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门罗公园的空气里还带着一点夜晚留下的凉意。
莱娅没有睡得很好。
这点其实也不奇怪。
毕竟任谁在前一天经历了被伏击、和死亡擦肩而过、阅读死者笔记，最后还发现整件事背后可能牵扯到另一名腐败审判官与真理密会，都很难躺上床后立刻进入婴儿般的安眠。
如果她真的睡得着，那才比较可怕。
那大概代表她已经不是过去那拥有人性，充满缺点的莱娅，而是某种披着莱娅外皮、精神强韧到能在地城核心旁边野餐的未知生物。
莱娅自认还没有进化到那种境界。
所以她一早起床时，脸上明显带着没睡饱的恍惚。
莱娜倒是看起来精神不错。
不，准确来说，莱娜平常大概就是那种就算前一晚炸了半座实验室，隔天早上也能若无其事喝茶的人。
魔女的作息与精神状态，实在不能用正常人标准衡量。
「小莱娅，走吧。」
莱娜站在玄关前，整理了一下帽檐，语气轻松得像是准备去逛市场。
莱娅抬头看她。
「嗯。」
她们今天要去万物送达屋。
准确来说，是去多娜家。
目的很簡單。
確認那批被法務部收為證物的貨物，是否真的與埃德蒙・艾爾斯頓筆記裡所寫的一樣，是那位名叫威廉・羅森瓦傑的審判官委託萬物送達屋運送的。
虽然从笔记内容来看，答案几乎已经很明显了。
但几乎明显，不代表可以直接当成结论。
莱娅觉得，既然自己的人生最近已经开始朝「被政治阴谋追着跑」的方向狂奔，那她至少应该学会一点基本谨慎。
比如说，不要只看一本死者笔记就相信所有内容。
虽然那本笔记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谎。
上面记载的东西非常有条理。
並且萊婭覺得，這位素未謀面埃德蒙・艾爾斯頓看起來確實不像是會在筆記裡亂寫的人。
可是，谨慎。
她要谨慎。
两人离开门罗公园，朝多娜家的方向走去。
卡莱诺城刚从清晨中醒来，街道上已有不少人影。
小贩开始支起摊子，面包店飘出热气，马车慢慢驶过石板路。远处还能听见教堂晨钟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无论昨夜发生了什么，城市仍然会照常运转。
莱娅看着这样的街景，心情有些微妙。
普通人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和莱娜姐姐的一天，则是从调查审判官黑料开始。
莱娅有时候真的会想念她在教会生活的平淡日子。
她们沿着莱娅记忆中的道路，很快来到多娜家所在的街区。
多娜家并不是什么豪华宅邸。
它更像是一栋兼具住宅与小型事务所功能的房子。前院不大，但整理得很干净。门旁挂着一块新做不久的招牌，上头写着「万物送达屋」。
莱娅看着那块招牌，怎么说呢？有一种这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感觉。
明明时间也没过多久。
不管昨天那场委托最后变成什么模样，万物送达屋确实已经有一些规模了。
只是作天发生的事，稍微的打击了她们而已。
莱娅正在脑中胡思乱想时，忽然注意到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那是一辆相当漂亮的马车。
车身漆得很干净，金属边角擦得发亮，车轮也保养得很好。虽然没有贵族车驾那种夸张到彷佛在对路人喊「快看我很有钱」的装饰，但光是材质与细节，就能看出车主身份不低。
莱娅停下脚步。
「这是……又有新委托了吗？」
她小声嘀咕。
如果真是这样，那多娜的恢复力未免太强。
昨天才遭遇重大事故，今天一早就接新客人。
这已经不是创业者，是商业战士了吧？
莱娜也看了一眼那辆马车。
「不像普通客人的车。」
「嗯。」
莱娅点头。
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虽然最近她的不祥预感实在太频繁，频繁到几乎可以列入每日行程。
莱娜伸手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多娜。
她今天穿着较为整齐的衣服，头发也仔细整理过，看起来像是已经开始处理正式事务。只是当她看见站在门外的是莱娅与莱娜时，脸色明显变得有些奇怪。
