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高远。
卡莱诺城的灯火在脚下拉成一片稀疏而模糊的光网，街道、屋顶与塔楼全都被夜色压低了轮廓。风从侧面掠过，将莱娅身上残留的烟味一点一点吹散。
莱娜带着她飞得很快。
不是那种悠闲的空中散步。
而是明显油门踩到底狂飙的速度。
莱娅紧紧抓着莱娜的手，身体被漂浮术稳稳托住，却仍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回头。
远处，那栋豪宅仍在燃烧。
火焰从窗户与屋檐下方往外翻卷，黑烟像浓重的墨汁一般升上夜空。即使已经飞出相当一段距离，那团火光仍旧醒目得过分，像有人在贵族区正中央硬生生点亮了一枚不该存在的红色信标。
莱娅望着那团火，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威廉的脸。
那张白天还带着优雅微笑，能用最得体语气说出最令人不舒服话语的脸。
现在大概很难再笑得出来吧。
毕竟他急匆匆带人赶到那栋宅邸，想必就是冲着埃德蒙藏起来的证据而来。结果迎接他的，却是一场越烧越旺的大火。
问题是——
那些证据在他眼里，究竟算是「已经一起被烧成灰烬」，还是「先被某些人带走，剩下的才被放火毁灭」？
这两种答案，对威廉而言差距大得可怕。
前者代表危机解除。
后者代表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开始。
莱娅抿了抿嘴唇。
她总觉得，此刻威廉心里头的想法恐怕正七上八下，甚至比豪宅里翻飞的火舌还乱。可惜，这种想象并没有让她觉得多愉快。
因为如果威廉足够聪明——
不，他当然足够聪明。
那么他很快就会意识到，那场火根本不是单纯意外。
更麻烦的是，他也可能会怀疑到她们身上。
莱娅默默把视线收回来。
很好。
今晚她的人生履历又丰富了一笔。
「还在看？」
莱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莱娅回过神，发现莱娜正偏头看着她。
夜风吹乱了莱娜几缕长发，她的神情仍旧很平静，像刚才不是从一栋燃烧中的豪宅里带人逃出来，而只是出去散步后回家。
莱娅小声说：
「我在想威廉现在会怎么判断。」
「大概会气得想把豪宅的灰烬一片片翻过来确认吧。」
莱娜语气淡淡。
莱娅沉默了一下。
「感觉他真的有可能这样干。」
「嗯。」
莱娜应了一声。
「所以我们也不能慢。」
这句话让莱娅心里那点还没完全沉下去的不安，再次轻轻浮上来。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装备侧袋的位置。
文件还在。
被防护袋妥善包着。
那些金流、名单、证人纪录，还有埃德蒙整理出的交叉笔记，全都还在。每一张纸都很轻，可合起来却像压着一整块沉甸甸的铅。
她们确实找到了能撬开威廉罪行的东西。
可是找到证据，只是开始。
真正麻烦的是——要把这些证据送到能用它的人手上。
不能送给威廉的人。
不能送到会半路消失的地方。
也不能天真到觉得只要把文件塞进法务部，就会自动触发「正义降临、反派落马」的美好剧情。
现实通常没有这么懂事。
尤其帝国官僚体系这种庞然大物，它要是能够正常的运作，很多人也不必死得那么冤了。
两人一路疾飞，直到门罗公园的轮廓出现在夜色中。
熟悉的树影、屋顶与庭院很快靠近。
当双脚重新落在家门前时，莱娅才终于感受到身体里那股一路绷紧的力气松了些。
她真的回来了。
没有被抓。
没有摔下去。
也没有在黑烟里被熏到昏迷。
今晚到目前为止，已经算是相当成功。
至于后续麻烦……
那是后续麻烦。
人偶尔也需要学会把危机分批处理，不然小脑袋瓜会先过劳。
门一开，屋内安静得出奇。
克鲁凯、米什媞与雾语似乎都不在客厅，也可能已经各自去休息，只剩走廊上的魔石灯还亮着柔和光芒。整个家陷在夜深后特有的沉静里，与刚才豪宅燃烧时的混乱相比，安稳得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莱娅一进门，立刻把装备侧袋里的防护袋取出来，放到客厅桌面上。
莱娜也将斗篷内侧那份卷起的对照表取下。
两人没有马上说话。
她们只是先确认了一遍。
文件完整。
没有遗失。
没有被火星烧到。
