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罗公园前的大门，已经很难再称得上是「门」了。
原本整齐排列的铁栏向两侧扭曲倾倒，石柱表面布满裂痕，几处甚至被魔法冲击削掉大半。附近地面也好不到哪去，石板被炸得坑坑洼洼，草皮翻起，碎石与断枝散落一地，看起来像是才刚被某种暴躁到不讲道理的巨兽踩过。
当然，真要说的话，造成这片狼藉的并不是巨兽。
而是刚刚互相厮杀，想要把对方送进棺材的魔女、方士、巫女造成的。
神代铃羽在威廉的示意下，收起了笼罩整座门罗公园的透明薄膜。那层看似轻薄、实际上硬是封住了所有退路的结界逐渐淡去，像是一颗巨大的泡泡被风吹散。
结界解除后，被关在外头的剩余行省军士兵才终于敢重新靠近。
只是靠近归靠近，没几个人真的愿意靠近门罗公园，有一些士兵，甚至需要强迫才愿靠近。
毕竟不久前，他们才刚亲眼看见天上差点多出第二颗太阳。那种画面，不是喊一句「帝国荣耀」就能立刻忘掉的。
几名士兵战战兢兢地搬来一张长桌，还有几把椅子，最后小心翼翼摆在被破坏得最轻的一块空地上。动作之拘谨，彷佛他们在做的不是什么搬运桌椅，而是在替某种古老邪神搭祭坛。
莱娅站在莱娜身后，看着那张桌椅，心情微妙得很。
上一刻还在互相暴力的魔法对轰。
下一刻就要坐下来冷静的谈判。
这情绪转换上，是不是稍微太快了些？
威廉并没有带着大批士兵走上前。
他只停在距离桌椅约莫五步的位置，身侧也只有三人跟随。
一位是身穿宽袖长衣、腰悬道士剑的裴清玄。刚才还在与克鲁凯近身缠斗的他，此刻已重新恢复成那副看起来不太正经，却又完全不能当成普通人的模样。
另一位，则是白绯交迭巫女服、手持大币的神代铃羽。她神情仍旧平静，彷佛方才那记直接敲在灵魂上的铃声，只不过是随手拨了一下风铃。
至于卡莱诺执政官李思强——
他也站在威廉身边。
只是脸色比先前更差，像是刚刚那场战斗把他的心肺都顺便震了一遍。尤其当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莱娜时，眼角还很轻地抽了一下。
很好。
看来「亲眼见识魔女准备手搓太阳」这件事，确实给李思强带来了不小的魔女震撼。
威廉整理了一下衣袖。
明明前一刻，他还被逼得语速失控，几乎是吼着要求停手；可现在站在桌前，他又重新捡回了那副优雅、温和、彷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那张脸恢复得可真快。
「莱娜女士，还有诸位魔女。」威廉微笑开口，声音温和清朗，「我希望我们能暂时放下成见。虽然我们刚刚才大打出手，但我不是已经率先释出善意了吗？」
他摊开双手，像是真心为这份和平感到欣慰。
「既然如此，让我们谈一笔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不是很好么？」
莱娜双手抱胸，站姿慵懒，眼神却冷得像能直接把人削成碎片。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她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厌恶与讥讽，「谈你怎么把卡莱诺变成自己的私有物，还是谈你打算怎么被我砍下脑袋？」
威廉轻轻一笑。
那笑容既不恼怒，也不尴尬，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我承认，我们之间存在许多……误会。」
「误会？」克鲁凯冷冷开口，握着魔导长枪的手指微微收紧，「包围门罗公园、下令铲除我们，叫误会？」
「若用较为激烈的字眼来说，确实不太好听。」威廉从容答道，「可我也有我的立场。诸位掌握着不该掌握的东西，并且对我的计划造成了阻碍。」
莱娅默默听着。
威廉这种说法，真的很有他自己的风格。
别人想杀人，会承认自己想杀人。
他不。
他会把「我想把妳们处理掉」说成「妳们对我的计划造成阻碍」。
听起来文明很多。
也让人对他感到更加的反感。
「不过，」威廉话锋一转，「现在我有一个更宏大的目标需要完成。为此，我需要诸位的力量。」
这句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稍稍变了。
莱娜眼神未动。
米什媞半垂着眼，像是在观察威廉每一个细小表情。
雾语则抚过手中牌面，嘴角仍挂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可笑意并没有进到眼底。
威廉微微停顿。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魔女，最后像是不经意般，从莱娅身上一掠而过。
