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没有给任何人太多喘息的时间。
队伍重新整备后,便立刻出发,沿着通往星塔方向的道路,朝他所说的那座隐密山洞前进。
莱娅背着沉甸甸的魔力储存装置,踩着略显湿冷的山道,一步一步跟在莱娜身旁。
她其实很想问一句——
刚刚才打完那种等级的大战,现在直接续摊去挑战远古怪物,真的合理吗?
这种行程安排,连加班到失去灵魂的帝国文官看了都要摇头吧。
但看着前方威廉那副「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的从容背影,再看了看周围明显也没打算反对的魔女们,莱娅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她被说服了。
而是因为她很清楚,这趟根本不是谁愿不愿意的问题。
威廉已经把局面逼到了这里。
而时之石,也不能放任他先一步拿到。
山道越走越偏。
原本还能看见些许人迹与旧路痕迹,渐渐只剩下被风压低的荒草、散落的碎石,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星塔轮廓。那座古代巨塔仍旧安静矗立在天地之间,冷白色的塔身刺破云雾,像某种早已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巨大遗骨。
队伍里没什么人说话。
行省军士兵显然还没从门罗公园那场震撼教育中恢复,魔女们则都保持着戒备。裴清玄倒是数度张嘴,像想讲点什么缓解气氛,但最后又都憋了回去。
大概是他觉得,这种时候硬聊笑话,容易遭到他人白眼。
莱娅走了一阵,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前方那一男一女。
「裴先生,神代小姐。」
裴清玄偏过头。
「嗯?」
神代铃羽也侧目看来,神情依旧淡淡的。
莱娅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们之前提到那头怪物时,语气听起来……不像只是听威廉说过而已。」
裴清玄眨了眨眼,接着露出一副「被看出来了啊」的表情。
「莱万提娅小姐观察力不错嘛。」
他苦笑着抬手揉了揉后颈。
「没错,我们见过。刚来到卡莱诺没多久,那位审判官大人就带我们先来探过一次路。」
莱娅看向神代铃羽。
巫女简短补充:
「交手过。」
裴清玄点头。
「对,稍微交了个手。」
他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微妙。
「所谓的稍微,是指如果再多打半刻,我们大概就不是现在这样四肢完整地陪各位爬山,而是该找个手艺好一点的医师,研究断肢该怎么接回去。」
莱娅眼神微微一愣。
「牠有那么强?」
「比我预期的还强。」裴清玄叹气,「我和铃羽虽然不敢说天下无敌,但一般魔物、邪祟、怨灵,还真没几个能让我们刚碰面就想撤退。可那头东西不一样。」
神代铃羽平静地说:
「硬。快。重。」
裴清玄一脸佩服地看向她。
「妳每次的总结总是命中问题重点。」
神代铃羽没有因为裴清玄的赞美而有反应。
她只是看着前方,语气没有太大起伏。
「牠不像活物。」
裴清玄的神情也渐渐收敛。
「对。那东西虽然会动、会吼、会杀人,可感觉不像自然诞生的生物。比较像是……被什么人刻意留在那里,只为了守住某样东西。」
「时之石。」米什媞低声接了一句。
「八成是。」裴清玄说。
克鲁凯冷冷瞥向他。
「既然知道那东西强成这样,你们还跟着威廉来?」
裴清玄表情一僵。
「这问题问得很精准,也很伤人。」
他干笑两声,摊开手。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再加上一点被人给拿捏软肋的现实因素。总之,我们若能完全自己选,今天应该正在某间酒楼吃着好吃的当地美食,并讨论着下一步要去哪里降妖除魔,而不是跟着一群刚见面就互相打到见血的人一起进山洞。」
神代铃羽淡淡补刀:
「他怕死。」
「妳也怕。」
「是。」
「妳承认得倒是很干脆!」
莱娅听着两人一来一往,原本绷得发疼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
这两个人真是奇怪。
明明实力强得吓人,却又完全不像那一种人。
并且完全看不出两人是被威廉强迫带往卡莱诺的路上才结识的,他们互动间的熟稔与默契,倒像是互相认识了十来年、知根知底,心照不宣的朋友。
而且他们说话直来直往,裴清玄怕死就说怕死,神代铃羽不想讲话就真的只给最低必要字数。
某种意义上,这比礼貌过头的人好多了。
至少不用猜太多。
「不过话说回来,」裴清玄忽然看向莱娜,「刚刚门罗公园那颗光球,这位魔女小姐应该不会在狭小的山洞再来一次吧?」
莱娜神情平静。
「不会。」
「太好了。」裴清玄拍了拍胸口,「太好了,至少今天不至于先死在队友手里。」
