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一盘……」
梦里的莱娅正站在一座金碧辉煌到不像人间该有的甜点自助餐台前。
左边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奶油泡芙，右边是一整排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塔。前方还有刷着蜂蜜光泽的松饼、淋满焦糖酱的布丁、洒着糖霜的奶酪糕，以及一看就知道入口会让人短暂忘记世间苦难的巧克力蛋糕。
她手里端着盘子。
盘子里已经放了很多。
但这不重要。
真正懂得珍惜幸福的人，从来不会在甜点面前轻易说够。
「只要再一盘……再一盘就够了……」
莱娅神情庄严，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准备夹起那块表面点缀着鲜红莓果、侧边还泛着漂亮光泽的奶油蛋糕。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夹子的那一瞬间——
咚咚咚咚咚！
剧烈的敲门声硬生生砸碎了她的甜点天堂。
「小莱娅！起来！出事了！」
莱娜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急得少见。
梦中的奶油蛋糕瞬间远去。
泡芙山坍塌。
水果塔化为泡影。
莱娅皱起眉头，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脸上写满了被现实背叛的不满。
「嗯……一大早的……在吵什么啊……」
咚咚咚咚！
「小莱娅！」
「知道了知道了……」
她终于被敲得没办法继续装死，只能满脸怨念地从床上坐起来。刚醒来的脑袋还有些发钝，眼神也迷迷糊糊，像魂有一半还黏在甜点自助餐桌前，死活不肯回来。
可莱娜的脚步声太乱了。
那不是普通叫人起床的节奏。
莱娅心里一紧，睡意被硬生生压下去不少。她连拖鞋都来不及好好穿，便急匆匆跑到门前，把门拉开。
原本她还想抱怨一句，问莱娜到底知不知道打断别人美梦是很残忍的行为。
然而门一开，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莱娜站在门外，头发虽然整理过，却能看出动作匆忙。她脸上的神情难得紧绷，连平常那种从容得有些欠揍的气息都被压了下去。
莱娅的心立刻沉了沉。
「怎么了？」
「把妳收好的行李拿起来。」莱娜语速很快，「顺便到窗户前看一眼，妳就知道了。」
说完，她根本没时间解释，转身便快步离开，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显然也还有东西要收拾。
莱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回神。
她快步走回床边，提起前天整理好的行李，随后又立刻穿上自己的魔法装备。外套、护具、背后的魔力储存装置、侧袋与必要器具一样样确认过去。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甚至快到有些乱，可至少没有漏掉什么。
着装完成后，她走到窗边。
原本还残留几分朦胧睡意的小脸，在下一秒彻底清醒。
门罗公园外，被一圈又一圈行省军围住了。
不是零星几名士兵。
不是象征性的巡查。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包围。
公园外侧的道路上站满披甲士兵，长枪、盾牌与魔导火铳交错排开，铁盔在清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光芒。几处出口全部被堵死，连远一点的林道与石桥边都能看见巡守队伍。
整座门罗公园，被围得水泄不通。
莱娅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窗框。
「……不是吧。」
她昨天睡前还在想威廉接下来会不会派人监视门罗公园、会不会试探多娜、会不会先下手为强。
结果今天早上，答案直接站满了整个公园外围。
她立刻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大门。
客厅前，米什媞、克鲁凯与雾语都已经到了。
三人身旁各自放着行李。