然后，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时之石。」
这个名词落下时，几名魔女的反应都不大相同。
克鲁凯眉头微皱。
米什媞抬了抬眼。
雾语手中的牌停了一瞬。
莱娜则只是安静看着威廉，显然并未立刻将这个名字与什么具体存在连结起来。
她们并不清楚威廉究竟在说什么。
可莱娅不同。
她的呼吸，在听见那三个字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停滞了一下。
时之石。
她知道这东西。
不只是因为在埃德蒙的豪宅存放证据的地方有显露出相关线索与信息，也因为智能之书上，确实记载着一颗能干涉时间流动的奇异宝石。
那不是普通的珍宝。
也不是单纯威力较大的魔法道具。
而是与「时间」本身扯上关系的东西。
一旦落入威廉手里——
莱娅只觉得背脊泛起一阵寒意。
这男人的野心，果然远不只是侵吞钱财、操控地方与排除政敌而已。
他真正想碰的，是远比权力更疯狂的东西。
「看来，所有人都毫无耳闻。」威廉的似笑非笑地看着众魔女。
「在星塔附近的一处隐密山洞神庙里，存放着这颗传说中的宝石。」威廉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那一丝被压抑着的热度，已经藏不太住了，「它沉睡在那里，不知多少岁月。若能取得它，许多原本无法扭转的事，都将拥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他说得很轻。
可莱娅却只觉得，那不是希望。
那是贪婪披上了理想的外衣。
威廉看向众人，神情稍稍沉了些。
「然而，那里并非毫无防备。神庙深处盘踞着一只极其古老、也极其强大的远古怪物。即便是我的私兵，再加上裴先生与神代小姐的力量，想要无损地将其击杀，也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极大的代价？」莱娜挑了下眉，「你刚刚不是还很有自信，连门罗公园都想一口吞下吗？」
威廉笑意不变。
「那是两回事。与诸位交手，我至少能预估风险。至于神庙里的那头东西……」
他微微停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不喜欢无法估算的损失。」
裴清玄在旁边听到这里，像是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无奈地摊了摊。
「简单来说，就是那玩意儿真的很离谱。」他叹了口气，「那种气息……老实说，我到现在都不太想回忆。那东西简直不像这世上的生物。虽然我们是拿钱办事，但我也不想白白把命送进牠嘴里。我可是，一位正值花样年华的有为青 年，死在这怪物手中，我可是有一百万个不愿意啊。」
「你不是说自己还有很多招没用？」克鲁凯冷不防接了一句。
裴清玄表情一僵。
「那是刚才的刚才。现在这是另一件事。」
「所以你也会怕。」
「废话，会呼吸的人当然会怕死。」
神代铃羽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不过她在裴清玄话音落下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比她讲一大串更有说服力。
莱娅不由自主看了她一眼。
神代铃羽给人的感觉不像裴清玄那样会夸张表达情绪。连她都同意这头怪物非同小可，那威廉口中的危险，大概没有多少水分。
威廉将视线重新放回魔女们身上，终于抛出真正的筹码。
「只要妳们愿意与裴先生、神代小姐连手，替我击溃那只远古怪物，协助我取得时之石，我便对妳们过去的所作所为一笔勾销。」
他的语气很高亢。
彷佛是在宣布某种宽宏大量的恩典。
「包括妳們殺害了我的同僚埃德蒙・艾爾斯頓審判官，以及……」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终于微微冷了下来。
「对我这位帝国审判官的敌对行为。」
门罗公园前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魔女们被吓住。
而是这句话实在太欠揍。
莱娅甚至怀疑，若不是此刻谈判还有必要，莱娜的手可能已经重新凝聚起光球了。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一个满嘴谎言、把人命当筹码的审判官？」莱娜冷笑出声。
「妳们不需要相信我的人格。」威廉坦然回答，「只需要相信利益。」
他朝身后微微侧了侧脸。
