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不断的魔法对轰。
裴清玄手中道士剑一震。
原本沿着剑身流转的淡金色符纹，在那一刻像被某种力量猛然点燃，接连亮起。随后，他身后那一圈浮动的符影齐齐翻转，彼此交迭、拆散、重组，竟在半空中凝成一柄又一柄形态各异的长剑。
有的细长如针。
有的宽厚如碑。
有的剑脊缠着雷光，有的剑锋拖着淡淡火痕。
短短几个呼吸间，至少上百柄由法术幻化出的剑，便密密麻麻悬停在裴清玄身后，像一片金属星群。
莱娅躲在花圃石台后方，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数量是不是稍微有些夸张了？
「先说好。」裴清玄握着剑，神色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轻松，可嘴还是闲不住，「这招我已经尽量避开要害了。妳们要是能挡，拜托就全挡下来。真的，拜托。」
克鲁凯眼神一冷。
「战斗时还替敌人操心，拜托，安静。」
「我也不想啊！」裴清玄忍不住回嘴，「但我真的不喜欢伤害人，我过去基本上都是在对付魔物与邪祟，从来就没与人战斗过。」
神代铃羽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
「闭嘴，放。」
裴清玄嘴角抽了一下。
「妳讲这三个字的无情程度可真高啊。」
话音才落，他便将道士剑猛然向前一指。
嗡——！
百余柄法剑同时动了。
它们不是单纯笔直射出，而是像突然睁开眼睛的猎群，各自划出不同弧线，从上、下、左、右，甚至贴着地面与树梢绕行，朝着四名魔女分头扑杀而去。
那并不是乱射。
而是会追踪、会补位、会从死角钻出的群体猎杀。
「散开！」莱娜低喝。
她抬手一挥，冰蓝色光芒在身前骤然绽放。一面几乎毫无死角的透明壁障瞬间成形，无数法剑撞上去，激起连串尖锐刺耳的爆鸣。
绝对保护。
壁障看似薄得像一层琉璃，却硬生生把十几柄法剑拦在外头。剑锋与防护层摩擦，溅出刺目的光屑，像有一场微型流星雨正被迫停在她面前。
米什媞的反应也极快。
她抬手挥动，数道指向性魔法盾立刻在半空展开，并非固定于原位，而是依照法剑来袭方向迅速转向、倾斜、滑移。
锵！锵！锵！
一道又一道撞击声连成密集的节拍。
那些法剑被盾面巧妙偏折，互相撞碎，或斜斜切进地面，将石道与草皮掀出一道道狰狞裂口。
克鲁凯则没有选择纯粹防守。
她将魔导长枪横扫，枪身周围数枚符环同时亮起。每一次挥击，都有一道银白色弧光从枪尖甩出，将逼近的法剑当场震碎。
她的打法一如既往，干脆、直接，而且有种「既然你敢进我的攻击距离，那就别想完整出去」的霸道。
另一边，雾语站在原地。
她没有第一时间张盾。
也没有施展幻象。
她只是抬起眼，瞳孔深处像有一层极淡的光微微闪过。
下一息，她向左侧了一步。
一柄法剑从她肩旁擦过。
她右脚后撤半寸。
第二柄法剑钉入她原本站立的位置。
她低头、旋身、微微弯腰，动作幅度小得近乎吝啬，却精准到不可思议。数十柄追向她的法剑接连扑空，有的彼此撞碎，有的插入地面，有的甚至因为追击角度过深，直接没入后方树干。
雾语像是提前看见了所有结果。
又像是那些剑从一开始，就注定碰不到她。
莱娅看得眼睛都快忘了眨。
预言术还能这样拿来当闪避技术用？
这根本是作弊吧。
可再仔细看，她很快察觉出不对。
雾语的呼吸开始变得浅而急。
她原本轻盈的步伐逐渐失去余裕，额角也浮出一层极薄的冷汗。那双始终带着些微笑意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疲惫。
预言术并不是没有代价。
预言术对魔力的消耗是巨大的，这样连续、急促、短时间内反复使用的代价，便是灵魂被混沌给重度侵蚀污染。
当最后一柄朝她飞去的法剑擦身而过时，雾语终于停了下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夹着的牌面微微颤了一下。