米什媞的包看起来最重，里头大概塞了她认为短期离开时绝对不能丢下的魔法材料、工具和某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用途的零件。克鲁凯的行李最利落，大小刚好，像是连逃难都要讲究效率。雾语则拎着一个看起来不算大的包，神情轻飘飘的，甚至还透着一点微妙的愉快。
不。
那不是微妙。
她是真的有些得意。
「妳在高兴什么？」莱娅忍不住问。
雾语抬起手，指尖夹着一张牌，笑眯眯地晃了晃。
「我不是做过预言，称会有人带兵包围门罗公园吗？」
莱娅沉默。
克鲁凯也沉默。
米什媞则慢吞吞地抬起眼，看了雾语一眼，又收回视线。
雾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看吧，我的预言依旧百分之百准确。」
莱娅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她。
这种时候还能为自己的预言准确率感到骄傲，雾语某方面而言也算心脏很大颗了。
问题是，这份准确如果能改成「今天早餐会有布丁」，她会更愿意发自内心地赞美。
「这种状况妳也能这么轻松……」莱娅小声嘀咕。
「不轻松也不会让外头那些士兵自己散掉呀。」雾语眨了眨眼，「既然如此，至少心情要留一点好的。」
这话竟然也不是没道理。
只是道理归道理，公园外那圈行省军也不会因此显得可爱半分。
很快，莱娜也从走廊另一端走来。她已经收拾妥当，手里提着自己的行李，神情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她扫视众人一圈。
「都准备好了？」
克鲁凯点头。
米什媞也轻轻嗯了一声。
雾语晃了晃牌，算是回答。
莱娅握紧行李提把，也点了点头。
莱娜没有再多说，走到门前，伸手将大门推开。
清晨微凉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而原本还只是透过窗户看见的压迫感，在门打开的一刻猛然变得具体。
士兵的铁甲。
横列的盾牌。
压低声音的指令。
远处马匹不安的鼻息。
以及那个站在最前方、衣着依旧体面整齐得像是特地来参加一场上午茶会的男人。
威廉・羅森瓦傑。
在他身側，還站著卡萊諾執政官。
执政官的脸色并不好看，像是很清楚自己今天正在替什么人站台，却又不敢退开。只不过此刻，比起他，真正吸引众人目光的仍是威廉。
威廉没有让士兵一同靠近。
他只带着两个人，从数组前方缓步走出，停在距离魔女之家约莫两三公尺的位置。
一男一女。
男子身穿宽袖长衣，类似道士般的服装，腰间悬着一柄细长道士剑。他看起来十分年轻，眉眼明亮，明明站在敌方阵营，脸上却有一种藏不住的活力，并且毫无敌意。
女子则完全相反。
白与绯色交迭的巫女服干净得近乎一丝不苟，长发束在身后，神情平静到像湖面。她双手持着大币，视线淡淡扫过门前众人，眼神中也没什么敌意，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一个看起来像随时会自己把空气聊热。
另一个看起来像连呼吸都只愿意维持最低必要程度。
威廉停步后，微微抬起下巴，脸上仍挂着那副熟悉的温和微笑。
「莱娜女士，还有诸位。」他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我希望我们能谈谈。」
莱娜冷冷看着他。
「我不希望。」
回答干脆得连一秒礼貌都不想多给。
威廉脸上的笑意细微一滞。
莱娜也根本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她抬手，一层轻盈的魔力立刻托住莱娅的身体。
「走。」
同一时间，克鲁凯、米什媞与雾语也各自施展漂浮术，几人的身影几乎同时离地，朝着公园上空飞去。
威廉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既然如此。」
他侧过脸，看向身后两人。
「该你们了。」
「唉，真的要上啊……」男子先叹了一口气，嘴上抱怨，手上动作却没有慢。
他指间几张符箓骤然散开，像被看不见的风托起，轻飘飘飞向半空。下一瞬，那些符纸自行燃烧，火光并不猛烈，却烧得极快。就在符身化作灰烬之前，火焰之中忽然延展出一道道金色光线。
那不是单纯的光。
更像绳索。
成百上千条细密金线在空中交织、弯折、分裂，转眼便化作数十条粗细不一的金色法绳，朝莱娜一行人疾射而去。
「小心！」克鲁凯低喝。
她手腕一翻，一枚短小的魔导器从袖间滑出。魔力瞬间注入，几道银白色切线飞射而出，试图斩断那些绳索。