那表情不是不欢迎。
而是像一个正在努力维持秩序的人，忽然发现另一件更麻烦的事情也跑到门口来了。
莱娅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那点不祥预感慢慢的扬起。
很好。
事情果然不单纯。
多娜短暂沉默后，还是很快露出礼貌笑容。
「莱万提娅小姐，莱娜小姐，早安。」
「早安，多娜。」
莱娅回应。
莱娜也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多娜看了看她们，又往屋里瞥了一眼。
「两位来得正好……不，应该说，有点刚好。」
这句话听起来就很可疑。
莱娅眨了眨眼。
「我们打扰到妳了吗？」
「不会。」
多娜立刻摇头。
「只是家里现在有客人。两位请进吧。」
她侧身让开道路。
莱娅与莱娜走进屋内。
多娜家的格局与莱娅记忆中差不多，只是今天客厅方向明显多了陌生人的气息。
那不是什么神秘的感觉。
是贵重皮革、干净衣料、上等香料，以及受过训练的侍卫站在屋内时带来的压迫感。
莱娅跟着多娜走进客厅。
然后，她看见了一名男子。
男子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姿态端正，双手自然地交迭在膝上。
他的年纪看起来不算大，二十多岁到三十岁之间。深色外衣剪裁得体，袖口与衣领没有过分华丽的装饰，却处处透着精致。审判官玫瑰结挂在胸前，低调却无法被忽视。
他身旁站着一名侍卫。
侍卫身形高大，神情沉默，手始终停在方便拔剑的位置。
而客厅另一侧，多娜的爷爷塞森里德正坐在椅子上。
老人看见莱娅与莱娜进来时，脸色没有变好。
不如说，他的脸色原本就已经不怎么好看。
就像是有人硬把他最讨厌的苦药端到面前，还礼貌地请他喝完。
男子看见两位魔女，眼中闪过一点兴味。
那并不是粗鲁的打量。
相反，他看人的方式非常有礼，甚至可以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莱娅觉得不舒服。
因为太刚好了。
一个人的礼貌如果自然，那会让人安心。
但如果礼貌精准得像事先量过角度，就会让人觉得那不是礼貌，而是一张戴在脸上的面具。
男子站起身，向两人微微欠身。
「想必二位就是卡莱诺近来名声远扬的魔女了吧？」
他的声音温和清朗。
「果然，传闻终究不如亲眼所见。两位皆如玫瑰般美丽，只是那美丽之中，也带着令人敬畏的刺。」
莱娅：「……」
一大早听见这种话，对她的精神负担有点大。
她不是不能接受别人夸奖。
问题是这话听起来实在太像宴会厅里那种贵族青年专门用来让女士觉得「这个人很会说话」的开场白。
莱娜倒是很自然。
她笑了笑。
「哎呀，真会说话。」
男子微笑更深。
「我只是诚实说出所见。」
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胸前的玫瑰结。
「我叫威廉・羅森瓦傑。两位若不嫌弃，叫我威廉便好。」
莱娅的身体僵住了。
莱娜脸上的笑容也几乎在同一瞬间停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普通人也许根本察觉不到。
可是莱娅知道，莱娜姐姐也听见了。
威廉・羅森瓦傑。
她們昨晚才在埃德蒙・艾爾斯頓的筆記裡看見這個名字。
那个被追查了将近三年。
涉嫌买凶杀人、贿赂官员、侵吞补助、超额招募私兵、伪造异端罪名、抄没财产，背后还疑似有真理密会部分派系支持的审判官。
现在，他本人就站在她们面前。
而且还笑得像一位刚从一场贵族茶会里走出来的温柔绅士。
莱娅一瞬间有点想吐槽。
这运气是不是太好了？
她们原本还打算来查货物主人是谁，结果货物主人自己坐在客厅里喝茶。
下一步是不是嫌疑犯会主动把犯罪证据装进礼盒送上门？
不。
不能这么乐观。
这种人就算送礼盒，里面也只会放毒蛇。
莱娅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也许只是同名。
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他或许只是那些喜欢找工匠打造类似帝国官员饰品的优雅贵族。
