮。
而是真正的审判官。
帝国审判庭的人。
这件事麻烦的程度,简直像有人把一桶石油倒在她原本就已经够乱的人生木栈道上,然后还贴心地点了一把火。
莱娅继续往后翻。
很快,她的表情变了。
一开始只是疑惑。
接着是皱眉。
再接着,她慢慢坐直身体。
笔记里记载的内容,比她想象中还要惊人。
埃德蒙・艾爾斯頓並不是偶然來到卡萊諾。
他是在追查另一名审判官。
威廉・羅森瓦傑。
這個名字被寫在好幾頁紙的頁首,旁邊還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記了數個符號。莱娅虽然看不懂那些审判庭内部的记号,但只要看后面的内容,就能知道埃德蒙对这个人有多么执着。
他追查威廉・羅森瓦傑將近三年。
整整三年。
三年对一个人来说不短。
尤其对一名审判官而言,能用三年时间追查另一名审判官,这代表事情绝对不是普通同僚看不顺眼。
那已经接近仇恨。
或者说,接近使命。
莱娅继续阅读。
越看,她越沉默。
威廉・羅森瓦傑被埃德蒙列舉出的罪名多到讓人頭皮發麻。
买凶杀人。
贿赂官员。
谎报侍僧数量,侵吞审判庭配发的侍僧补助款。
超额招募私兵。
煽动暴乱。
私下调动审判庭物资。
勾结地方势力压制不利证词。
伪造异端罪名,藉此抄没财产。
莱娅一页一页翻过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这不是一两项罪名。
这是整整一串。
而且每一项都不只发生一次。
笔记里甚至还按照年份、地点、涉案人员、可能证人、已失踪证人、已死亡证人、疑似被灭口者分门别类。
分类仔细到让莱娅一瞬间差点忘记自己在看的是犯罪纪录,而不是什么商行账册。
不对。
这比账册可怕多了。
账册顶多让人知道谁欠钱。
这本笔记会让人知道谁该上火刑架。
而威廉・羅森瓦傑這個人,照筆記裡的記載來看,已經不是上一次火刑架能解決的程度。
这人应该排队烧上个十次。
烧完一次,复活,再烧一次。
循环往复,主打解恨与教育意义。
莱娅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她知道审判庭很可怕。
也知道帝国的制度里有很多黑暗的东西。
可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这种纪录,心情仍旧不太舒服。
尤其威廉不是普通官员。
他也是审判官。
一名本该追查异端、守护帝国秩序、保护公民的人,却把审判庭的权威当成自己犯罪的工具。
更麻烦的是,照笔记所写,威廉之所以能一次又一次全身而退,不是因为没有人怀疑他。
恰恰相反。
怀疑他的人很多。
想动他的人也不是没有。
问题在于,没有人能拿出足以定死他的证据。
每当证据快要成形时,证人会消失,文书会被替换,负责追查的人会被调职,甚至会在某次「意外」里死掉。
莱娅看到这里,指尖微微一顿。
她想到了白天死在道路上的埃德蒙。
他也是其中一个吗?
一个快要碰到真相,却还没有来得及把证据送出去的人?
筆記繼續往後。
威廉・羅森瓦傑身後有一股龐大的勢力。
真理密会。
埃德蒙在笔记里写得很谨慎。
他并没有直接断言整个真理密会都在庇护威廉,而是使用了「疑似受到真理密会部分派系支持」、「至少有三名审判官为其提供掩护」、「卡莱诺行省内部存在协力者」这样的表述。
很冷静。
很客观。
也很可怕。
因为这代表事情不是威廉一个人烂掉,而是他后面有人撑着。
如果要拔掉他,就不只是处理一名腐败审判官。
而是要动到一整张藏在审判庭内部的网。
莱娅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埃德蒙要亲自带着人去伏击万物送达屋的车队。
这不是正常程序。
甚至可以说非常乱来。
但如果连他身边的正式管道都不可信,如果他不知道谁是威廉的人,如果证据每次一送出去就会被半路截掉,那他能选择的方式确实会越来越少。
莱娅继续翻到后面的内容。
最近,埃德蒙跟着威廉来到卡莱诺。
威廉在卡莱诺城外活动频繁,并且不断把外地货物一批一批送往卡莱诺城外、靠近星塔区域的营地。
笔记里画了几张粗略地图。
其中一张标出了卡莱诺城、星塔外围道路、几处可能的补给点,以及一个被圈起来的营地位置。
莱娅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星塔附近的营地。
货物。
威廉・羅森瓦傑。
真理密會。
爆炸。
行省军包围门罗公园。
这些东西原本像散落在桌上的碎片。
现在,她好像隐约看见它们之间有线连在一起。
只是那条线还藏在雾里,看不清终点。
埃德蒙对那些货物非常怀疑。
他不知道威廉究竟在运什么,也不知道那个营地真正用途是什么。但根据他的纪录,威廉运送货物的频率正在增加,而且每一次都避免使用同一批人手,也不让审判庭正式文书留下完整委托纪录。
更奇怪的是,有些货物来源地并不一致。