「怎么了?难道你想体验高温瞬间炙烤吗?」莱娜突然露出了坏笑。
裴清玄一噎。
「不不不,这个体验就算了。」
队伍又往前走了一段。
山势逐渐抬高,周围的岩壁也变得更加陡峭。直到转过一处被巨石遮掩的狭道后,威廉终于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到了。」
他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异常清晰。
莱娅抬头望去。
前方的山壁之间,隐藏着一道几乎与岩层融为一体的巨大裂口。若不是威廉刻意带路,哪怕从旁边经过,大概也只会以为那是山体自然崩裂留下的幽暗缝隙。
然而裂口深处,却隐约能看见经人工切割过的平整边线。
不是普通山洞。
而是一条被岁月与岩尘掩埋了太久的入口。
威廉抬步走入其中。
「跟上,至于需要带进来的物品,拆开后带进来再组装。」
众人依序进入。
洞口之后,是一条向地下缓缓延伸的宽阔通道。与外头粗糙自然的山岩不同,通道四壁明显经过打磨与构筑,只是如今早已残破不堪。石面上遍布裂痕,许多地方甚至露出内部早已锈蚀的金属骨架。
那些金属不是后来嵌入的。
它们像从石壁诞生时就与岩层长在一起。
几何形状的符文沿着墙面断续延伸,时而像星轨,时而像齿轮,又时而像某种莱娅看不懂的机械结构示意。部分纹路还保留着极其微弱的光芒,冷白而稀薄,彷佛即使历经不知道多少岁月,这座神庙也还没有真正死去。
莱娅下意识放慢脚步。
这里的气息,和她曾在星塔附近感受到的东西有些相似。
不是现代魔法惯有的混浊与躁动。
也不是神圣术那种带着人为雕琢痕迹的力量。
而是一种极度纯净、冰冷、几乎不容异物靠近的古老秩序。
它不欢迎谁。
也不厌恶谁。
只是单纯地存在着,冷漠得像时间本身。
莱娅莫名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这座地方不像神庙。
更像是一座等待命令重新启动的远古机械坟墓。
昏暗通道像没有尽头。
众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反复回荡,空气越往深处越冷。偶尔有细小碎石从上方落下,在地面弹了几下,发出格外清脆的声响,随后又被黑暗吞没。
威廉走在最前方。
即便身处这种古老、压抑、彷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醒来的遗迹中,他的步伐仍旧从容不迫。那张脸上看不出多少紧张,只有一种越来越明显、几乎被他压不住的期待。
他的目标始终非常清楚。
时之石。
除此之外,任何东西都只是阻碍。
裴清玄跟在他斜后方,手虽然没有碰上剑柄,指尖却一直停在方便出手的位置。神代铃羽更安静,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魔女们则保持在稍后方。
莱娜始终走在莱娅身边半步之内,彷佛只要稍有异动,便能立刻把她拉到安全处。克鲁凯手中的魔导长枪没有放松,米什媞不时扫视墙面与地面,像是在判断有没有机关。雾语则少见地没有笑,眼神静静望向前方,安静的走着。
越往里走,整座神庙的压迫感便越重。
直到威廉的脚步忽然停住。
「到了。」
前方的通道豁然开阔。
一座巨大得惊人的地下大厅,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穹顶高得几乎隐没于黑暗,四周石壁上布满巨大的环形刻纹与断裂的古老浮雕。大厅中央,立着一座形制简洁却极具仪式感的石台。
而在那座石台上方——
静静悬浮着一颗宝石。
它通体呈现出奇异的幽绿色,不像普通珠玉那般透亮,反而彷佛有一层极深的雾气封在内部。那雾气缓慢流转,时而收缩,时而舒展,像一条被凝固在晶体中的时间河流。
莱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时之石。
哪怕隔着这么远,她也能感觉到那东西并不属于凡俗。
它就安静地悬在那里,却让整座大厅的空气都显得有些失序。石台附近的尘埃落得比远处更慢,几缕细碎的光似乎在同一片空间里反复闪烁,像是明明已经熄灭,却又再次亮起。
莱娅不由自主握紧手指。
威廉的眼神也在那一刻变了。
他向来控制得极好的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那双眼里浮现的并不是单纯的欣赏,也不是研究者看见珍宝时的惊喜。
而是渴望。
是一种近乎贪婪、甚至带着病态热度的渴望。
「时之石……」
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像是在呼唤什么等待已久的奇迹。
莱娜眼神一沉。
莱娅不知道威廉脑中此刻究竟藏着怎样的妄想。
但她非常清楚——
那绝对不会是什么能让世界变得更好的愿望。
就在威廉准备迈步向前的瞬间。
轰——!