远处，是一整片仍在警戒的行省军。
盔甲、长枪、魔导火铳，密密麻麻压在公园外围。哪怕刚刚被莱娜吓得士气崩了不少，这仍旧不是可以当作不存在的兵力。
「卡莱诺现在是我的。」威廉平静地说道，「妳们确实强大。莱娜女士尤其强大到超乎我的预料。可若妳们执意与我整支军队死战，卡莱诺必将化为焦土，并附带无数伤亡。」
他语气柔和，内容却冷得刺骨。
「帮我这一次，妳们可以带着妳们的秘密全身而退。否则，我们只能鱼死网破。」
风从破碎的大门间吹过。
带起地上的细沙，也吹动莱娅鬓边的几缕银白长发。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克鲁凯冷冷握着魔导长枪，左肩伤口虽然暂时封住，神色却越发阴沉。
米什媞半垂着眼睛，像是在默默计算若战斗重新爆发，双方各自会付出什么代价。
雾语轻轻把玩着手中的神皇塔罗牌，眉头微蹙。她没再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讲些似真似假的谜语。
因为威廉的话虽然难听，却不是毫无根据。
现在继续硬碰硬，绝对不会是个漂亮收场。
莱娜沉默着。
她当然知道威廉不可信。
这个男人的承诺，轻得比风吹起的灰还不如。今日能说一笔勾销，明日就能换张笑脸再设一场包围。
可另一方面——
如果威廉真的得到时之石，那才是更麻烦的灾难。
让这种人掌握能干涉时间的力量，简直像把一座军械库交给专门杀人获得快感的究极心理变态。
与其留在这里被动应对，不如先假意答应。
至少如此一来，她们能跟着接近神庙，亲眼确认时之石的存在，也能看清威廉真正打算做什么。
若局势允许——
把宝石抢下来，甚至反将威廉一军，也不是不可能。
莱娜心里迅速有了决断。
她抬起下巴，眼神锐利得像一柄磨得极薄的刀。
「好。」
威廉眉梢微动。
莱娜冷冷说道：
「我们答应你。」
这句话出口时，克鲁凯微微转头看了她一眼。
米什媞没有反对。
雾语则低低吐出一口气，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选。
威廉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意终于真正轻松了几分。
「明智的决定。」
「别高兴得太早。」莱娜语气森冷，「你最好祈祷，事成之后你还有命兑现自己的承诺。」
「我会将这句提醒记在心上。」
威廉打了个哈哈，语气居然还带着几分愉快，彷佛刚刚听见的不是威胁，而是一句不怎么友善的祝福。
他正准备转身，去安排之后的行军，莱娜却忽然再次开口。
「等一下。」
威廉停下脚步，偏过头。
「莱娜女士还有疑问？」
莱娜眼神冷淡，声音却比先前更沉了一些。
「那些货物。」
威廉的笑意轻微一顿。
「什么货物？」
「你请万物送达屋运送的货物。」莱娜盯着他，「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埃德蒙会袭击车队？」
这个问题一出，莱娅也不自觉抬起头。
她同样想知道。
如果不是埃德蒙袭击万物送达屋车队，后面那一连串事情，根本不会发生。万物送达屋第一次正式委托，不会变成血案；多娜不会被拖进这场风暴；莱娅与莱娜，也未必会这么快撞上威廉真正的阴谋。
那些货物，绝对不是普通物品。
威廉沉默了片刻。
很短。
但莱娅看得出来，他是在斟酌。
最后，他仍然笑了笑。
「很抱歉，那些货物，是接下来要用到的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米什媞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错。」威廉温和地说，「既然我们接下来要同行，就让我保留些惊喜，留给诸位，如何？」
莱娜的眼神明显冷了一分。
这不是回答。
是刻意不回答。
但威廉显然不打算再多吐出一个字。
「那么，请诸位稍作准备。」他转身，朝裴清玄与神代铃羽轻轻示意，「我们即刻出发。」
裴清玄一听，顿时有点讶异。
「这么急？」
「越快解决，越少变量。」威廉答得毫不犹豫。
「可是……我们才刚刚与一群战斗力超群绝伦的魔女大战完，接着就要迎战怪物，我觉得不大好，我们皆是一堆在不断劈砍中逐渐变钝的刀，要是没有用磨刀石重新磨成利刃，就这样重新挥砍，怕不是连最柔软细薄的东方细丝布都砍不穿……」
裴清玄小声嘀咕。
神代铃羽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话很多。」
「这算我维持精神稳定的方式。」
「效果普通。」