没有在飞行时漏出去，变成卡莱诺夜空中的审判官犯罪传单。
很好。
莱娅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把其中几份证据挑出来，重新分成一小迭。
莱娜看着她的动作，问道：
「妳要做什么？」
「把一部分送去多娜家。」
莱娅抬起头。
「交给塞森里德先生。」
莱娜眉梢微动。
「妳觉得他能处理？」
「至少比我们更知道该怎么让它们曝光。」
莱娅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认真了一点。
「他以前是审判官，又和威廉不是一路人。今天早上威廉去多娜家时，他的态度也很明显不喜欢威廉。再加上……如果埃德蒙真的查了威廉三年，这些东西要扳倒威廉，最好还是交给懂得帝国体制、懂得审判庭内部门路的人。」
这样子做，至少比她明天抱着一袋证据，站到卡莱诺最热闹的广场上高喊「各位乡亲父老，审判官威廉是坏人」可靠许多。
虽然那样画面感很强。
但她不想立刻体验被行省军围起来的感觉。
莱娜看了桌上的文件一眼。
「刚刚那栋豪宅被烧成那样，威廉很可能会怀疑有人先一步拿走东西。」
「嗯。」
「而他今天已经见过我们，也见过多娜和塞森里德。」
「嗯。」
「所以妳想趁他还没完全理出头绪时，先把证据转移出去。」
莱娅点头。
「我觉得，我们几个应该已经被怀疑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若威廉完全没往她们身上想，那才比较像是脑袋被火一起烧坏了。
埃德蒙死前与她们产生交集。
威廉白天又在多娜家与她们碰面。
深夜，埃德蒙藏证据的豪宅被人搜过，随后起火。
线索不必全都指向她们，只要有一部分让威廉觉得「有可能」，就足够他开始提防，甚至动手试探。
莱娜沉默片刻，没有反驳。
「好。」
她伸手收起那一小迭文件。
「我现在过去。」
莱娅愣了一下。
「现在？」
「当然现在。」
莱娜理所当然地说。
「妳都说要趁威廉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了，难不成我还先泡杯茶，顺便研究一下夜宵吃什么？」
莱娅想了想。
这话没毛病。
虽然她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脑中冒出「刚逃回来就又出去，好辛苦」的念头。
莱娜走到玄关前，又像想起什么般回头。
「小莱娅，妳把剩下的东西先收好。不要乱放。」
「我知道。」
「也不要一个人跑出去。」
「我又不是那种半夜会去外面乱晃的人。」
莱娜看着她。
莱娅停顿一下。
「……至少现在不会。」
莱娜轻笑一声。
「乖乖在家。」
说完，她推门而出。
夜风顺着门缝灌进客厅，将桌上几张空白纸吹得微微晃动。莱娅站在原地，看着莱娜的身影重新浮上夜空，朝多娜家的方向飞去。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她才慢慢收回视线。
桌上还剩下不少证据。
这些，是她故意留下来的。
她确实希望塞森里德能帮上忙。
也相信他大概率不会背叛自己的信任投向威廉。
但是——
塞森里德过去终究是一位审判官。
莱娅不愿意把所有筹码一次压上去。
不是因为她觉得塞森里德一定会背刺。
恰恰相反，她理智上觉得这件事不太可能。
可她这段时间已经吃够了「我觉得不可能」的亏。
不可能被审判官伏击。
不可能在多娜家碰见威廉本人。
不可能刚搜到证据，威廉就带兵包围豪宅。
每一次不可能，都像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敲到现在，她决定稍微学乖。
留一手，不丢脸。
能活下来，比看起来坦荡更重要。
于是莱娅将剩下的文件重新包好，带回房间，放入她认为目前最安全的位置。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机关暗格，而是几层杂物与书册之间最不起眼的地方。
有时候真正不容易被找到的，不是最神秘的藏处。
而是看起来普通到让人懒得多看一眼的角落。
做完这些，她才终于有空处理自己。
衣服沾着烟味。
头发也沾着烟味。
连脸颊都好像蹭到了一点灰。
莱娅走进浴室，解下身上装备，让热水滑过皮肤。温暖的水流落在肩颈时，她才真正感觉到疲惫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冒出来。