然而金绳被切开后，断口只是短暂散成光点，下一刻又重新连结，像根本不是实体之物。
几条法绳避开克鲁凯的斩击，瞬间缠上她的手腕与腰侧。
米什媞也想以魔力冲击震开，却在术式刚形成时，脚踝便被另一条金绳牢牢缠住。
雾语手中牌面翻转，半空中瞬间浮出三个一模一样的她，试图让法绳失去判断目标。可那绳索像是根本不依靠视觉锁定，绕过幻象，准确缠住真正的她。
莱娜在第一时间抬手，冰蓝色的薄膜浮现在众人周围，替莱娅挡开一道逼近的金索。可下一刻，更多绳索从侧后方掠来，绕住她的手臂与腰身，并一路延伸向地面。
金线骤然绷紧。
「呜哇——！」
莱娅只觉得身体猛地一沉。
她本来被漂浮术托在空中，此刻却像有人从地面狠狠扯住了整个人。视野一晃，众人几乎同时被那金色绳索强行往下拉去。
就在这时，巫女动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双手握住大币，向前轻轻一挥。
动作看起来很轻。
可下一瞬间，一层几乎透明的魔法薄膜，便以门罗公园为中心迅速展开。
它先是从地面上升，越过树梢、屋顶与喷水池，再于半空合拢，像一只无形巨碗倒扣下来，把整座门罗公园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
莱娜见到了这个状况，施展了一发光矛朝着薄膜而去，接着光矛便向撞上一个厚重的墙面一样。
嗡——
空气发出低沉震鸣。
像钟声，又像厚重玻璃被撞出回响。
「被封住了。」米什媞立刻判断。
「对空逃离封锁。」克鲁凯目光一沉。
雾语看了看上方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结界，轻轻叹了一声。
「今天的客人不简单呢。」
「看来跟我们一样也是魔法使用者。」莱娅说道。
几人被法绳拉回地面，落地时虽不算狼狈，却也彻底失去了直接飞离的机会。
男子见状，像是终于完成一道不得不交差的工序，长长吐出一口气。
「抱歉抱歉，没想伤人，纯粹工作需要。」他双手合十，语气真诚得有些过头，「在下裴清玄，行走四方的方士。今天暂时受雇于那位——」
他视线往威廉那边一瞟，停顿半秒。
「——审判官大人。」
巫女则平静开口。
「神代铃羽。」
然后就没了。
裴清玄等了一下，见她没有补充，便十分自然地接着她的份说下去。
「她的意思是，她也是被叫来帮忙的，并不是很想和各位正面冲突。其实我也一样。说来难听些，我们两个现在算是受人胁迫加收钱办事的混合型倒霉蛋。不是一百个不愿意，是一百万个不愿意。」
神代铃羽点了一下头。
「正确。」
威廉听到这里，眼角极轻地抽了一下。
那张原本还勉强维持的温和笑脸，险些碎裂。
「两位。」他语气仍旧平稳，只是尾音微妙地冷了一度，「我想我们谈好的条件中，并不包括在敌方面前破坏合作气氛。」
裴清玄一脸无辜。
「可我们说的是事实啊。」
神代铃羽补了一句。
「事实。」
威廉沉默了两秒。
看得出来，他很想把这两人给当场打一顿，当然要是他打的过的话。
莱娅站在莱娜身旁，悄悄看着裴清玄与神代铃羽。
刚才那两道法术确实很强。
金色法绳束缚精准，透明结界封锁干净，若他们真想在众人升空、注意力分散的瞬间下重手，完全可以趁机打出更危险的攻击。
但他们没有。
从头到尾，两人的术式都偏向束缚、阻拦与防止逃离。
没有直取要害。
也没有趁势重创。
这份克制，魔女们同样感觉得到。
所以莱娜虽然神色依旧冷冽，却没有把第一波怒火直接丢向这对方士与巫女。
真正让她不打算好声好气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威廉。
「所以呢？」莱娜抬起眼，视线直直落在威廉身上，「你带着行省军围住门罗公园，还特地请了两位不太甘愿的外援来拦人。怎么了？你是来喝早茶的吗？」
威廉轻轻一笑。
「若妳愿意配合，我确实更希望用平和的方式解决。」
「你这种人嘴里的平和，通常是指别人不准反抗。」
「莱娜女士对我似乎有很深的误会。」
「误会？」莱娜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你昨晚带兵冲进埃德蒙留下的藏身处，今早又围住我们家。现在跟我谈误会？」
威廉的眼神微微一沉。
莱娅注意到，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不像惊讶。
更像确认。
确认她们确实知道那处宅邸与埃德蒙的事。
既然如此，威廉也没有再绕。
「既然妳提起昨晚。」他慢慢说道，「那我也不妨说得明白些。」
他看向莱娜，又把目光淡淡移到莱娅身上。