帝国那么大，同名同姓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绝对不可能。
然而下一秒，威廉便亲手把那点侥幸掐死了。
「如两位所见，我是一名审判官。」
威廉微笑着说。
「这次来访，是为了向万物送达屋取得一些证明文件。昨日被法务部暂时扣押的那批货物，正是我的委托物。除此之外，我也順路調查我的同僚埃德蒙・艾爾斯頓身亡一事。」
他看向莱娜与莱娅。
「刚好，两位也是这整起案件的在场人。若两位不介意，我们何不一起谈谈呢？」
莱娅沉默了。
太好了。
就是他。
不但人对上了，货物也对上了。
甚至不用她们开口试探，他就主动承认了自己是货物主人。
这种效率如果放在正常调查里，应该值得鼓掌。
可惜现在她只想把掌声留给自己的胃。
因为它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当场抽筋。
莱娜笑容不变，语气轻快。
「原来如此。那可真巧。」
「我也觉得巧。」
威廉说。
「命运有时候确实会做出令人意外的安排。」
莱娅在心里默默补充。
命运有时候不只令人意外，还很欠揍。
众人重新入座。
多娜看起来有些坐立难安。
她昨天才经历货队被袭击，如今委托人亲自找上门，而且对方还是一名审判官。这对她这个刚创办万物送达屋不久的人来说，实在不是什么轻松场面。
塞森里德则始终沉着脸。
威廉似乎没有被他的冷淡影响，甚至还相当自然地转向老人。
「塞森里德前辈，方才说到一半，被两位美丽的魔女小姐打断了。」
他语气带笑。
「我听闻您年轻时也曾于审判庭任职。如今能在这里见到您，实在是我的荣幸。」
莱娅闻言，忍不住看了塞森里德一眼。
前辈。
她之前知道多娜的爷爷不是普通老人，曾是一位审判官，是说还是真理密会，但听见威廉这么称呼他，还是感觉有些微妙。
塞森里德只是冷淡地看了威廉一眼。
「我已经离开很久了。」
「但经验与名声不会因离开而消失。」
威廉说得温和。
「尤其像您这样曾经亲手处理过数起重大案件的人。」
「那些都已经是旧事。」
塞森里德回答得很短。
短到几乎可以称作拒绝聊天。
威廉却毫不介意。
他仍旧笑着。
「旧事有时候比新事更值得学习。」
莱娅坐在旁边，默默听着。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塞森里德脸色那么难看。
威廉这种人很麻烦。
他不粗暴。
不无礼。
不会逼迫。
甚至每一句话都很得体。
可是这种得体本身就像一层黏腻的糖浆，把所有人都包进他设计好的节奏里。
你如果不回应他，就显得你失礼。
你如果响应他，他又会顺着话题继续往下走。
简直像一张用礼貌编成的网。
而且还是高级丝线做的。
莱娜倒是很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地与威廉聊起昨天的事件。
威廉的态度非常好。
他先向两位魔女表达歉意，说埃德蒙擅自采取过激行动，导致无辜者伤亡，实在令人遗憾。又说审判庭内部虽然权限特殊，但不代表能无视帝国子民的安全。
这些话说得漂亮极了。
漂亮到如果莱娅没有看过埃德蒙的笔记，恐怕真的会觉得这人很有良心。
莱娜也很配合。
她表示自己只是受到袭击后自卫，不希望让事情进一步扩大，也相信帝国的机关能妥善判断现场情况。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
互相礼貌。
互相谦让。
互相把对方称赞得像是帝国文明的典范。
莱娅坐在旁边听了几分钟，只觉得自己耳朵有点累。
这不叫聊天。
这叫用糖衣包着刀子互相试探。
偏偏双方都笑得很自然。
莱娜姐姐真厉害。
威廉也真恶心。
莱娅在心里同时得出了这两个结论。
威廉偶尔也会问多娜几句货物相关的事。
多娜回答得很小心。
她表示万物送达屋能提供委托登记副本、货主确认文书，以及昨日运送路线与护送配置的记录。至于货物本身，既然已经被法务部列为证物，那就必须依照法务部程序处理。
威廉听完后，没有露出任何不悦。
他只是温和地点头。
「当然。证物程序不能被破坏。我只是希望能取得足以证明货物归属的文件，之后再以正式方式向法务部提出取回申请。」