「……接下来，我暂时只能负责防御了。」她低声说。
那语气仍旧温温柔柔，甚至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可熟悉她的人都听得出来。
这不是谦虚。
而是她真的已经被逼到不能再随意施展其他术式。
「知道了。」莱娜没有回头，语速却快得几乎没有停顿，「先顾好自己。」
雾语笑了一下。
「我尽量。」
就在这一轮法剑攻势逐渐被魔女们拆解时，神代铃羽动了。
她没有多说任何一句废话。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串小巧的神乐铃。
铃身银白，细柄漆黑，干净得像从未沾过尘土。它看起来并不起眼。
可当神代铃羽抬起手腕，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时——
叮。
清脆铃声响起。
那声音并不大。
至少从耳朵听来，甚至还不如一旁术式爆炸的轰鸣更明显。
然而下一刻，整座门罗公园都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按住了。
那不是声音撞进耳膜。
而是直接敲在灵魂上。
莱娅只看见，原本还在动作的人，全都同时停顿了一瞬。
莱娜的手指僵在半空。
米什媞身前的魔法盾慢了一拍。
克鲁凯刚要挥出的长枪骤然一滞。
雾语肩侧浮动的牌面也像失去牵引般，短暂地乱了一下。
甚至就连裴清玄自己，都在那铃声响起时动作一滞，像是在一瞬间陷入了意识模糊。
不只魔女们。
周围行省军同样有人身形一晃，离得较近的士兵甚至无意识松开握着武器的手，眼中出现短暂空白。
这一击，根本不分敌我。
神代铃羽不受影响。
她站在原地，神情仍旧平静，像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必要步骤。
但下一秒，她的视线却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
因为她看见，花圃石台后方的莱娅，没有停。
白发的灵族少女仍睁大眼睛看着战场，神情虽然紧张，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铃声强行震住。
神代铃羽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可是她没有时间深想。
因为这一下灵魂层面的僵直，本来就只能持续短短一瞬。
然而对早已放出的百剑攻击而言——
这一瞬，已经足够。
莱娜最先恢复过来。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凭借战斗本能，再次强行张开绝对保护。
米什媞也紧跟着回神，指向性魔法盾轰然调转，正面截住朝她与莱娜飞来的数柄法剑。
可克鲁凯与雾语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克鲁凯刚从灵魂震荡中恢复，左肩便猛地一麻。
噗嗤。
一柄法剑擦着她本能偏开的身位斜斜刺入肩头，虽然避开了锁骨与要害，却仍在那件战斗服上染开一片鲜红。
她闷哼一声，身形向后滑了半步，长枪重重点地才稳住身体。
同一时间，雾语左腿一软。
另一柄法剑划开她的大腿外侧，伤口不算深，却足以让她膝盖微微一弯，站姿短暂失去稳定。
裴清玄的脸色瞬间沉了。
那些法剑明显已经被他削过威力。
若他真按照威廉的意思下死手，刚才那两剑就不会只是肩膀与大腿。
可即便如此，看见血真正溅出来的瞬间，他仍像被什么狠狠噎住了一样，手中道士剑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啧。」
他低低咂了一声，神情比方才难看许多。