今晚发生的一切太快了。
快到她刚才一直没有空细想。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回想半天。结果这些事情全都挤在同一个晚上，像一整车麻烦直接从坡上翻下来，毫不客气地压过她的日常。
洗完澡后，莱娅换上柔软的睡衣，头发也用干，并且整理好。
她抱着枕头爬上床，将被子拉到胸口。
柔软。
安全。
熟悉。
这才是她本来应该拥有的人生。
她闭上眼。
然后不到十秒，又睁开了。
睡不着。
完全睡不着。
她的脑袋就像装了颗超频运转的 CPU，思绪飞乱，快要当机了。
为什么威廉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豪宅外？
他只是刚好赶到吗？
不。
哪有那么巧。
如果他早就知道那处藏身地，为什么白天不去，偏偏等到晚上？
如果他是刚发现，那发现来源是什么？
他追查到了埃德蒙留下的线索？
还是豪宅附近有他的人盯着？
又或者，他今天在多娜家看见她们后，就已经怀疑她们可能会有所行动？
莱娅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不对。
也许他不是追着她们去的。
也可能他只是推测埃德蒙留了后手，今晚碰巧决定查其中一处房产。
可是如果只是碰巧，那未免也太巧。
巧到像命运又在故意找她麻烦。
命运最近是不是过得太闲？
她可以帮忙介绍工作，不必总拿她当消遣。
莱娅皱着眉，越想越乱。
假如威廉真的怀疑她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派人监视门罗公园？
试探多娜？
先对证人下手？
还是反过来捏造证据，让她们变成破坏帝国案件调查的嫌犯？
她越想，越觉得每一条路都很麻烦。
麻烦得让她恨不得现在就把被子盖过头顶，宣布自己暂时退出帝国政治阴谋这个烂游戏。
可惜现实不接受退游申请。
她的小脑袋瓜翻腾了好一阵。
直到某个画面忽然从混乱思绪里冒出来。
密室角落。
那几册残破泛黄的古书。
时间。
诗。
永恒。
莱娅慢慢坐起身。
她差点把这件事搁过去了。
可现在冷静回头想，那些古书真的很奇怪。
那间密室里大部分东西都有明确用途。
贿赂账册。
名单。
事务历史记录。
证人清单。
分析笔记。
损坏的魔法道具残片。
每一样都与埃德蒙追查威廉有关，或者至少看得出有可能与案件有关。
可那几本古书呢？
它们为什么会被放在那里？
如果只是普通收藏品，不该与证据一起藏进密室。
如果是埃德蒙带来研究的东西，又为什么会与威廉的罪证并列？
除非——
那些书本身，也与威廉正在做的事有关。
莱娅伸手从床边拿过埃德蒙的笔记。
她没有正式坐回书桌前，只是盘腿坐在床上，把笔记摊在被子上，翻得有点随便。
毕竟她现在穿着睡衣。
整个人也已经进入「理论上该休息」的状态。
要她再一本正经坐到桌前，点灯、备纸、做摘录，那她整个晚上都不必睡了。
她翻过威廉的资金往来。
翻过星塔周边营地的部分。
又翻过那些可疑货物与同伙分析。
她试着寻找与「时间」、「永恒」、「古物」、「宝石」有关的词汇。
没有。
至少粗略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当然，也可能是她看得不够仔细。
毕竟她现在的搜寻方式，严格来说比较像是一个在考试前夜临时抱佛脚的大学生，在极度困顿中胡乱的翻着数据。
但就算如此，那股违和感仍然没有消失。
莱娅抱着笔记，眉头越皱越紧。
不会吧？
威廉真正的目的，难道不只是贪污、灭口、勾结官员，顺便用审判官权力让自己过得比正常人更爽一点？
原先她以为，威廉只是腐败。
而且是腐败到很严重的那种。
可如果往「时间」与「永恒」的方向想——
事情可能就不只是腐败。
也许他有更远大的目标。
远大到连这一连串犯罪，都只是替某件更大的事铺路。
这念头一浮现，莱娅自己都觉得不太妙。
远大目标这种词，放在正常人身上，可能叫志向。
放在威廉这种人身上，通常叫灾难预告。
她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本书。
一本比那些古籍更老、更夸张，也更不讲道理的书。