「妳这评价也太冷酷了吧。」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跟着威廉转身离开，去整顿队伍。李思强也终于像从某种压抑中被放出来般，悄悄吐出一口气，并向着莱娜等人深深的一鞠躬，好似在对莱娜没有做出傻事表达感谢，随后匆匆跟了上去。
看着威廉等人走远，莱娜脸上的冷意才稍稍松开一点。
她第一时间转向莱娅。
「小莱娅，妳留在这里。」
莱娅几乎想也没想，立刻拒绝。
「我不留。」
莱娜眉头一皱。
「这次不一样。刚才只是被围在门罗公园，接下来要去的是星塔附近的远古神庙。威廉都不敢保证里头会发生什么，妳不适合去。」
「正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才不能留在这里。」莱娅抬起头，语气少见地固执，「我要跟妳们一起去。」
莱娜眼神一沉。
「小莱娅。」
「我知道妳担心我。」莱娅没有退缩，「可是威廉的目标是时间。如果真让他得到时之石，后果不是我们待在家里就能躲掉的。」
莱娜停了一下，她没料到莱娅也意识到了威廉得到时之石后会是一场究极灾难。
莱娅声音压的更低，却更坚定。
「我已经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了。现在要我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留在这里等结果，我做不到。」
克鲁凯眉头紧皱。
「妳没有魔力。」她语气直接，「去那种地方，只会成为怪物的甜点。」
这句话说得完全不留情面。
但莱娅没有生气。
因为她知道，克鲁凯不是在嘲讽她。
她是在陈述风险。
「我有这个。」
莱娅说着，转过身，将背后那套庞大的装备完整展现出来。
两个大型圆柱体魔力储存罐稳稳固定在背部支架上，中间连接着一枚辅助供魔核心。管线沿着肩侧与手臂延伸，最后接入她左手臂上的魔法施放器与卡槽。那整套结构谈不上优雅，甚至有点沉重过头，可只要见过它真正启动时的表现，就没人会再把它当成单纯的笨重行李。
「我不会拖后腿的。」莱娅认真地看着莱娜，「而且……威廉这个人太狡猾。多一双眼睛看着他，就多一分保险。」
莱娜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名明明还矮自己不少，却在某些时候固执得和石头一样的女孩，神情里浮出一丝很淡的无奈。
米什媞在旁边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平稳。
「她的装备确实能提供一定程度的战场自保。前提是她不主动往危险中心钻。」
「我没有那种嗜好。」莱娅立刻抗议。
雾语轻轻笑了一声。
「妳有时候不是主动钻，是危险自己特别喜欢往妳身上撞。」
莱娅：「……」
这句话很讨厌。
讨厌在于，还挺难反驳。
克鲁凯看了莱娅一会儿，最后移开视线，没有再说什么。
莱娜则闭了闭眼，像是在心里做了好一番挣扎。
最后，她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行吧。」
莱娅眼睛一亮。
下一秒，莱娜伸手揉了揉她银白色的头发，力度比平常稍微重一点，像是无奈，又像是在提前施加某种不准乱来的印记。
「但妳给我记住。」莱娜看着她，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一旦开打，第一时间启用绝对保护，然后躲到远离战斗的地方。不准逞强，不准乱闯，也不准看见谁出事就自己冲上去。」
莱娅小声说：
「我知道。」
「我不是在跟妳商量。」
「……我真的知道。」
「最好是真的。」
莱娜盯了她一会儿，这才收回手。
莱娅摸了摸自己被揉乱的头发，心里松了一口气。
虽然成功争取到同行权，可代价是头发差点被揉成鸟窝。
怎么说呢。
莱娜姐姐其实就只是想撸自己的脑袋吧？
不远处，威廉的人已经开始重新整队。行省军士兵将兵器收束，伤者被暂时转移，马匹与载具也被迅速调动。裴清玄正站在一辆马车旁边与某名士兵沟通什么，神代铃羽则安静地立在一旁，像一尊不太想理会世俗喧嚣的神社石像。
威廉回头望向她们，微微颔首。
那笑容依旧完美。
完美得让人一点都不安心。
就这样——
由各怀鬼胎的帝国审判官、不情不愿的东方方士、沉默寡言的巫女、始终戒备的魔女们、背着沉重魔法装备的灵族魔女学徒，以及一整批脸色至今仍有些发白的行省军所组成的奇异同盟，终于踏上了前往星塔附近山洞神庙的道路。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时之石。
而真正等待在前方的东西，恐怕远不只一头远古怪物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