多娜应了一声。
「我明白。」
「万物送达屋虽然是新成立的组织，但记录相当完整。」
威廉微笑说。
「多娜小姐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经营能力，实在令人佩服。」
多娜愣了一下。
「谢谢您的夸奖。」
莱娅看着多娜的反应，心里微微一紧。
她倒不是觉得多娜会被三言两语骗走。
只是威廉这人说话太顺了。
顺到他明明是在靠近别人，也没强破限制他人，却让他人很难立刻退开。
莱娅又听了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再坐下去，大概会开始怀疑人生。
于是，她慢慢站起身。
客厅里几人都看向她。
莱娅露出乖巧笑容。
「多娜说要去厨房准备茶点，我想跟过去帮她。」
多娜一愣。
「莱万提娅小姐？」
莱娜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就只是闪了一下。
却像是已经明白她要做什么。
莱娜笑着挥了挥手。
「去吧。小孩子坐久了会无聊，我懂得。」
莱娅：「……」
虽然这是掩护，但她还是想反驳一下。
她不是小孩子。
至少精神上不是。
只是身体很小而已。
威廉则露出温和笑意。
「莱万提娅小姐真是体贴。」
莱娅向他点了点头。
「只是帮忙而已。」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自然。
然后跟着多娜去了厨房。
一进厨房，多娜终于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莱娅，表情有些讶异。
「莱万提娅小姐，谢谢妳，能够让我离开他们的交谈，话说妳真的要帮忙吗？」
「嗯。」
莱娅点头。
「我可以端盘子。」
这已经是她很诚实的自我评估了。
切点心、泡茶、安排餐盘这种事，她不是完全不会。
但如果多娜希望她展现什么优雅又熟练的贵族侍茶技巧，那就太为难她了。
她只是一个曾经在街上流浪，在教会学过一些礼仪的小魔女学徒。
请不要对她要求太高。
多娜像是被她认真的表情弄得有些想笑，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就麻烦妳了。」
厨房里准备好的茶点不算复杂。
几块烤得微酥的饼干，一些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壶刚泡上的茶。
多娜开始整理托盘。
莱娅在旁边帮忙摆杯子。
两人一开始都没有说话。
厨房外隐约传来客厅里的交谈声。
威廉的声音依旧温和。
莱娜的声音也依旧轻松。
那种听起来融洽到过分的气氛，让厨房里的沉默变得更加清楚。
过了一会儿，多娜低声开口。
「莱万提娅小姐，妳们今天来，是为了那批货物吧？」
莱娅抬头看她。
多娜苦笑了一下。
「我猜的。昨天发生那种事后，妳们不可能完全不管。」
莱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思考片刻，才轻声说：
「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例如委托人？」
「嗯。」
多娜的手停了一下。
「那现在已经确认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
莱娅看着托盘上的杯子。
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太多。
埃德蒙笔记的事情不能随便透露。
一旦让多娜知道太多，反而可能害她被卷得更深。
可是什么都不说，好像又不太负责任。
她想了一会儿，最后放低声音。
「多娜。」
「嗯？」
「我没有办法告诉妳原因。」
莱娅的语气很慢，也很认真。
「但我希望妳不要相信那个叫威廉的男人说的任何一句话。」
多娜没有立刻响应。
她只是看着莱娅。
莱娅继续说：
「不是单纯的『保持警觉』。是不要相信。」
她顿了顿。
「他的话可以听，可以记下来，可以拿去和文件核对。但是不要用他的态度判断他这个人，也不要因为他表现得很礼貌，就觉得他可靠。」