整座地下大厅猛地一震。
石壁与穹顶同时发出令人不舒服的低鸣,大量灰尘与细碎石屑从高处簌簌落下。地面刻纹一道接一道亮起,幽冷的白光沿着石砖缝隙迅速蔓延,像有什么沉睡太久的东西,终于被闯入者唤醒。
「退后!」
莱娜厉声喝道。
她一把扣住莱娅的肩膀,毫不犹豫将她往后扯去。
莱娅几乎是同时启动了绝对保护。
淡蓝色护罩在她周身绽开,下一秒,前方石台后方的阴影便猛然隆起。
那不是普通的影子。
而是一头庞然巨物,自长眠中缓缓直起了身躯。
牠的头颅狭长而扭曲,轮廓像野兽,却又混杂了某种不属于自然生命的机械结构。巨大的身体由古老岩石、深灰色金属与流动魔力硬生生拼合而成,关节处镶嵌着暗淡却仍在运转的环形核心,胸腔深处更有一团如熔炉般跳动的苍白光芒。
牠不是长在神庙里。
牠像是神庙的一部分。
是一块被切割、塑形、赋予杀意后,专门留在此地守护某物的远古武器。
双眼睁开的瞬间,整个大厅的温度彷佛都下降了一截。
那对眼睛没有兽类的焦躁,也没有生物的情绪。
只有锁定。
冰冷、精准、毫不迟疑地锁定所有闯入者。
莱娅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就是看守时之石的远古看门者。
下一刻,怪物仰头咆哮。
吼声轰然炸开,像是整座山体都被牠从内部狠狠撞了一拳。狂暴气浪瞬间扫过大厅,最前方几块巨石直接被掀飞,重重砸碎在远处石壁上。
行省军当场有人踉跄倒地。
就连威廉都在这股冲击下猛地停住脚步,原本近乎失控的狂热被强行压回眼底,脸色随之微微一变。
他当然知道这头怪物强。
可真正再次站到牠面前时,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仍远远超出人能以理性估算的范围。
「动手!」
威廉迅速后撤,声音第一次带上明显急促。
「否则我们全都会死在这里!」
生死关头,再也没有人保留。
「真是个要命的差事!」
裴清玄咬破指尖,将鲜血猛地抹过道士剑。剑身上的金色符纹瞬间暴亮,紧接着,一道又一道金色法剑于他身后凝聚成形。
数十柄。
上百柄。
每一柄都伴随着细密雷光,剑尖同时转向怪物头颅。
「去!」
他手腕一压。
法剑群如暴雨倾盆,铺天盖地轰向怪物。
神代铃羽几乎在同一瞬间摇响神乐铃。
叮——
那清脆铃声再度响起。
但这一次,她显然刻意收束了范围。铃声没有像门罗公园时那样席卷整片战场,而是凝聚成一道细而锋利的灵魂震荡,直直刺向远古看门者。
同时,她抬手甩出数张白符。
灵符在半空展开,瞬间化作一重又一重半透明结界,从四面八方扣向怪物庞大的身躯,试图将牠死死钉在原地。
莱娜双手中一股幽蓝色的光芒瞬间爆发。
无数冰蓝色玫瑰在怪物脚下盛放。
那些花瓣绽开的同时,便化为细密、锋利、密密麻麻的冰刃,沿着牠的四肢疯狂攀升。下一瞬,重力锁骤然压落,像无形巨手般死死扯住牠的骨架与关节。
克鲁凯的魔导长枪切换至极限充能模式。
枪身上的符环一枚接一枚亮起,银白色魔力压缩到近乎刺眼,随着她踏地前冲,整束魔力如流星般贯向怪物咽喉。
米什媞则在后方展开数枚浮游式魔导器。
她抬手一指,压缩魔力弹连成密不透风的火线,轰向怪物胸腹与膝部关节。每一次射击都精准得像提前计算过路径,几乎没有任何浪费。
雾语没有勉强进行正面压制。
她手中的神皇塔罗牌翻飞而起,一张张悬停于半空。她的目光在牌面与怪物行动之间迅速流转,不断出声提醒:
「左侧三息后会被扫到!」
「克鲁凯,别再往前!」
「米什媞,下一轮往牠右膝偏半寸!」
她不是主攻。
可每一句提醒,都让攻势变得更加精准,也让众人少踩进一次足以要命的死角。
这是一场集结了东西方顶尖法术与魔导武装的毁灭性总攻。
金色法剑、镇魂铃声、重重结界、冰刃与重力、银白魔力束、连续爆发的压缩炮击——
所有力量在短短数息内,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远古看门者身上。
轰鸣震耳欲聋。
光芒吞没整座大厅。
烟尘与碎石翻腾而起,连时之石悬浮的石台都被尘雾暂时遮蔽。
莱娅躲在后方巨石旁,双手紧紧攥着施放器,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口。
那种程度的攻击……
总该有效吧?
