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卡莱诺时，贵族区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
白日里那些拖着华丽车厢慢慢驶过的马车不见了，衣着体面的行人也早已回到各自灯火明亮的宅邸。宽敞笔直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淡银色，两侧高墙与铁栏门将一栋栋豪宅隔得井然有序，像是整座街区都不允许任何混乱靠近。
当然，这只是表面。
至少莱娅现在就很清楚，表面干净、窗明几净、门前甚至连落叶都被扫得整整齐齐的地方，未必就真的比较干净。
有时候，脏东西只是藏得比较深而已。
她背着自己的装备，跟在莱娜身旁，尽量让脚步放轻。
那套装备平时就已经很有存在感，深夜潜入贵族区时便更显得碍事。背后的魔力储存装置虽然固定得很稳，但每走一步，莱娅都会幻听，认为它是不是正在发出某种对象互相撞击的噪声。
很好。
她的人生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明明不久前，她还只是个想安稳研究、偶尔吃甜点、享受美好人生的普通魔女学徒。
现在呢？
白天追查腐败审判官。
晚上翻墙闯入他人藏身处。
名侦探魔法美少女这个称号，好像正在以一种非常不妙的方式逐步成真。
莱娅一点也不高兴。
「就是这里？」
莱娜停在一栋宅邸外，压低声音问。
莱娅拿出那张从埃德蒙笔记中整理出的地址，又看了看眼前的房子。
「应该没错。」
她抬头望去。
宅邸很大。
不是普通富户那种「比周围房子气派一点」的程度，而是真正位于贵族区核心地段、拥有宽阔前庭、双层主屋与侧翼建筑的豪宅。高大的外墙沿街延伸，铁栏门后能看见修剪过的灌木与一条笔直通往正门的石道。主屋外墙由浅色石材砌成，窗框与檐角都做了细致装饰，哪怕此刻没有多少灯光，也依然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莱娅沉默了几秒。
「……埃德蒙先生的藏身处，是豪宅？」
她原本以为会是什么不起眼的小屋。
狭窄巷弄里的破房子。
或者至少是某间低调到看不出用途的仓库。
结果竟然是一栋放在贵族区也不算寒酸的豪宅。
这隐密方式是不是有点太高调了？
莱娜倒没露出太多意外。
她抬眼打量了一圈，嘴角微微扬起。
「藏东西不一定要藏在破地方。藏在所有人都觉得『这里不可能有问题』的地方，反而更安全。」
「听起来很有道理。」
莱娅同意莱娜的说法。
莱娜接着侧头看向莱娅。
「小莱娅，准备好了吗？」
莱娅看了看那扇高墙后方的豪宅，又看了看四周空荡安静的街道。
老实说，没有。
她完全不想准备好。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现在忽然说「我们回家睡觉吧」。
那样莱娜姐姐大概会先抱怨一番，接着会同意回家，但她一定会非常自然地问莱娅是不是想明天再来闯。
所以本质上没有差。
莱娅深吸一口气。
「好了。」
「很好。」
莱娜伸手牵住她。
下一瞬间，轻微的浮力托起两人的身体。
石板路离开脚底，墙头在视线中迅速靠近。莱娅还没来得及感受自己离开地面的失重感，两人便已无声越过外墙，轻飘飘落在豪宅前庭的阴影里。
莱娅站稳后，下意识四处张望。
没有守卫。
没有仆人。
没有巡逻犬。
整栋宅邸安静得过分。
如果不是外观维护得相当体面，她甚至会以为这里早已荒废。
莱娜看了一眼正门，又看向侧边窗户。
「走窗户。」
「为什么不是门？」
「因为正门比较容易留下痕迹。」
「翻窗就不会吗？」
「会少一点。」
莱娅觉得这样也没比较好。
她觉得只要造成一丁点痕迹，那就跟留下一大堆痕迹是一样的。
没有完全不留痕迹。
那就满满都是痕迹。
莱娜走到侧窗前，指尖在窗框附近轻轻一抹。微弱的魔力波动一闪而过，原本紧闭的窗扣便无声松开。
莱娅看着那个干净利落的动作。
「莱娜姐姐。」
「嗯？」
「妳以前是不是做过很多类似的事？」
「没有。」
莱娜回答得很快。
快到像是直觉反应。
莱娅默默看她。
莱娜也看她。
片刻后，莱娜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呜……」