这话其实很重。
重到莱娅说出口后，自己都觉得有些越界。
毕竟威廉是万物送达屋的委托人。
而她只是投资人。
她直接对多娜说「不要相信客人」，实在有点像在干涉经营。
可是，她还是得说。
多娜安静地听完。
然后，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
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问莱娅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这让莱娅反而愣了一下。
多娜看着她的表情，露出一点淡淡的笑。
「莱万提娅小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她低声说。
「而且……爷爷也不喜欢他。」
莱娅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
看来她的警告好像真的有点多余。
塞森里德那张臭脸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多娜把最后一个茶杯放上托盘。
「不过，谢谢妳提醒我。」
莱娅点头。
「嗯。」
两人端着茶点回到客厅。
客厅里的气氛依旧温和。
温和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莱娜正笑着说起昨日现场的混乱，威廉则表示法务部与冒险者公会都已介入，应该能尽快厘清责任。塞森里德坐在旁边，脸色比刚才更差。
那表情彷佛在说——这屋子里的空气什么时候才会干净一点？
莱娅把茶点放下，重新坐回莱娜身旁。
威廉向多娜道谢。
「辛苦多娜小姐了。」
「不会。」
多娜回答得很平稳。
莱娅注意到，多娜的态度比刚才更谨慎了一点。
很好。
看来警告有用。
虽然她觉得多娜本来也不笨。
威廉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好茶。」
他说。
「门罗家的待客之道令人印象深刻。」
塞森里德冷淡地回了一句。
「只是普通茶。」
威廉笑了笑。
「普通事物若能用心准备，也值得称赞。」
塞森里德没接话。
莱娅默默看着老人。
她忽然有点敬佩塞森里德。
面对威廉这种每一句话都像抛球等你接的人，最有效的方法大概就是不接。
只要不接，球就会掉在地上。
场面可能有点尴尬。
但尴尬总比被对方牵着走好。
之后的谈话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威廉提到自己会向法务部提交正式申请，希望取回与案件无关的货物部分。多娜则表示万物送达屋会依照契约与帝国法务程序提供必要文件，但不会私下处理被扣押的物品。
莱娜笑着说多娜做得很好，契约与程序最适合拿来对付麻烦人物。
威廉听完后竟然也笑了。
「确实。程序有时候很烦人，但也正因为烦人，才让许多事情不至于失控。」
莱娅听见这句话，差点没忍住看他一眼。
这人居然能用这么自然的语气称赞程序。
明明照埃德蒙笔记所记，他最擅长的就是利用程序、扭曲程序、再把程序当成遮羞布披在身上。
这就是所谓的专业人士吗？
真是可怕。
终于，威廉像是想起自己还有公务，主动提出告辞。
他站起身，向众人行礼。
「今日打扰多时，实在抱歉。」
多娜也起身送客。
「哪里，是我们应该提供协助。」
威廉看向莱娜与莱娅。
「两位魔女小姐，能与两位交谈，是今日意外的收获。」
莱娜笑吟吟地回答。
「我也是。能认识这么有礼貌的审判官，确实很稀奇。」
这句话听起来像称赞。
但莱娅总觉得莱娜姐姐的语气里藏了点东西。
这是在暗骂审判官们都没有礼貌吗？
威廉像是没有察觉。
也可能察觉了，但他仍旧保持笑容。
「愿我们之后还有机会在更平静的场合见面。」
莱娜笑得更甜。
「那就看命运怎么安排了。」
莱娅在旁边默默低头喝茶。
命运要是真的懂事，最好不要再安排了。
她谢谢命运全家。
威廉最后又向塞森里德微微欠身。
「塞森里德前辈，今日能与您见面，我十分荣幸。」
塞森里德淡淡回应。
「慢走。」