「我确实早就派人留意门罗公园。」
莱娅的心头骤然一跳。
她睡前的那些猜测，在此刻终于被人亲口证实。
威廉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合理的安排。
「不是为了冒犯诸位，而是出于必要的预防。卡莱诺最近并不安稳，而门罗公园里居住着数位能力出众、却又向来不受帝国秩序拘束的魔女。若有人想借诸位之手来对付我，我自然不能毫无防备。」
莱娜冷笑一声。
「原来你把监视别人叫做防备。」
「措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昨夜我的人回报，妳与莱万提娅小姐在深夜离开门罗公园，行动匆忙，路线隐蔽，最后进入贵族区一处宅邸。」
莱娅指尖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果然。
昨晚不是巧合。
威廉是跟着她们找到的。
他不是先查到宅邸，再撞见她们。
而是因为监视她们，才循线摸到了埃德蒙藏证据的地方。
威廉继续说道：
「我原本只是想知道，门罗公园的魔女们究竟被谁牵进了这件事。没想到，倒是意外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只可惜，那栋宅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依然平稳。
可莱娅却听出了一点被压住的阴沉。
莱娜显然也听出来了。
她嘴角勾起一点不客气的弧度。
「那真是可惜。」
威廉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寒意。
「确实可惜。不过，真正重要的东西未必全都葬在火里。尤其是当我知道，有人恰好在火起之前离开了那栋宅邸。」
空气一下子变冷了。
不是魔法造成的。
而是两边都很清楚，话已经说到这里，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莱娜干脆不装。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告诉你也无妨。」她抬着下巴，语气讥讽得像一把磨亮的刀，「我们确实进了那栋宅邸，也确实找到了埃德蒙留下来的东西。」
威廉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
卡莱诺执政官站在一旁，脸色也跟着变了。
莱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贪污、收贿、勾结地方官员与军中人士，利用审判官的身分清理知道太多的人。还有那些账目、名单、证人纪录与交叉分析。威廉，你不是在办案，你是在把卡莱诺当成自己家的钱袋。」
威廉的指节在袖下微微收紧。
「莱娜女士，指控一名审判官，最好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我明白得很。」莱娜目光锐利，「倒是你，装绅士装久了，是不是连自己真正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威廉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
那不是暴怒失控。
他这种人不会轻易大吼大叫。
但那份被硬生生压下去的怒火，反而更清楚。
像洁白瓷器上裂开的一条细缝。
不大。
却足以证明它已经不是完整的了。
「原来如此。」
威廉慢慢点头。
「看来，我今天确实来对了。」
莱娅只觉得胸口一紧。
他不再打算确认了。
因为莱娜刚才的话，已经等同于承认，她们手上真的握有足以威胁他的证据。
对威廉而言，这就够了。
「裴先生，神代小姐。」
他语气恢复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
「除掉门罗公园的魔女。」
空气安静了一瞬。
裴清玄脸上的轻松笑容僵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
神代铃羽也终于抬起眼，视线落到威廉身上。
威廉没有重复第三次，只淡淡说道：
「这是命令。」
裴清玄咬了咬牙。
「我们的约定里，可没有当打手杀人。」
「我付钱，也握着你们在意的东西。」威廉语气淡然，「你们当然可以现在拒绝。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保证。」