哪怕不能直接解决,至少也该让牠重伤。
至少……
烟尘逐渐散去。
所有人的表情,在下一刻同时沉了下去。
远古看门者仍站在原地。
牠庞大的躯体上,没有明显崩裂。
没有深刻伤口。
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多少改变。
冰刃碎在牠脚下。
重力锁被牠硬生生撑开。
神代铃羽的结界则在牠身侧层层震颤,像随时会被某种更蛮横的力量撕成破布。
常规的魔法、符箓与魔导攻击,打在牠那由远古文明打造的外壳上,竟连一道象样的裂痕都没留下。
裴清玄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神代铃羽没有说话。
可她握着神乐铃的手,第一次显出一丝明显收紧。
怪物低下头。
牠胸腔深处的苍白光芒骤然一亮。
下一秒,牠庞大的身躯以完全不符合体型的速度暴冲而出。
那画面荒谬得令人头皮发麻。
一座小山般沉重的怪物,竟像离弦箭矢般瞬间撕开空气。
「散开!」
克鲁凯厉声大喝。
但仍然太慢。
砰——!
怪物一爪横扫,神代铃羽布下的多层结界犹如薄纸般寸寸炸裂。裴清玄的金色法剑来不及重组,便被牠顺势一掌拍散,反震的力道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轰!
裴清玄重重撞上石壁,嘴角当场溢出鲜血。
「咳……真讨厌……我就知道……」
他还想嘴硬两句,却又剧烈咳了一声。
另一侧,克鲁凯正面迎上了怪物的冲击。
魔导长枪横架。
符环全亮。
她几乎把全身力量压在那一瞬间的格挡上。
然而差距仍大得令人绝望。
怪物的前肢轰然砸落。
克鲁凯连人带枪被正面扫飞,狠狠撞进一根粗大的石柱中。石柱裂痕瞬间爬满整面柱身,她的左肩旧伤更是当场崩裂,鲜血迅速染红衣襟。
「克鲁凯!」
莱娅心口猛地一紧。
她几乎本能想冲出去,下一秒却被莱娜先前那句「不准看见谁出事就自己冲上去」死死压在原地。
她咬住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能乱动。
现在冲出去,只会让人分心来救她。
莱娜显然也看见了克鲁凯被击飞。
她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双手猛地一合。
更强的重力场轰然压下。
远古看门者脚下石面当场崩裂,整个身体微微一沉。可也仅仅只是一沉。牠低吼着硬生生撑开重压,背后那条粗壮尾部猛然横扫而来。
莱娜立刻撑起冰壁。
咚——!