神代铃羽没有开口。
只是持着神乐铃的手，极轻地停了一停。
「克鲁凯！」莱娜厉声喊道。
「还能打。」克鲁凯咬牙拔出肩上的法剑残光，伤口处立刻有细小魔力符纹封住血流，「不用管我。」
「雾语？」
「左腿有点疼而已。」雾语微微弯起嘴角，脸色却白了不少，「还没到需要哭着求安慰的程度。」
莱娜没有笑。
她盯着裴清玄与神代铃羽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那一次连招，甚至还称不上真正配合完美。
裴清玄的百剑攻势本来就已经铺开，神代铃羽只是顺势补上了一记灵魂震摄。两人没有事先交换一句话，没有提前安排细节，甚至连裴清玄本人都被那铃声波及。
可就是这样一个算不上精密、而且明显仍有保留的连手，竟然成功伤到了她们。
尤其是神代铃羽那一招。
直击灵魂。
无视常规防御。
她们挡不了。
若下一次，这两人真的配合得更完整呢？
若裴清玄的剑，不再刻意偏开要害呢？
天知道这两个东方人，到底还藏着多少没拿出来的杀招。
莱娜的眼神沉得像暴风前的夜色。
不能再拖了。
她必须立刻结束这场战斗。
最好是一次性结束包括威廉在内，所有仍然站在敌对位置上的势力。
这个念头升起时，连她自己都沉默了半瞬。
她不喜欢滥杀无辜。
尤其不想对那些只是奉命包围门罗公园的行省军士兵下死手。那些人里，有人或许才刚成家，有人说不定今晚回去还答应要给孩子带点心。
至于卡莱诺城里的平民，更是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可威廉把局面推到了这一步。
而裴清玄与神代铃羽的存在，也让她第一次在这场包围里，嗅到了足以真正威胁自己与身边人的危险。
若不立刻打碎这张网，下一次受伤的，就不一定只是肩膀和大腿。
莱娜闭了闭眼。
大不了，之后再回王座之城附近的深山里隐居个几百年。
反正她以前也不是没做过。
至于小莱娅……
她是长寿的灵族，理论上倒也能陪自己在山里住很久。
当然，前提是小莱娅愿意。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轻轻一晃，便被她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各位。」莱娜抬起头，声音越过整片战场，「掩护我！」
话音落下，她身形瞬间拔高。
漂浮术将她托向半空，裙襬与长发被狂乱魔力掀起，整个人像踏着看不见的阶梯，迅速升至门罗公园上方。
米什媞与克鲁凯几乎没有犹豫。
「了解。」米什媞低声回应，抬手便将三枚魔导装置撒向空中。装置彼此联机，迅速构成一面斜向展开的防御数组。
克鲁凯则单手压住受伤的左肩，另一手紧握长枪，直接踏前半步，挡在莱娜下方最容易遭受突袭的位置。
雾语抬头看了莱娜一眼。
她的眼神难得褪去笑意，里头有一瞬间像是想阻止什么。
可最后，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妳每次认真起来，都不怎么讨人放心呀。」
说完，她也抬起手中牌面。
几张塔罗牌悬浮在她周身，没有再展开大规模幻术，而是形成一道更偏向拦截与预警的细密防线。
她已经没有余裕再做更多。
但至少，这是她能做的。
裴清玄与神代铃羽自然也察觉到魔女们的战术变化。
「她要做什么？」裴清玄抬头，脸色微变。
神代铃羽看着半空中的莱娜，只说出两个字。
「大招。」
「我又不是瞎了，当然看得出是大招，我想问的是，这是哪招？」
裴清玄嘴上还在吐槽，手上却已经迅速连点数下。数张符箓从袖中飞出，化作缠绕雷芒的光矢，直取半空中的莱娜。
神代铃羽则抛出两张白符。
符纸化作细长流光，于半空中交错扭转，像两条无形的束缚之蛇，从不同角度包向莱娜。
然而第一道防线立刻启动。
克鲁凯一枪横扫，枪身外沿亮起三道符环，将数枚雷光符矢当场击碎。
米什媞身前的魔导装置也同时亮起，数道六角形魔法盾依序滑行，精准撞上神代铃羽的束缚符术，将其提前引爆于半空。