有从外地商会采购的箱件。
有透过私人车队运来的金属器具。
也有经由冒险者伪装成普通材料送达的封存物。
而万物送达屋接下的那一批,正是埃德蒙列出的可疑运输之一。
莱娅的呼吸慢慢变轻。
所以,多娜她们运送的货物,并不是普通委托。
至少在埃德蒙眼中不是。
那是威廉安排的貨物。
威廉・羅森瓦傑聘請了萬物送達屋。
埃德蒙察觉到这件事后,开始调查万物送达屋。
笔记后半部分的内容,让莱娅心情变得更加微妙。
因为她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多娜・門羅。
特麗莎・瓦萊莉亞。
花蒼蘭。
还有莱万提娅。
莱娅盯着自己的全名,沉默了好几秒。
被审判官写进笔记里,感觉真的很差。
尤其那人白天还带兵伏击她们。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路边撞了别人一下,结果对方就在小本本上跟踪记录了自己三个月的行踪一样。
感觉超恶心。
埃德蒙调查了万物送达屋的成立背景。
他知道多娜向公库银行申请借款失败。
知道莱娅投资了四百王座币。
知道万物送达屋与门罗公园有联系。
甚至知道苍兰、特莉萨的全名。
多娜都没告诉莱娅。
莱娅看到这里时,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人查得也太细了吧?
难道他在冒险者公会里也有人?
还是他在帝国政府机关有眼线?
莱娅越想越觉得不舒服。
笔记里对万物送达屋的判断很谨慎。
埃德蒙并没有直接认定多娜她们是威廉的同伙。
相反,他在笔记里写道,万物送达屋很可能只是刚成立不久、被威廉利用的新兴递送组织。
不过,他也没有完全排除万物送达屋涉案的可能。
毕竟,在埃德蒙眼中,任何与威廉接触、替威廉运货、并且有金钱关系的组织,都值得怀疑。
接下来的几页,是埃德蒙对车队成员的战斗研究。
多娜。
弓术优秀,组织能力高,危急情况下可能仍能维持指挥。
特莉萨。
大剑使用者,正面战斗能力高,疑似受过良好训练。
苍兰。
巨斧使用者,力量与稳定性皆高,不建议正面单独交战。
受雇冒险者。
人数有限,但具备基本实战经验,若突袭成功,可在第一轮箭雨后压制。
货车。
四辆。
依照车队可能的队形,伏击位置应选在左侧树林与道路转折之间。
莱娅越看,脸色越沉。
白天发生的那场袭击,不是临时起意。
也不是埃德蒙突然脑袋一热,觉得「今天适合抢个车」。
他真的做了非常仔细的准备。
他分析过车队。
分析过护卫。
分析过伏击地点。
分析过箭雨压制后的冲锋时机。
甚至还在后面写了好几种备案。
如果第一轮攻击未能使车队混乱,则由侧翼步兵切断马车前后。
如果多娜试图指挥撤退,优先以弓手压制她。
如果苍兰突进,使用长矛与网具限制其巨斧发挥。
如果特莉萨正面突破,安排重甲者拖延。
虽然说不可能,但如果出现魔女莱万提娅……
莱娅看到这里,微微一愣。
笔记上写着:
「莱万提娅,灵族,魔女学徒。战斗能力不明。疑似依靠魔法器具进行防御。年幼,实战经验不足。若非必要,不建议杀伤,可尝试捕缚。」
莱娅:「……」
什么叫年幼,实战经验不足。
虽然这是事实。
但被敌人这样写下来,心情还是很微妙。
尤其「可尝试捕缚」那几个字,让她后背有些发凉。
很好。
她果然看起来像最好抓的人质。
这点她完全不想承认。
但敌人都写在笔记里了。
可恶,居然还挺准。
然而,埃德蒙笔记中真正的漏洞,是另一个名字。
莱娜。
后面的行动方案里,完全没有针对莱娜的完整应对方式。
因为在埃德蒙的判断中,车队是不可能出现莱娜姐姐的。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判断。
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现实。
他准备了亲兵。
准备了侍僧。
准备了仆从。
准备了重甲与防御符文。
准备了箭雨、伏击地点、战术分工、撤退路线与备案。
他做好了几乎所有准备。
然后他撞上了莱娜。
莱娅忍不住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
她脑中浮现出白天莱娜悬浮在半空,冰针如雨落下的画面。
那场景不是战斗。
是灾害降临。
埃德蒙再怎么准备,也不可能靠着一支私兵队伍挡住莱娜。
更何况,他甚至连随即应变的机会都没有。
头就没了。
莱娅安静了片刻,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运气不佳啊……」
她有些同情埃德蒙。
真的有一点。
从笔记来看,他不是一个单纯的坏人。
至少不是威廉那种罪名能堆成小山的坏人。
他追查腐败审判官多年,试图揭开威廉背后的问题,甚至冒险来到卡莱诺调查星塔附近的货物异动。
如果事情从另一个角度发展,埃德蒙说不定会是揭开这场阴谋的重要人物。