很好。
她大概问到不该问的地方了。
两人依序翻进屋内。
脚底踩上的不是冰冷石板，而是厚实柔软的地毯。莱娅站稳后，率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一种很久没有人真正生活在这里的味道。
她们所处的位置似乎是一间小型起居室。屋内家具齐全，沙发、茶几、展示柜、挂画、落地灯架，全都被摆放得相当妥当。甚至连茶几上的摆饰都没有歪斜，像是某个讲究的主人刚离开没多久。
可这份整齐里，却少了人气。
茶几没有使用痕迹。
壁炉没有近期燃烧过的灰烬。
沙发扶手上的布面平整得像没人坐过。
整栋屋子看起来不像藏身处。
更像一栋专门摆给别人看的样品宅。
莱娅心里微微下沉。
如果这地方什么都没有，那她们今晚可就白跑一趟了。
「先找。」
莱娜低声说。
莱娅点头。
屋内没有点灯，视线很差。她们原本还能勉强依靠窗外月光看清轮廓，可越往宅邸深处走，黑暗便越浓。走到一条内廊时，莱娅差点因为看不清脚边的小矮桌而撞上去。
莱娜及时伸手拉住她。
「这样找太慢。」
她看向墙侧嵌着的魔石灯。
「点了。」
「会不会太显眼？」
「窗帘都拉着。比起摸黑不断的撞到东西制造噪音，开灯更安静。」
莱娅思考了一秒。
听起来竟然很合理。
于是莱娜抬起手，几盏魔石灯依序亮起，柔和的光线沿着走廊蔓延开来，将黑暗一段一段推远。
豪宅的内部，也因此真正显露在两人眼前。
很普通。
真的非常普通。
豪华归豪华。
但普通。
餐厅是餐厅。
会客室是会客室。
客房是客房。
储物间里也只有干净布料、未使用的器皿与一些看起来昂贵但毫无罪证价值的日用品。
莱娅本来还期待会在某个柜子里翻出密信，或者在床底下找到装满黑材料的箱子。结果搜寻了好一阵子，收获只有越来越重的失落。
这感觉像是辛辛苦苦闯进魔王城，结果发现里面只是一家装潢浮夸的高级旅店。
该说失望吗？
还是该说埃德蒙太会藏了？
莱娜推开一扇门，往里头看了一眼。
「空的。」
莱娅从另一间房走出来。
「我这边也没有。」
两人在走廊中对视。
气氛短暂安静。
「会不会……笔记里记的不是这里？」
莱娅忍不住低声问。
莱娜没有立刻回答。
「再找一遍。妳帮我看一下书房好了。」
书房在一楼深处。
门被推开时，莱娅最先看见的是整面整面的书架。厚重木桌位于中央，桌面干净，没有摊开的文件，没有干掉的墨水，也没有任何会让人觉得屋主最近才在此办公的痕迹。
书架上的书却不少。
从法律文书、宗教典籍，到地方史、行省贵族谱系，内容杂得有些刻意。每一本都放得整整齐齐，看似像真正爱书之人的藏书，实际上却缺乏被经常翻阅的痕迹。
莱娅走近其中一排书架，随手抽出一本外皮较旧的书。
灰尘立刻被带起。
她皱了皱眉，抬手轻拍封面。
细灰在魔石灯的光中散开。
接着——
往旁边飘了。
莱娅动作一顿。
她盯着那一小片灰尘。
书房里很安静。
门关着。
窗户也紧闭。
刚才她拍落的灰，照理来说应该慢慢往下掉，而不是像被什么极细微的风带走一样，斜斜飘向书架边缘。
莱娅没有出声。
她又用指尖拂过书脊，让一层更薄的灰尘落下。
灰尘再次往同一个方向偏去。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
不是错觉。
真的有风。
很弱。
弱到如果不是灰尘，根本察觉不到。
但这栋不该有风的房子里，偏偏有风。
莱娅慢慢转头，看向那排书架。
「莱娜姐姐。」
「发现什么了？」
「这里有风。」
莱娜走到她身旁。
莱娅抬手又拍了拍书，让她看见灰尘的流向。
莱娜眼睛微微一亮。
「不错嘛，小莱娅。」
「这里后面应该有空间。」
莱娅蹲下身，仔细观察书架与地面的接缝。
木制底座和地毯之间有一条不自然的细痕。再看侧面，书架边缘与墙壁并未完全贴合，而是留着极窄的缝隙。那缝隙若不特别注意，只会被当成工匠安装时的正常误差。
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应该是暗门。」
莱娅站起身，开始思考。
如果是暗门，机关会藏在哪里？
书架上某本书？
桌下踏板？
墙边雕饰？
或者需要按动两处位置才会开启？
她才刚抬手准备沿着书架寻找不自然的松动处，旁边忽然传来莱娜轻快的声音。
「原来如此。」
下一瞬间，魔力骤然涌动。
整座高大的书架竟被硬生生从地面拔起。
莱娅：「……？」