简短。
干脆。
完全没有礼貌性挽留。
威廉仍旧笑着，带着侍卫离开了。
直到门外马车声逐渐远去，屋内那股紧绷到令人不适的气氛才终于慢慢松开。
塞森里德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让这家伙走了。」
这句话说得太真心。
真心到莱娅差点笑出声。
多娜也像是终于卸下一点压力，坐回椅子上。
莱娜则端着茶杯，笑着说：
「看来我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也算完成了。」
塞森里德看向她。
「魔女，听妳这口气，妳们是来查这批货是谁家的？」
「没有错。」
莱娜回答得很干脆。
塞森里德皱起眉。
「妳们也觉得那家伙有问题？」
莱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了莱娅一眼。
莱娅轻轻点头。
莱娜这才笑道：
「可以这么说。」
塞森里德冷哼一声。
「那家伙真是让我感到恶心。」
多娜沉默地低下头。
莱娅听见这句话后，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对多娜的警告真的有点多余。
塞森里德根本就是一座会说话的警报器。
而且警报内容非常直接。
莱娜放下茶杯。
「你以前也是审判官吧？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塞森里德看了莱娜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喜欢。
不只是对威廉的不喜欢。
也包括对莱娜的不喜欢。
莱娅觉得自己完全能理解。
毕竟在塞森里德眼里，莱娜就是一位把教会曾经善良纯朴可爱的灵族见习修女莱娅给带走，哄骗她成为魔女学徒的危险人物。
哪怕莱娜救过人，哪怕莱娜帮过忙，塞森里德也未必会喜欢她。
这不是道理问题。
是立场与情感问题。
塞森里德沉默片刻，才说：
「审判庭里有很多种人。有些人疯狂，有些人冰冷，有些人残忍，也有些人真心在用自己的性命保护帝国。」
他语气低沉。
「我不喜欢疯子，也不喜欢残忍的人。但至少那些人有时候很好懂。」
他看向門口。
「威廉・羅森瓦傑那種人不一樣。」
莱娅抬头。
塞森里德继续说：
「他太干净了。」
这句话让客厅安静了一瞬。
多娜低声问：
「爷爷？」
「一个真正处理过黑暗的人，不可能那么干净。」
塞森里德说。
「审判官不是站在宴会厅里念诗的贵族少爷。查案、审讯、追捕异端、处理背叛与污染，这些事情都会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痕迹。」
他皱起眉。
「可是那家伙把自己擦得太亮了。亮到不像人，像一面特意摆出来给别人看的镜子。」
莱娅默默记下这句话。
塞森里德不愧曾经也是审判官。
看人的方式相当毒辣。
莱娜则笑了一下。
「你这说法我喜欢。」
塞森里德冷淡地看她。
「我不是在讨妳喜欢。」
「我知道啊。」
莱娜笑得毫无负担。
「所以才更有意思。」
塞森里德明显不想继续跟她说话。
莱娅看着两人的互动，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这场面不能算愉快。
只能说比刚才威廉在的时候正常一点。
虽然塞森里德依旧不喜欢魔女。
尤其不喜欢莱娜。
但至少比起威廉那种完美到令人反胃的礼貌，塞森里德这种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讨厌，反而让人安心。
人果然还是坦率一点比较好。
哪怕坦率得有点伤人。
多娜招待她们又吃了些茶点。
这次的茶点比刚才特别了许多，也香的多。
莱娅吃了一块饼干。
味道不错。
甜度刚好。
她一边吃，一边听多娜说接下来要去法务部补交文件，也要确认万物送达屋这边的委托纪录与赔偿责任。
莱娅本来想说些什么。
但最后还是只说：
「不要勉强自己。」
多娜看向她，笑了笑。
「我知道。」
那笑容还有些疲惫。