轰！轰！
光雾炸开。
却没有一道真正碰到莱娜。
雾语则充当第二道防线。
她安静地盯着空中残余波动，当一枚几乎被爆炸光雾遮住的细小雷针试图钻出死角时，她指尖一翻，牌面猛地弹出，化作一道薄薄屏障，将那枚雷针拦在离莱娜不到三尺的位置。
啪。
雷光碎开。
雾语唇边勾起一点勉强的笑。
「漏网之鱼，不可以喔。」
而半空中的莱娜，已经开始汇聚魔力。
她右手掌心朝上。
最初，那只是一点微弱亮光。
像晨雾中被折射的一粒星尘。
可下一秒，那点光迅速膨胀，成为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接着，是人头大小。再接着，变成足以照亮她整张面孔的耀眼球体。
她周遭的空间开始扭曲。
细碎魔力像洪水一般，从那颗不断扩大的光球之中溢散出来。
光芒越来越盛。
树影被极亮的光芒给消灭。
士兵盔甲表面的冷光，被那一轮逐渐升起的白耀吞没。
就连神代铃羽笼罩整座门罗公园的透明薄膜，都在那颗光球逐渐膨胀时，浮现出一圈又一圈极淡的震颤波纹。
裴清玄抬头看着那一幕，脸色终于变了。
「……等一下，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神代铃羽的眼神也微微一沉。
「是。」
「妳只说是，不能顺便说点安慰人的话吗？」
「不能。」
「好冷淡！」
可他其实已经顾不上吐槽了。
因为那颗光球，还在变大。
裴清玄咬了咬牙，猛然将一张破魔符拍在道士剑上。
符纸贴上剑身的瞬间，自行燃烧，化作一条流动的赤金纹路沿着剑脊一路延伸。随后，他双手握剑，猛地向前斩落。
嗤啦——！
一道混杂着破魔之力的剑气撕开空气，像被强行压缩到极致的月牙，直斩半空中的莱娜。
这一击的威力，明显比先前所有牵制都更加危险。
克鲁凯抬眼。
她甚至没有退。
魔导长枪在她手中骤然翻转，枪尖落地半寸，紧接着整个人迎着那道剑气正面踏出。
「喂喂喂！妳拿长枪硬接破魔剑气？」裴清玄脱口而出，「妳一个魔女为什么会拿长枪打近战啊？这合理吗？」
「合理。」
克鲁凯冷淡回答。
下一秒，她的长枪与剑气正面相撞。
轰——！
地面被震裂。
她脚下石道瞬间崩出蛛网般裂痕，受伤的左肩也因反震微微一颤。可她硬是没有后退，反而将枪尖猛地向前一挑，硬生生把那道剑气斜斜拨向高空。
剑气掠过树梢，直接削断一整排枝叶，在半空洒下一片破碎绿影。
裴清玄看得眼角一抽。
「妳不是魔女，是披着魔女皮的战士吧！」
克鲁凯懒得理他。
她直接踏碎脚下石板，长枪一旋，整个人像一道银黑色利箭般冲向裴清玄。
「等等等等，妳真的冲过来啊？！」
裴清玄连忙提剑迎上。
下一瞬，两人近距离撞在一起。
长枪与道士剑发出尖锐金鸣。克鲁凯的枪术毫不花俏，却每一下都带着魔法加持后的沉重压迫。裴清玄只能一边用剑格挡，一边仓促以符术补位，嘴上还要忍不住碎念。
「妳这样根本是犯规！远距离是魔女用魔法攻击，近距离是战士用长枪突刺，那别人玩什么？」
「闭嘴。」
「我已经很努力了！」
另一边，神代铃羽见裴清玄被逼入近战，立刻准备出手支持。
她抬起大币，脚下才刚移动半步，地面便忽然浮现一个精密的紫黑色魔法阵。
米什媞远远抬着手，指尖缓慢往下一压。
「先别动。」
轰！
重力骤然增强。
神代铃羽猝不及防，身形猛地一沉，鞋底几乎陷进地面。她手中的大币也被压得微微一歪，原本准备释放的术式节奏顿时被打乱。
米什媞眼皮半垂，声音仍旧平静。
「妳刚刚那一下，造成我整个人从灵魂层面上的不舒服。」
神代铃羽没有辩解。
她只是抬起头，双手握住大币，猛地向前挥出。
一道无形冲击波瞬间撕开地面上的碎草与尘沙，朝着米什媞正面撞去。
米什媞瞳孔一缩，只能立刻解除重力压制，侧身闪避。冲击波擦过她身后，轰在远处树干上，直接震出大片裂纹。
「反应快。」神代铃羽简短评价。
米什媞站稳身体，抬手推了推眼镜。
「妳也是。」
她们两人语气都平淡得可怕。