莱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眼神慢慢亮起来。
那两本古籍，会比灵族智慧女神留下来的书还古老吗？
绝对不会。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地唤道：
「智慧之书。」
下一瞬间，熟悉的光辉在床前浮现。
一本古老厚重的书无声显形，悬浮在莱娅面前。它散发出的微光不刺眼，却足以照亮被褥、床沿与莱娅那张已经有着一点睡意的小脸。
像是早就知晓她在想什么，智慧之书出现后连停顿都没有，书页便自行快速翻动起来。
刷刷刷。
纸张飞快掠过。
速度快得像有人在书中翻找一个早已记录好的答案。
莱娅仰头看着它，默默觉得这东西每次出场都很像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
别自己慢慢找了。
妳那样效率太差。
虽然有点被鄙视的感觉。
但确实方便。
终于，书页停下。
浮在她眼前的，是一组彼此相邻的纪录。
左页画着一颗宝石。
由于是手绘的，所以图画有些粗糙。
右页，则画着一头怪物。
那东西很难用正常生物来形容。
它像兽，却又不像任何莱娅认得出的兽类；四肢过长，背脊隆起，头部轮廓模糊而尖锐，身体周围还被描出了几圈扭曲线条，彷佛牠只是站在那里，周遭的景物便开始不安分地偏移。
光看画，就让人很不想实际见到。
莱娅先看向左页。
页面上方写着——
时之石。
其下又有另一行：
时之诗。
这页的笔迹古雅而流畅，甚至带着一种过分从容的美感。莱娅很熟悉那种文字风格。
是智慧女神莱万提娅亲笔所书。
内容却比她预想中少得多。
大意是，时之石为一种能够干涉时间流动的奇异宝石，并依靠魔力驱动，而需以名为「时之诗」的特殊方式进行呼应与控制。至于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是否能逆转过去、是否能停滞某一片区域、是否会对用户造成代价，这些部分一概没有明确说明。
莱娅看得沉默。
这根本像看见稀有物品的简略介绍文后顺手笔记写下的，写的很厉害，但实际上很空洞。
她继续往下读。
记录中，莱万提娅写道，她曾代表凤凰王庭，与王庭大使一同出使阿瑟王国。在那次访问期间，她被邀请进入阿瑟王国的宝库，见到了许多「人类极度热衷于展示、却又不愿真正使用」的珍藏品。
莱娅看到这句，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嗯。
很有女神莱万提娅的风格。
接下来的内容，果然开始逐渐偏题。
她先批评阿瑟王国宝库的照明设计太过昏黄，让许多金属器物的纹理无法被正确欣赏；又嫌引路官员讲解每一件藏品来历时过于冗长，若是把那些时间省下来，她原本还能多看两间藏室；最后甚至还顺笔记下一句，认为阿瑟王国当时流行的宝库陈列方式「过度强调权威，缺乏知识整理之美」，实在很有必要重新规划。
莱娅：「……」
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
主子。
您是去出使，不是去帮人家做博物馆顾问吧。
不过，翻过这一串充满个人见解与旅行废话的笔记后，终于又回到时之石本身。
莱万提娅写道，她是在阿瑟王国王室宝库深处见到时之石。那颗宝石被独立安置于一座封闭晶匣中，并非最华丽的宝物，却是少数让她感觉「不该被随意轻视」的存在。
她曾询问其来历。
阿瑟王国方面只给出极其含糊的答复。
说它是由旧王代代保存的国宝之一。
说它从不轻易离开宝库。
说「时之诗」的传承已经残缺，王国也无法真正驾驭那枚宝石。
莱万提娅对此颇为不满，认为「拥有知识却任其残损，是与愚昧相差无几的懒惰」。
莱娅看到这里，默默想象了一下当年的阿瑟王国大臣被智慧女神这样当面评价时的表情。
应该很精彩。
页面末尾留下了明确纪年：
凤凰王阿斯赫里昂六百九十七年。
王庭历三千七百八十九年。
阿瑟王国历三百八十九年。
那些纪年，如今都已经成了死去时代的残响。
凤凰王庭不复存在。
阿瑟王国也早已灭亡。
如今统治世界的，只剩下使用帝国公元纪元的人类帝国。
可在智慧之书的页面里，那些早已沉入历史深处的年代，却像才刚刚被写下不久。
莱娅看着那三行纪年，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异样的感觉。
时间真的很奇妙。