可是他选择伏击车队。
选择向多娜她们射箭。
选择把无辜路人与冒险者也卷进自己的行动里。
所以莱娅同情他。
但不会原谅他。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一个人有不得已的理由,不代表他的所作所为就可以被轻描淡写地抹掉。
白天那些死去的冒险者与路人,不会因为埃德蒙其实在追查另一名更坏的审判官,就重新活过来。
莱娅低头看着笔记。
指尖翻到最后几页。
那里记载着埃德蒙在卡莱诺的几处隐藏据点。
其中一处,被他标记为「临时档案点」。
里面可能存放着他追查威廉期间收集到的部分证据副本。
莱娅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是很重要的信息。
非常重要。
如果笔记是真的,那埃德蒙并不是只把所有东西都带在身上。他在卡莱诺还留下了后手。
而那些后手,可能比这本笔记更关键。
证人名单。
货物纪录。
威廉的联络线。
真理密会在卡莱诺的活动痕迹。
甚至是那批货物真正用途的线索。
莱娅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加快。
她心里头隐约有了眉目。
但还不够。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依旧是多娜她们原本运送的那一批货物。
那批货物到底是什么?
原先要送往哪里?
委托人给多娜的资料里,有没有写收件人?
又或者,万物送达屋其实只知道要把货物送到某个中转点?
莱娅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能拖。
她把笔记合上,从床上站起来。
房间里的灯光晃了一下。
她走到门边,手放上门把时,忽然停顿了一下。
现在已经入夜。
大家都很累。
而且她今天才刚经历过伏击、战斗、死人、藏证物、预言爆炸、可能被行省军包围等一系列让人很想把人生重开的事件。
照理来说,她应该睡觉。
一个健康的人,此时应该躺下,闭眼,什么都不要想。
可是莱娅知道,自己睡不着。
她一闭上眼睛,大概就会看见箭雨、血迹、埃德蒙滚落在地的头,以及笔记里那个被圈起来的星塔营地。
很好。
今晚的梦境素材已经非常丰富了。
丰富到她完全不想体验。
所以她决定去找莱娜。
莱娅推开房门,走进走廊。
屋子里依然安静。
她走过客厅时,看见雾语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神皇塔罗牌,眼睛半闭,像是在听某种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克鲁凯站在窗边,背影挺直。米什媞则蹲在地上,正把一个金属节点拆开,里面冒出微弱的蓝光。
莱娅没有打扰她们。
她很快在书房找到了莱娜。
莱娜坐在桌边,桌上放着几张地图与几只魔法器具。她的帽子被放在旁边,长发垂落在肩上,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懒散笑容。
她抬起头,看见莱娅时,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
「小莱娅?」
莱娅走进书房,把门轻轻关上。
莱娜看了她一眼,视线很快落到她手中的黑色笔记上。
「看完了?」
萊婭點點頭。
她把自己看見的內容整理了一遍,從埃德蒙・艾爾斯頓的身分,到威廉・羅森瓦傑的罪名,再到真理密會、星塔外營地、萬物送達屋的貨物與埃德蒙的隱藏據點全都向莱娜讲出来。
莱娜听得很安静。
越听,她脸上的神情越冷。
等莱娅说完时,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莱娜伸手敲了敲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声音不大,却让莱娅有种事情正在她脑中快速排列重组的感觉。
「也就是说,」莱娜慢慢开口,「今天袭击我们的那个审判官,原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嗯。」
莱娅点头。
「他应该是冲着那批货物来的。」
「他以为万物送达屋可能是威廉的协力者。」
「或者至少不能完全排除。」
「所以他不走正式程序,直接带人劫车。」
莱娜的语气变得有点可怕。
「然后射死了无辜的人。」
莱娅沉默了一下。
「嗯。」
莱娜靠回椅背,抬手按住额角。
「真是麻烦。」
莱娅小声说:
「我也觉得很麻烦。」
她今天只是想去星塔上课。
甚至她原本连课都不想上。
她只是被莱娜姐姐兴致勃勃地带出门,然后顺路遇见多娜,顺路乘车,顺路被伏击,顺路偷了一本审判官笔记,最后顺路发现另一个审判官可能在卡莱诺搞大事。
这叫什么?