要不是其中一个刚才差点被压进地里，另一个差点被轰飞，听起来简直像是在礼貌交换研究心得。
而此时此刻，整座门罗公园的视线，几乎都已经被半空中的莱娜夺走。
她掌心中的光球，还在膨胀。
亮度也已经到了近乎刺眼的程度。
原本被清晨阳光照亮的公园，此刻反倒像成了那颗巨大光球的陪衬。周围一切阴影被驱逐得干干净净，连树根下最暗的角落都被照得无所遁形。
威廉站在远处，脸上的神情终于一点一点僵住了。
那不是警惕。
而是恐惧。
他当然知道魔女莱娜很强。
也正因如此，才不惜绕了一大圈，设下包围，又强迫原先只是负责其他事的裴清玄与神代铃羽，这两个自己握有把柄的外援来压制门罗公园的魔女们。
可他没想到，莱娜被逼急之后，竟然会疯到这个地步。
不只威廉。
周围所有看见那颗光球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几乎本能的战栗。
包括莱娅。
她早就提前启用了绝对保护的卡片。
那层看不见的防护，此刻仍安稳地罩在她身边。理论上，她比现场绝大多数人都安全。
可即便如此，莱娅看着天上的那颗巨大光球，心里仍旧一阵发毛。
那东西……
真的挡得住吗？
不。
问题甚至不是她挡不挡得住。
而是莱娜那一击若真的砸下来，门罗公园还会不会存在。
不只是公园。
照那个规模看，整个卡莱诺都很可能被拖进去。
就算没有被正面炸掉，冲击波、光热、魔力乱流与建筑崩塌，也足够把附近区域掀得乱七八糟。
至于神代铃羽笼罩整座门罗公园的那层薄膜……
莱娅很有信心。
它绝对挡不住。
不是看不起神代铃羽。
而是天上那玩意儿，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是「结界能不能挡」的问题了。
那根本是莱娜准备在卡莱诺上空手搓第二颗太阳。
「不……不会吧……」
有行省军士兵颤声开口。
接着，一名年纪看起来还很轻的士兵终于承受不住，直接将手中长枪丢在地上，踉跄后退。
那一下像推倒第一块骨牌。
周围陆续有人开始后退，有人脸色惨白，有人甚至连盾牌都丢了。纪律仍在勉强维持，可恐惧已经像裂缝一样沿着整支部队快速蔓延。
威廉当然看见了。
他的脸色铁青。
他不能慌。
至少表面上不能。
只要他慌了，军心会立刻崩溃。这支包围门罗公园的行省军，本来就不是冲着与魔女同归于尽来的。
可他偏偏又离不开。
因为神代铃羽的薄膜结界仍罩着整座公园。
里面的人出不去。
外头的人也不容易进来。
若他命令神代铃羽立刻解除，那莱娜等人很可能趁机脱身。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可若不解除……
难不成真的大家一起毁灭？
威廉的额角，终于渗出一丝冷汗。
就在他快速权衡时，他的视线忽然扫到了花圃石台后方的莱娅。
那名白发尖耳的灵族少女，正抬头看着天上的光球，表情明显也不太好看。
威廉眼中光芒一闪。
心中立刻生出一计。
「莱万提娅小姐！」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穿过逐渐混乱的战场，清楚传了出去。
莱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威廉立刻抬起双手，刻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不具威胁性。
「对，就是妳。」他语速很快，脸上却硬是挤出了一点温和笑意，「妳看起来比天上那位好说话多了。这样吧，妳去劝劝她，把那颗第二颗太阳收起来。我也让裴先生与神代小姐停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些。
「我们好好坐下谈谈。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莱娅眨了一下眼。
然后慢慢转头，看了一眼天上还在蓄力的莱娜。