厚重冰墙当场被轰出大片裂纹,莱娜虽然没有被直接击中,仍被震得连退数步,脸色一瞬间白了不少。
她抬头望向怪物,眼神第一次变得极其阴沉。
如果是在门罗公园那种开阔空间,她确实还能像先前那样,汇聚一颗足以让所有人心肺停止半拍的巨大光球,正面砸碎这头怪物。
可这里不行。
山洞太窄。
神庙太深。
自己人太多。
一旦在这种地方施展那种规模的攻击,怪物会不会死尚且不论,整座山体先塌下来把所有人活埋,倒是相当有可能。
她不能用。
偏偏那又是目前最接近「可能有效」的手段。
米什媞同样被逼得节节后退。
她掏出更多魔导武器,几乎把能投入的火力都压了上去。枪口与浮游炮接连轰鸣,炮管因持续极限输出而冒出白烟,几枚魔导器甚至因过热直接失去稳定,坠落到地面。
可怪物没有停。
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明显慢下。
雾语一边急促报出方位,一边撑起防护牌阵,替被震散的行省军挡下飞来碎石。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受伤的腿也开始明显支撑不住。
整个战局,在短短几十息内便彻底转成一面倒的碾压。
这已经不是「大家连手能不能击败牠」的问题。
而是「所有人究竟还能撑多久」。
威廉站在后方,脸色难看到近乎扭曲。
他原本还在估算风险。
可现在,他很清楚。
若再不动用最后底牌,连靠近时之石都会变成笑话。
「各位!」
他猛然高声喊道。
「请替我牵制牠!」
莱娜闻声,眼神冷冷扫了他一眼。
可现在没人有余裕追问他又想做什么。
下一瞬,通往大厅后方的主通道内,忽然响起了沉重而密集的滚轮声。
轰隆、轰隆、轰隆——
像有某种庞大的金属巨兽,正被人从黑暗中硬生生推入战场。
莱娅下意识转头。
一整批行省军士兵正咬着牙、满脸青筋暴起地推着一座巨大炮架冲进大厅。
那东西外形近似大炮,却又远比普通火炮复杂。粗壮主炮管由暗银色合金铸成,炮身上套着一圈又一圈导魔环与稳定箍,底座则是一具庞大得几乎像小型祭台的重型承载架。数条半透明导力管沿着炮身延伸,最终连向后方一枚被层层固定的核心晶体。
即使还没有启动,整座武器都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不是野蛮。
而是纯粹、冷酷、以「击穿」为唯一目的的军事暴力。
莱娅睁大眼睛。
那就是威廉先前死活不肯说明的秘密武器?
威廉看见众人终于注意到它,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几乎狂热的自信。
「各位,这便是我先前说的惊喜。」
他抬起手,语气陡然高昂起来。
「统一战争时期,由圣人魔女莱娅亲手设计的重型攻城魔导炮——元帅炮。」
那个名字落下的瞬间,空气彷佛都停滞了一下。
莱娜的瞳孔明显收缩。
「……姐姐的造物?」
莱娅也愣住了。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震惊于那武器的来历,还是该惊讶于威廉竟然搞的到这种圣物级别的东西。
威廉看着那座庞然巨炮,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没错。元帅炮曾在统一战争中一击轰穿远古战争堡垒的主防壁。那座堡垒的魔法城墙被誉为无坚不摧,连数支军团轮番轰击都无法撼动。」
他微微一笑。
「可在元帅炮面前,它只撑了一发。」
砰——!
前方怪物再次踏碎地面,打断了他的讲述。
莱娜与米什媞立刻补上防线,裴清玄也忍痛重新站稳,双手瞬间散出大量符箓,化出数条金色锁链缠住怪物双臂。神代铃羽则双掌合拢,强行撑起一面更厚重的镇压结界。
威廉的声音继续响起,甚至带上了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如今帝国境内仍保存的元帅炮数量极其稀少,每一门都被视为战略级重器。为了把它弄到卡莱诺,我花了极大的心思。」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
「我将炮体拆成数十个部件,分批运送。万物送达屋所承接的那一批货物,便是其中最关键的主炮环与稳压核心。」
莱娅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是这样。
那批货物从来就不是普通货品。
埃德蒙为什么要袭击车队,威廉为什么在事后紧张到几乎失去从容,答案终于在这一刻完全拼合。
那是一门足以改变战局的战略武器。
也是威廉为夺取时之石,提前准备好的最后保险。
莱娜听见那是自己姐姐留下的造物,眼底也终于多出了一丝实质性的希望。
如果是那位圣人魔女莱娅设计的武器。
如果是曾在战场上轰穿远古堡垒的元帅炮。
那么……
也许真的能伤到眼前这头怪物。
「把牠引到那门大炮的炮口前!」莱娜沉声喝道。
众人的战斗节奏立刻改变。
不再尝试正面压制。
而是开始共同引导怪物移动。