对普通人来说，几十年就足以改变一生。
可对这本书而言，王国兴亡、文明更替，似乎也只是书页翻过几层的距离。
她沉默一会儿，才将视线移向右页的怪物记录。
与左页不同，这一页的笔迹明显不是女神本人所写。
文字更急。
笔锋也更重。
像是书写者即使事后回想，仍会不自觉用力。
页首没有署名，只留下了「使徒手记」的简单标记。
莱娅慢慢读下去。
那位不知名的使徒记录道，他在门特洛地区追查一则流传于当地的传闻。据说，某处荒芜山谷深处存在一片不合常理的静地。那里的风会忽然停住，落叶会在半空短暂凝滞，偶尔甚至有人声称，自己踏入谷地后，明明只停留片刻，回到外界时却已过了半日。
使徒并未立刻相信。
他将那当成地方传说。
直到亲自进入那片区域，看见时之石。
宝石并未被放在王宫宝库。
而是静静悬在一处古老石台上。
没有锁炼。
没有晶匣。
也没有任何人类守卫。
只有那头怪物。
使徒写道，牠彷佛并非在「守护」那颗宝石，而是与宝石共同构成某种不可拆分的异常。牠长久驻足于石台附近，不进食，不移动，也不主动追击外来者。可只要有人试图接近时之石，牠便会瞬间醒来。
使徒曾尝试夺取宝石。
他先布下遮蔽气息的术式，又以远距离投掷方式试图将宝石震离石台。第一次，宝石没有移动。第二次，周围空气像是被压扁了一瞬，投出的器物直接在半空碎裂。
第三次，他亲自靠近。
那怪物动了。
使徒对那一瞬间的记录写得极短。
短得像是光回想就不愿多写。
「其速远胜预期。」
「其力足以裂岩。」
「若非先前布置之折返术式尚存，我已死于当场。」
莱娅看到这里，背脊微微发寒。
下面还附着几笔补充。
使徒说，他被怪物击退后，跌落到数十步之外。胸口骨骼近乎全碎，护身器具也在一击之下崩毁大半。若不是折返术式把他强行送离谷地，他根本没有第二次逃命的机会。
于是他放弃了夺取时之石。
不是因为不想。
而是因为再试一次，明显就是去送死。
这位使徒的落款，同样保留了数种古老纪年：
卡瓦莱帝国第二百一十一年。
梅蕾雅女皇八百七十五年。
灵族帝国第一千二百五十八年。
又是一串早已被帝国公元取代的死去年代。
莱娅低头，看着那页怪物与宝石的记录，许久没有说话。
时之石。
时之诗。
门特洛地区。
守着宝石的怪物。
还有豪宅密室里那些关于时间与永恒的古书。
威廉在调查与时间有关的东西。
不。
更准确地说——
他很可能在调查时之石。
莱娅觉得，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如果那些古书单独出现，也许还能说只是埃德蒙查案时顺手收藏，或者威廉某种奇怪嗜好的附带产物。
可当智能之书正好翻到这样的记录时，事情的轮廓就不一样了。
威廉不是单纯腐败。
至少，他现在追逐的东西，远比金钱、地方权力与审判官特权更加麻烦。
时间。
那可是时间。
但凡有人一脸平静地说自己要碰这玩意儿，通常最后都会出大事。
小说里如此。
现实里恐怕更糟。
莱娅慢慢把埃德蒙的笔记合上。
她要往这方面查。
无论威廉究竟知不知道时之石的完整信息，也无论他现在查到哪一步，这条线都不能放着不管。
不过……
莱娅看着智慧之书右页上那行「门特洛地区」，表情逐渐变得有些空白。
门特洛是哪里？
她完全不知道。
是旧时代的地名？
是某个早就改名的行省？
还是那种已经灭亡了几千年，现在连地理学者都要翻三层古籍才能勉强定位的倒霉地方？
莱娅默默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黑夜深沉。
她的眼皮突然沉重了起来。
真的。
今晚已经够了。
威廉的阴谋，时之石的下落，门特洛到底在哪里——这些问题很重要，重要到她明天醒来后一定要好好思考。
至于现在。
莱娅抬手拍了拍智慧之书。
书页乖乖阖上，化作微光消失。
她把埃德蒙的笔记放回床边，重新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
「还是先睡觉吧……」
她含含糊糊地嘀咕。
「让明天的麻烦，去麻烦明天的我。」
窗外夜色沉静。
房间里只剩细微呼吸声。
而在莱娅终于慢慢沉入睡意之前，她脑中最后掠过的，仍是那颗在古老宝库、荒芜谷地与无数失落纪年之间若隐若现的宝石。
时之石。
操控时间吗？
莱娅意识逐渐消逝，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