书架连同上头一整排书籍一起漂浮起来。沉重木料摩擦墙面，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刮擦声响。紧接着，莱娜手腕一翻，整座书架便被直接甩向书房另一侧。
轰——！
木架砸在墙上，又重重倒地。书籍像受惊的鸟群般四散飞落，地板震了一下，巨响在整栋豪宅里轰然炸开。
莱娅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看着倒地的书架。
又看向原本被遮住的墙面。
果然，那里露出了一扇暗门。
结果是对的。
方法也确实有效。
但这过程是不是太……？
「莱娜姐姐！」
莱娅压低声音，却还是压不住那股快要跳出来的惊恐。
「妳这样会惊动隔壁住户吧！」
莱娜眨了眨眼。
「妳想太多了。」
「刚才那声音大到我觉得站在这栋房子外的街道上都能听见。」
「哪有那么夸张。」
莱娜非常淡定。
「而且就算有人听见，也只会以为哪家贵族半夜又在发脾气摔东西。」
莱娅沉默。
这是什么贵族区刻板印象？
虽然她也无法立刻反驳。
毕竟这里的人家看起来确实很有余裕半夜摔点昂贵东西。
「比起这个。」
莱娜走到暗门前，语气轻快。
「我们找到入口了。」
暗门并未完全死锁。
或许是书架本身就是主要遮掩，也或许机关早就老化失效。莱娜把门往内推开，低窄的石阶便显露出来，一路往漆黑地下延伸。
一股比书房更重的陈旧气味从下方涌上来。
莱娅往下看了一眼。
她忽然觉得，这才像真正的藏身处。
「走吧。」
莱娜率先踏下阶梯。
莱娅紧跟在后。
阶梯不算很长，却窄得让人有些压迫。墙面以石块砌成，没有多余装饰，与上方精致豪宅形成强烈反差。莱娜点亮一小团悬浮光球，微光沿着阶梯滑落，照出下方一扇厚实木门。
门被推开。
密室出现于两人眼前。
莱娅原本已经做好看到大场面的心理准备。
可真正看见时，还是忍不住怔住。
文件。
到处都是文件。
墙边立着高大的柜架，里头塞满分类后的卷宗。中央长桌上堆着尚未整理完的纸张、账册与笔记。角落放着几个木箱，箱中不是金银，而是已经损毁的魔法道具残片。有些像破裂的符文环，有些像碎掉的水晶匣，还有几片金属构件上残留着她看不懂的复杂刻痕。
另一侧，则堆着几册残破泛黄的古书。
书页边缘脆得像轻轻一碰就会散开。封面上的字迹模糊，莱娅凑近后，勉强辨出几个词。
时间……诗？
回……永恒之……？
她的视线停了一下。
那名字让人莫名感到不安。
不像普通魔法书。
但现在不是研究古书的时候。
这间密室里真正重要的，是那一整片足以把威廉送上断头台的文件。
莱娜已经拿起桌上一份笔记，快速翻阅。
她的神情原本还带着一点找到东西的愉快，没过多久，便逐渐沉了下来。
莱娅走到另一侧，翻开一册账本。
第一页就是人名。
日期。
地点。
金额。
她看了几行，指尖慢慢收紧。
那不是正常账目。
那是贿赂纪录。
某年某月，交付给卡莱诺地方官员的「礼金」。
某年某月，经由中间人转给某名法务部小官的「封口费」。
某年某月，一笔无法公开来源的资金被转入某支私兵队伍的补给款项中。
每一笔都写得极细。
细致到像只是单纯在记录货物出入。
莱娅又翻开另一份文件。
这次是名单。
见证者名单。
协力者名单。
可能需要处理者名单。
某些名字旁边已经被画上记号。
有的是「失联」。
有的是「已安置」。
有的是「不再有利用价值」。
莱娅看着那几行字，胃里忽然一阵不舒服。
所谓「不再有利用价值」，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根本不想细想。
因为答案大概不会好。
「小莱娅。」
莱娜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莱娅抬起头。
莱娜把手中的笔记递给她。
「妳看这个。」
莱娅接过，低头扫了几页。
上头记录的，是威廉与几名地方官、军中人士、商会代表之间的来往。内容不像公文，反倒更接近埃德蒙自己的分析笔记。哪一条线与哪一批资金有关，谁可能是威廉的人，谁是在不知情下被利用，谁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抽身，全被整理得清楚。
而其中几页，更直接写到了尚未被清除的证人。
还活着。
还躲着。
还没来得及被威廉找到。