裴清玄原本还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停住了。
神代铃羽沉默片刻。
「……知道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直，听不出波动。
但莱娅莫名觉得，那一声知道了，比任何愤怒都更沉重。
裴清玄低低骂了一句不太文雅的话，随即抽出了腰间道士剑。
「先说好。」他看向莱娜等人，声音压低了些，「我会动手，但我不想杀人。妳们若有办法，也尽量别逼我们走到那一步。」
「同感。」神代铃羽言简意赅。
莱娜看着两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冷声道：
「那就各凭本事。」
裴清玄一甩袖，将一张符箓按向地面。
符纸贴地的瞬间，他手中道士剑向下一刺。
剑尖贯穿符心。
下一刻，天光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扯裂。
轰隆！
一道青白雷霆自半空直坠而下，朝莱娜一行人的位置猛劈而来。
莱娜抬手，掌心瞬间浮现一面结构细密的六角冰盾。雷光轰在盾面，无数蓝白电蛇沿着冰晶纹路四散跳跃，震得她衣袖猎猎作响。
克鲁凯则在第一时间侧步拉开距离，手中魔导武器迅速展开。符环亮起，一道银白色魔力束朝裴清玄扫去，逼他不得不拔剑后撤。
「喂喂喂，这出手也太快了吧！」裴清玄向后连退两步，嘴上还不忘抱怨，「我不是才说不想见血吗！」
「所以我瞄的是妳旁边。」克鲁凯冷淡回道。
那道魔力束果然没有取他要害，而是擦着他左侧地面轰过，炸开一片碎石与泥土。
裴清玄一噎。
「妳们这群人讲话怎么都这么不讨喜。」
另一边，神代铃羽已经抬起右手，指间夹住两张灵符。
第一张符被她向前抛出。
符纸飞行途中无声燃烧，灰烬尚未落地，大量白色烟雾便从其中涌出。那烟雾扩散速度快得异常，像有生命般贴着草地与石道翻滚，转眼间便模糊了众人视野。
雾语眉梢微挑。
「在我面前玩遮蔽视线呀？」
她手中牌面一翻，薄淡的幻雾从脚边漫开，与神代铃羽的白烟互相交缠。原本单纯遮蔽视线的烟雾，瞬间像被无数折射镜面搅乱，里头出现断续人影、错位脚步与不知来自何方的低低笑声。
裴清玄刚转身，便看到三个米什媞朝不同方向举起魔导器。
他瞬间一惊。
「等等，哪个是真的？」
「左边。」神代铃羽平静提醒。
裴清玄立刻往左挥出剑气。
结果那个米什媞当场化成一团雾。
真正的米什媞站在他右后方，指尖刚好按下一枚小型魔导装置。装置亮起后，一串压缩魔弹笔直射出，落点却并未直接瞄准裴清玄身体，而是在他脚边连续炸开，逼得他不得不翻身闪避。
「妳不是说左边吗！」
「我判断错了。」神代铃羽答得面不改色。
裴清玄被这句话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妳承认得也太快了吧！」
神代铃羽没有理他。
她已经抛出了第二张灵符。
火光闪过。
灵符燃尽的瞬间，一头由赤红火焰凝成的九尾狐踏着烟雾现身。牠身形修长，九条火尾在背后舒展，燃烧时没有发出普通火焰的噼啪声，反而像细碎铃音彼此碰撞，诡异又华丽。
火狐落地后，低伏身体，下一瞬便猛然朝莱娜一行人扑去。
米什媞抬手甩出一枚晶体，晶体在半空展开成薄薄的冷雾屏障。火狐撞上去时，周遭温度骤然混乱，白雾剧烈翻卷，牠的前爪被短暂冻住，却很快以火焰炸裂的方式挣脱。
克鲁凯趁机将武器切换成长枪型态，一枪刺向火狐侧腹。枪尖没入火焰之中，随后将那团红焰硬生生拉扯出一道缺口。
但那九尾狐本就不是普通生命。
被撕开的火焰很快重新聚合，尾巴一甩，化作九道火鞭扫向周围的魔女们。
雾语抬手抛出几张牌，牌面在半空分裂成数十道莱娜、克鲁凯、米什媞、雾语的幻影。火鞭朝着幻影攻击，全数落了空。
「漂亮。」裴清玄看见这幕，忍不住出声赞叹，「这幻术手法真细。」
雾语笑盈盈看向他。
「谢谢呀。假如你想，我可以收你当学徒。」
「我其实已经出师了。」
裴清玄一边嘴上聊天，一边手中道士剑在半空连点三下。三道小型雷符凭空浮现，旋即化作三枚电球，分别追向米什媞、克鲁凯与雾语。
但那电球的速度看似快，轨迹却故意留有足够闪避空间。
不是杀招。
更像逼迫她们分散站位的牵制。
莱娜看得出来，于是她没有直接去替每个人硬挡，而是双手一合，地面立刻窜出数片弧形冰壁。冰壁角度精准，恰好把三枚电球的行进路线逐一引偏，让它们撞向彼此。
轰！
雷光炸散。
裴清玄眼睛一亮。
「喔，这个漂亮！」
莱娜冷冷回了一句：