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莱娅稍微放心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莱娜起身告辞。
多娜送她们到门口。
莱娅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多娜一眼。
多娜对她轻轻点头。
那意思像是在说——她记得刚才的警告。
莱娅也点了点头，跟着莱娜离开。
回门罗公园的路上，阳光已经完全照亮街道。
人变多了。
街边的吆喝声也热闹起来。
莱娅走在莱娜身旁，脑中默默整理目前得到的信息。
死去的審判官埃德蒙・艾爾斯頓，確實在調查威廉・羅森瓦傑。
威廉确实是那批货物的主人。
埃德蒙为了夺取威廉委托万物送达屋运送的货物，带着自己的人伪装成马匪伏击车队。
结果运气不好。
或者说，非常不好。
他遇上了刚好在车队里的莱娜。
然后被一记风刃斩首。
这整件事如果从旁观角度来看，实在荒谬得像一场错误堆栈出的悲剧。
埃德蒙也许是好人。
至少是想查清威廉罪证的人。
可是他选择的方法太急，也太乱来。
他袭击了无辜车队，杀死了冒险者与路人，最后也把自己送上死路。
莱娅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它不是单纯的黑与白。
不是「坏人死了，所以皆大欢喜」。
也不是「好人死了，所以令人悲伤」。
它更像是一团被血、权力、恐惧、正义与错误选择揉在一起的乱麻。
而她们现在不得不伸手去碰。
莱娜忽然开口。
「真是有礼貌的人。」
莱娅抬头看她。
莱娜笑了笑。
「要不是雾语的占卜，以及小莱娅妳弄到的笔记内容，我现在大概会觉得我们没必要继续查了。」
莱娅沉默片刻。
她非常理解。
威廉的表现太完美。
完美到足以让旁人觉得，他才是那个来收拾烂摊子的正常审判官。
而埃德蒙则只是个失控、偏激、擅自行动的麻烦人物。
如果没有笔记与昨天雾语用预言术看到的两个画面。
她们真的可能会放下警戒。
萊婭呼出一口氣。
「我個人覺得，我們有必要去一下埃德蒙・艾爾斯頓在卡萊諾的藏身處。」
莱娜低头看她。
莱娅抬眼，语气认真。
「如果埃德蒙调查威廉调查了那么久，他不可能只留下身上的笔记，应该会有很多证据之类的东西。我想威廉会主动出来调查埃德蒙之死，也许是因为他也在找那些东西。既然他还没找到，那我们就应该去把那些东西取走并保护起来。」
她顿了顿。
「而那个地方，照笔记所述就在卡莱诺。」
莱娜眼睛微微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感兴趣。
是魔女发现事情变得更有趣时的光。
莱娅看见那个眼神，心里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行！」
莱娜相当干脆地说。
「那就今晚！」
莱娅：「……」
虽然她也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但莱娜姐姐妳答应得会不会太快了？
这可是潜入死去审判官的藏身处。
不是晚上去市场买宵夜。
莱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头。
「嗯。」
反正她也想去。
既然事情已经推到这里，不查下去反而更危险。
威廉正在找埃德蒙留下的证据。
她们也要找。
接下来就是比谁更快。
莱娅忽然觉得，自己最近做事的走向越来越奇怪。
一开始，她明明只是想在门罗公园里好好研究，安稳生活，偶尔吃点甜点。
结果现在呢？
偷拿审判官笔记。
追查腐败审判官。
准备夜探藏身处。
这怎么看都越来越像侦探故事。
名侦探魔法美少女？
莱娅的脑中浮现出某种前世轻小说或漫画才会出现的标题。
《名侦探魔女莱娜与她的倒霉助手》。
不对。
她才不要当倒霉助手。
而且这名字听起来就很像那种很普通的作品。
莱娅默默跟着莱娜走向门罗公园。
阳光落在街道上，照得城市一片明亮。
可她心里很清楚。
卡莱诺的阴影，并没有因为天亮而消失。
它只是暂时藏了起来。
等到夜晚降临，她们就得亲自走进那片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