莱娅呼吸微微一滞。
「这些……」
「够了。」
莱娜说。
「光是这些，就够搞死他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越平静，越能听出其中的重量。
莱娅点头。
她们昨晚看见的埃德蒙笔记，已经足以证明威廉很有问题。
可那终究只是一名审判官留下的个人记录。
而这间密室里的东西不同。
账目。
名册。
时间序列。
金流。
尚存证人。
涉及的人脉与证据链。
这里全是证据。
正在等待着某一个人发现它，并将它交给能够惩处威廉的人。
「不能全拿。」
莱娅看着桌面与柜架，低声说。
「太多了。」
「嗯。」
莱娜也明白。
全搬走既不现实，也太容易留下痕迹。
她们需要的是最关键、最能直接撬开局面的东西。
几份金流纪录。
一份同伙名单。
一份见证者清单。
再加上几页埃德蒙自己做出的交叉整理笔记。
这些足够了。
莱娅小心把文件迭好，收进防护袋里，再放入自己的装备侧袋。莱娜则挑出另一份对照表，卷起后藏进斗篷内侧。
两人动作很快。
时间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尤其威廉正在找这些东西。
他们并不是唯一会来的人。
莱娅最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几册关于时间或永恒之类的古书。
她很在意。
真的很在意。
那种在意像一只小钩子，勾住了她脑子里那个爱研究、爱查数据、看到陌生知识就想凑上去的部分。
可理智用力把那个部分拽了回来。
现在不行。
现在拿那种东西，只会让她们撤离时变得更麻烦。
而且，她也不确定那些书本身是不是安全。
她最近的人生已经够精彩了。
不需要再加一条「顺手碰了不明古书后引发魔法灾难」的支线。
谢谢。
「走。」
莱娜轻声道。
莱娅点头。
两人沿着石阶返回书房。
然而，当她们重新踏回二楼，莱娅才刚从暗门后走出来，整个人便瞬间僵住。
窗外亮了。
不是天亮。
是火把的光。
原本沉寂的宅邸外，不知何时已经聚满人影。前庭、铁门外、侧翼道路，全被士兵封住。钢盔与甲片在夜色中映出冷光，行省军的队形整齐铺开，将这栋豪宅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最前方，站着一名莱娅白天才刚见过的男人。
威廉・羅森瓦傑。
他依舊穿著整齊得體的衣服。
依旧是那副温和、优雅、像随时能向女士致意的姿态。
但此刻站在夜色与士兵之间，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莱娅背脊一凉。
「他怎么会知道这里？」
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出这句话。
莱娜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埃德蒙的藏身处如果那么容易被找到，威廉不至于直到现在才来。
还是说——
威廉白天已经从什么地方察觉了异常？
又或者，有他的眼线在盯着她们？
疑问一瞬间接连冒出。
但没有任何一个适合现在追究。
因为外头的士兵，已经开始往正门靠近。
莱娅猛地回神。
被抓到就完了。
不管她们手上拿的是不是能证明威廉罪行的证据，只要被威廉当场逮住她们闯入这栋豪宅，他就能把事情扭成任何模样。
私闯贵族宅邸。
窃取重要文书。
破坏现场。
甚至直接栽赃成盗窃、强闯、毁灭证据。
以威廉的权力，他绝对做得到。
「直接走。」
莱娜低声说。
「用漂浮术飞出去。」
莱娅立刻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太明显了。」
她飞快看了一眼窗外。
「现在外面全是行省军。这栋豪宅被包围，如果我们直接从屋顶飞出去，所有人都会看见。就算他们追不上，也能确认里面的人是我们。」
莱娜眉头微皱。
她当然知道莱娅说得对。
直接飞走是最快。
也是最容易把自己暴露得干干净净的方法。
正门外，已经有人高声下令。
「破门准备！」
厚重的脚步声迅速靠近。
时间不多了。
莱娅的心脏剧烈跳动，视线在书房里飞快扫过。倒塌的书架、四散的书本、厚重窗帘、木地板、墙上装饰……