「你废话很多。」
「我紧张就会话多。」
「闭嘴会死？」
「目前看起来，不会。」
这家伙居然还真的认真回答了。
莱娅站在稍后方，看着眼前这一幕，表情逐渐有些微妙。
这到底算死斗，还是大型魔法切磋？
但她很快就没有心思吐槽了。
因为威廉在不远处安静看着这场战斗，神色越来越阴冷。
显然，现在这种「大家都尽量不下死手」的打法，并不符合他的期待。
「裴清玄。」威廉的声音穿过战场传来，「我请你来，不是让你表演。」
裴清玄的动作一滞。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点。
神代铃羽也侧脸看了一脸威廉。
下一瞬间，两人的攻势同时变了。
裴清玄抬剑一引，先前散落地面的符灰竟被某种力量重新拖拽起来，化作一圈淡金色法阵。法阵旋转间，数十张半透明符影一张接一张浮现，在他身后排成扇形。
「抱歉。」他低声说，「我要稍微认真一点了。」
神代铃羽没有道歉。
她只是将大币立于身前，另一只手拈起三张不同颜色的灵符。
白。
赤。
青。
三符同时燃烧。
门罗公园内的空气随之微微震动。
原本只是透明壁障的结界，在这一刻亮起了极淡的光纹。那些纹路沿着高空与地面蔓延，彷佛整个公园都被纳进某种巨大的仪式场里。
莱娜眼神终于真正沉了下来。
「要来真的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
冰蓝色寒意自她脚下展开，先是一圈薄霜，随后迅速凝成一朵又一朵晶莹冰花。那不是单纯漂亮的装饰，而是她最熟悉、也最偏爱的战场构筑方式。
冰玫瑰沿着石道、草地与树根无声盛开。
米什媞将自己的几件魔法道具一字排开，手指逐一压过启动纹路。
克鲁凯的魔导长枪发出低沉嗡鸣，数枚符环在枪身周围展开，光芒逐渐加强。
雾语则笑意微敛，手中牌面一张张浮起，像一群准备入夜的蝴蝶，静静悬停在她肩侧。
战斗的气氛，终于从互相试探，转向真正的较量。
莱娅很有自知之明地往旁边退去。
她没有魔力。
这种规模的交手，随便一道余波扫到她，今天的甜点梦就要变成生前最后的幸福回忆。
她迅速缩到一座花圃石台后方，只露出半颗脑袋观察战局。距离另一侧同样退到安全位置的威廉与卡莱诺执政官，倒也不算太远。
几人隔着正在升温的战场，形成一种相当诡异的共同观战局面。
只不过她是怕被扫到。
威廉是想看人替他杀人。
至于执政官……
莱娅偷偷瞥了他一眼。
那位大人脸色发白，显然更像是被迫站在高级灾害旁边的倒霉陪同者。
轰——！
下一瞬间，裴清玄身后的符影齐齐飞出。
数十道金雷、光索与锋利风符同时散开，如一场精密编排过的符术暴雨，正面压向魔女们。
神代铃羽的大币随之挥落。
三重灵符的术式在她脚下绽放，白烟化作遮蔽感知的雾幕，青色灵光凝成束缚四肢的锁链，赤色火焰则在雾中分裂成数头小型火狐，从不同方位同时扑杀而出。
莱娜双手一展。
冰玫瑰一齐盛放。
寒气、雷光、火焰、幻雾与魔导武器的轰鸣在门罗公园中央正面撞上。克鲁凯长枪刺破一头火狐，米什媞启动的魔导方阵将数道金雷折偏，雾语的幻象与铃羽的烟幕彼此缠绕、吞噬、反转，让整片空间像被拉进一场真假难辨的梦。
而莱娜则踏着冰花向前。
她没有选择后退防守。
她直接迎上了裴清玄与神代铃羽连手压来的术式洪流。
细碎冰晶沿着她周身飞旋。
一枚微型火爆炸开，逼散火狐。
一道雷针自她指尖射出，截断青色锁链。
下一秒，重力点在裴清玄脚边骤然成形，迫使他改变落脚。
他才刚抬步闪避，莱娜脚下又有两朵冰玫瑰沿着地面疾速蔓延，像早已算准他会退向哪里。
裴清玄瞳孔一缩。
神代铃羽同时抬手，白色灵符化作一道屏障落在他身前。
冰玫瑰与灵符屏障正面撞上，寒雾炸成一片。
两边第一次真正打出了毫不退让的火花。
莱娅躲在石台后，看着眼前越来越夸张的东西大战，只觉得自己从清晨梦醒来之后，已经一路狂奔到完全不像正常人类该经历的范围。
这些人是不是都忘了，现在才早上？
谁家早餐前会先来一场跨文化高阶魔法对轰啊。
可没有人有空回答她。
因为下一瞬间，裴清玄将手中道士剑猛地横举，剑身上的纹路一枚枚亮起；神代铃羽也同时将大币高高抬起，九尾火狐在她身后重新凝聚，体型比先前更大，尾焰如同燃烧的旗帜一般铺展。
莱娜脚下的冰玫瑰群则一齐转向，克鲁凯与米什媞的魔导器具同步充能，雾语手中的牌面也在此刻全部翻转。
门罗公园中央，魔力像即将决堤的洪水般迅速堆高。
这场谁也不想见血的战斗，终于被逼到了不得不跨过底线的状况。
而下一击——
恐怕就不会再只是试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