这叫人生路上充满惊喜。
只是莱娅宁可不要这些惊喜就是了。
莱娜伸手摸了摸莱娅的头。
「我们倒霉啊。」
莱娅:「……」
真的倒霉。
倒霉得令人悲伤。
莱娜重新看向笔记。
「明天白天,先去找多娜。」
莱娅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批货物的内容、委托人、收件地点、交接方式,全部都要问清楚。」
莱娜说。
「还有她手上有没有委托文书。就算威廉想隐藏,送货这种事不可能完全不留纪录。」
「嗯。」
莱娅顿了顿。
「还有埃德蒙的隐藏据点。」
莱娜看向她。
莱娅把笔记翻到最后几页,指着其中一处标记。
「他在卡莱诺留下了临时档案点。那里可能有更多证据。」
莱娜瞇起眼睛。
「妳想去?」
「我觉得应该要去。」
莱娅说得很小声,但很认真。
「如果威廉知道埃德蒙死了,他一定会想办法清掉相关证据。这些据点如果真的存在,时间拖得越久越危险。」
莱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莱娅。
那眼神让莱娅有点紧张。
「怎、怎么了?」
「没什么。」
莱娜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觉得小莱娅越来越像魔女了。」
莱娅:「……」
这是夸奖吗?
应该是吧?
莱娜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不过据点的事不能急。明天先找多娜,确认货物,再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去。」
「嗯。」
「而且妳不能一个人行动。」
莱娜补充得很快。
「绝对不准。」
莱娅立刻点头。
「我知道。」
她真的知道。
她现在没有那种「我可以自己偷偷去调查」的勇气。
她的人生经验已经告诉她,偷偷行动通常会变成绑架、暴露、追杀、邪教、灾难等一系列麻烦套餐。
她一点也不想再体验一回新套餐。
莱娜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
她把笔记合上,指尖轻轻按在封面上。
「明天会很忙。」
莱娅点头。
「嗯。」
「所以现在该睡了。」
莱娅看向她。
「可是我睡不着。」
莱娜没有意外。
她站起来,走到莱娅面前,弯腰看着她。
「那要不要我陪妳?」
莱娅一愣。
莱娜笑了笑。
「放心,不是把妳当小孩子。只是今天发生太多事了。」
她伸手替莱娅整理了一下帽檐,语气放得很轻。
「小莱娅,妳今天已经很努力了。」
莱娅本来想说自己没有做什么。
她只是躲在绝对保护后面,拿石头砸了一个人,偷了一本笔记,又在晚上看完后跑来找莱娜讨论。
可是话到嘴边,她忽然说不出口。
因为莱娜的声音太温柔了。
温柔到让她这一天一直紧绷着的心,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松开的地方。
莱娅低下头,小声说:
「嗯。」
莱娜伸手抱住她。
没有用力。
只是很轻地把她抱进怀里。
莱娅靠在莱娜身前,听见她平稳的心跳声。
书房外,夜色仍然沉重。
卡莱诺城里或许已经有人开始奔走。
法務部、冒險者公會、行省軍、審判庭,還有那個名字叫威廉・羅森瓦傑的審判官。
所有事情都像在黑暗里慢慢转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上她们。
可是至少现在,她依旧能平静的度过这夜晚。
而她们已经知道,事情并不只是「魔女误杀审判官」那么简单。
这很好。
也很糟。
因为知道真相的一角,代表她们终于能看见敌人藏起来的影子。
但同时也代表,影子里的东西,很可能已经注意到她们。
第二天白天,她们必须去找多娜。
问清楚那批货物究竟是什么。
原本又要运往哪里。
莱娅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那座原本只是莱娜打算带她去上课的星塔,正变得越来越不像单纯的古代遗迹。
它像是一个安静矗立在远方的巨大黑影。
而所有麻烦,正一点一点朝它聚拢。
莱娅在心里默默叹气。
她只是想活得平静一点。
真的。
但这个世界好像完全不打算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