她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一个非常糟糕。
非常危险。
非常不像好孩子应该提出来的办法。
但她现在真的想不到更好的了。
「莱娜姐姐。」
她压低声音。
「点火。」
莱娜一怔。
「什么？」
「把整栋房子点燃。」
莱娜看着她，眼神罕见地停顿了一瞬。
莱娅语速很快。
「外面的人要进来，就是因为他们想搜屋子。可如果屋子突然起火，他们会先停下，至少大部分人会停下。」
「然后？」
「等火烧起来，烟变浓，我们顺着黑烟飞出去。」
她抬头看向窗外夜空。
「夜里有一整柱浓烟往上冲，只要我们贴着烟离开，地面上的人很难立刻分清楚烟里是不是还藏了两个人。」
这方法不完美。
甚至很疯。
但眼前的情况也根本不给她们选择完美方案的余裕。
莱娜沉默了半秒。
然后笑了。
不是觉得有趣的那种笑。
而是「没办法，确实只能这样」的笑。
「小莱娅。」
「嗯？」
「妳最近越来越会想坏点子了。」
莱娅：「……」
她一点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得到成长评价。
「做不做？」
「做。」
莱娜抬手。
魔力在她掌心迅速凝聚，下一瞬间，一颗火球轰然成形。
没有犹豫。
她手腕一甩，火球便狠狠砸进书房角落那一片厚重窗帘与木制长桌之间。
轰！
火焰瞬间炸开。
干燥布料几乎立刻被点燃，火舌沿着窗帘往上窜，又扑上墙边木柜。莱娜接着连续施放数颗火球，分别砸向走廊地毯、楼梯旁的装饰帷幔、起居室里的沙发与餐厅木柜。
她选的，全是容易烧起来的东西。
那效率高得让莱娅很难不怀疑，她平时是不是认真研究过什么叫「如何最快烧掉一栋屋子」。
不过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火焰迅速蔓延。
先是几处橘红色光亮。
接着连成片。
再接着，整栋豪宅像被唤醒的怪物一样，在夜色里发出劈啪爆响。
浓烟开始翻涌。
外头的士兵很快发现异状。
「失火了！」
「屋里起火！」
「退后！先退后！」
原本正准备强行入宅的队形顿时一乱。靠近正门的士兵下意识往后退，有人看向窗户，有人急忙传令取水。
只有威廉没有退。
他猛地抬头，看着一旁窗户逐渐漫出的火光，脸上的从容逐渐变化。
「冲进去！」
他的声音拔高，不再温和。
「立刻进去搜！这是障眼法！她们要跑了！要是她们跑了，我就……。」
几名士兵明显迟疑。
火势扩散得太快。
正门附近甚至已经能看见屋内翻卷的红光与黑烟。这种时候冲进去，谁都知道不是什么安全命令。
威廉的表情彻底阴沉下来。
「我说，进去！」
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劈开夜色。
可火势不会因为审判官发怒就停下。
浓烟越来越重，从窗缝、门缝与屋檐下方一起涌出，往夜空中滚滚升起。原本清晰的豪宅轮廓，迅速被黑烟与火光吞没。
书房里，莱娅用袖子掩住口鼻。
虽然莱娜已经尽量让火从远处烧起，给她们留出短暂撤离空间，但烟仍然来得很快。热浪沿着走廊翻过来，烫得人皮肤发紧。
「现在！」
莱娜一把抓住她。
两人的身体瞬间离地。
她们没有从窗户直接冲出，而是先跃上已被火焰映亮的屋顶边缘。下一刻，便顺着最浓、最厚的一股黑烟急速上升。
莱娅只觉得耳边风声一沉，整个人已被莱娜带着向高空窜去。
下方火光模糊。
士兵的呼喊声模糊。
威廉那道压抑不住怒意的命令声，也被浓烟与夜风迅速撕碎。
她紧紧抓住莱娜的手，努力让自己别去看脚下。
黑烟在周围翻滚。
刺鼻。
灼热。
却也确实成了最好的遮掩。
等她们离开烟柱，飞到更高、更远的夜空时，豪宅已经在身后燃成一团盛大的火。
贵族区夜晚原本整齐克制的宁静，被那团火焰彻底撕开。
莱娅回头望了一眼。
她不知道威廉有没有看见她们。
也不知道这场火能遮掩到什么程度。
但至少，她们逃出来了。
她低头碰了碰装备侧袋。
那些文件还在。
威廉的犯罪证据，也还在。
今晚不是白跑。
只是这场胜利，来得远比她想象中狼狈。
莱娜带着她朝门罗公园方向疾飞。
夜风吹散了身上残留的烟味，也吹不散莱娅心里那股沉重感。
她们抢在威廉之前找到了真相。
可同时，也几乎等于亲手告诉了威廉——
有人已经摸到他的命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