再看了一眼满脸写着「我其实也不想被轰成渣渣」的威廉。
她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相当微妙的感觉。
真稀奇。
威廉没给她太多反应时间，立刻转头厉声道：
「裴先生，神代小姐，停手！」
裴清玄正与克鲁凯打得火热，长枪与剑交错，不断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闻言整个人像脱离了地狱一般高兴。
「终于啊！」
他猛地向后一撤，剑锋下压，主动拉开距离。
神代铃羽也第一时间收回大币，脚下站定，不再继续进攻。
两人虽然都有些疑惑威廉为什么突然改口，可是停手，显然比继续攻击，想办法突破魔女们的防御，前往那颗巨大光球底下的莱娜身边好上太多。
天上的莱娜，自然也听见了威廉的喊话。
克鲁凯、米什媞与雾语同样察觉战场节奏忽然中断，三人各自停下动作，警惕却没有放下。
莱娅站起身，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喊得更大。
大到足以让空中的莱娜也听清楚。
「你没玩花招？」
威廉几乎立刻回答。
「没有！绝对没有！」
他的语气快得不像平常的他，甚至显得有点失态。
可这种时候，谁还有空在意他优不优雅。
威廉咬着牙，干脆把话说得更白。
「事实上，我已经没有筹码跟妳们继续玩了。这两位东方来的术者看起来……至少现在看起来，并没有赢过妳们的把握。」
「喂！」裴清玄立刻抗议，「什么话？我还有很多招没用好不好！」
威廉猛地转头瞪他。
「闭嘴！你瞎了吗？天上的光球没看见？」
裴清玄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闭上了。
不是因为被威廉骂服。
而是因为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颗越来越不像人间该有的巨大光球后，忽然觉得此刻争辩自己是不是还有底牌，确实很没有意义。
神代铃羽也抬头看向半空。
片刻后，她与裴清玄对视一眼。
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简单。
不能再打了。
裴清玄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将道士剑收入剑鞘。
「行吧。」他小声嘀咕，「我们的确需要活着，这样才有命领钱。」
神代铃羽没有接话。
只是安静站在原地，显然也默认了停手。
见他们真的放下进攻姿态，克鲁凯、米什媞与雾语这才飞回莱娅身旁。
克鲁凯的左肩仍有血迹，脸色却和平常一样冷淡。
雾语左腿的伤也还在，站姿比平常稍微不稳了些，但至少没有失去行动能力。
米什媞第一时间确认两人伤势，嘴里低声报出几个简短判断。
「不深。可以处理。暂时不影响性命。」
莱娅听到这句，才稍稍松了口气。
半空中，莱娜也终于停止继续灌注魔力。
她掌心上的巨大光球闪烁了几下，随后开始一点点收缩。那片几乎将门罗公园全部照亮的白光逐渐淡去，像一轮被人强行按回云层后方的太阳。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让人胸口发闷的恐怖压迫感，才终于慢慢散开。
莱娜降落到莱娅身旁。
她神情仍旧冷着，可在落地后，却微微俯下身，凑近莱娅耳边，以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为什么他们突然投降示弱了？」
莱娅沉默了一下。
她重新想到了刚刚差点成形的第二颗太阳，又看向一脸认真等待答案的莱娜。
心里只剩下一句话。
为什么示弱？
因为妳刚才看起来，就像是真的打算不计代价把整个卡莱诺给炸成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