裴清玄连续甩出符锁,故意从侧面牵扯牠的攻击方向。神代铃羽的结界不再封死其四肢,而是像一道道无形斜坡,逼迫牠往特定角度转身。米什媞将炮击集中在怪物左侧,利用爆炸声与冲击诱导牠偏移。克鲁凯虽然左肩鲜血未止,仍强撑着站起来,从正面虚晃几枪,硬是把怪物的注意力扯回中央。
莱娜则以冰壁与重力点精准改变地形。
大厅中,一条短暂却清晰的死亡火线,终于被让了出来。
而远古看门者,也一步一步被引入那条在线。
元帅炮后方,十余名操作兵同时就位。
有人将稳定钩狠狠敲入石面。
有人转动导魔轮。
有人将数枚高浓缩魔力晶核嵌入核心槽。
随着一连串沉重的机械咬合声响起,元帅炮炮身上的导魔环逐一亮起。最初只是黯淡银光,随后光芒迅速加深,层层向主炮口汇聚。
大厅中的空气开始颤动。
就连时之石附近那些原本缓慢飘落的尘埃,都被不断累积的高密度魔力拉得微微偏斜。
威廉站在炮架侧后方,死死盯着怪物。
那双眼里重新浮现起胜券在握的光。
「准备!」
怪物似乎也终于察觉到某种异样,猛地转头望向元帅炮。
牠胸腔深处的白光骤然变亮。
「牠注意到了!」雾语急声提醒。
「压住牠!」莱娜喝道。
重力、符锁、结界、冰墙,同时迭上。
远古看门者咆哮着猛踏地面,庞大身躯被硬生生拖慢了一瞬。
也只有一瞬。
但已经够了。
威廉抬起手,声音几乎带着颤抖的兴奋。
「三!」
元帅炮口的光芒急速膨胀。
「二!」
炮身开始发出低沉尖锐的震鸣。
「一!」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此刻停住。
「开火!」
轰——!!!
那已经不能算是普通的炮声。
更像是一座被强行压缩到极致的小型天灾,在洞穴深处被瞬间释放。
银白色光柱自元帅炮口暴射而出,粗壮得近乎填满整条火线。沿途空气被直接撕裂,地面石砖一块接一块炸碎,光柱携带着足以轰塌城墙的毁灭力量,正面撞上远古看门者。
下一秒,整座地下神庙剧烈震动。
穹顶裂开数道缝隙。
碎石如暴雨般坠落。
周围数面残破石壁被冲击震得大片崩落,甚至连远处通道都传来轰隆闷响,像是某段支撑不住的外层洞壁发生了小规模坍塌。
莱娅身上的绝对保护立刻亮到极致。
无数碎石轰然砸落,护罩表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湛蓝涟漪。她只能死死抱住头蹲下,耳中嗡鸣得几乎什么都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
轰鸣终于稍稍远去。
烟尘弥漫整座大厅。
威廉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几乎已经提前写好了胜利。
莱娜也紧紧盯着前方。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头怪物倒下。
等这场令人窒息的战斗终于出现转机。
烟尘渐渐散去。
远古看门者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视线中。
牠没有倒下。
牠仍站着。
只是胸口与左肩之间,多出了一道被元帅炮正面轰出的巨大焦黑裂痕。那裂痕烧穿了外层岩甲,也炸碎了一部分金属结构,里头苍白光芒一闪一闪,像某种受损的核心正在重新稳定。
牠受伤了。
这是开战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受伤。
可那也只是伤。
不是致命重创。
不是崩溃。
甚至还远远称不上失去战斗能力。
整座大厅安静了一瞬。
那种寂静,比任何爆炸都更加令人窒息。
威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像自己。
「元帅炮……只是这种程度?」
莱娜眼底的希望,也在那一刻沉了下去。
莱娅甚至看见裴清玄低低骂了一句什么,神代铃羽的眉头也罕见地皱起。
那一炮明明确实造成了伤害。
可也正因为只造成了那样的伤害,绝望才变得更加具体。
连元帅炮都只能做到这一步。
那她们还能拿什么击溃牠?
威廉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不。
只要能伤到,就还有机会。
「重新充能!」
他猛地吼道,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失控。
「立刻!准备第二发!」
炮兵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重新调整导魔轮与晶核槽。炮身上的光环一圈圈重新亮起,只是比第一次慢了不少。刚才那一击对元帅炮本身也造成了巨大负担,炮架上甚至冒起了细微白烟。
然而远古看门者,已经不会再给他们完整准备的时间。
牠低下头,看向元帅炮。
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确到近乎可怕的攻击优先级。
牠理解了。
那东西能伤到牠。
所以,那东西必须先被毁掉。
「拦住牠!」
莱娜猛然喝道。
远古看门者已然冲出。
裴清玄一口气甩出十几张符箓,金色法阵在牠前方急速展开,层层化为束缚巨网。神代铃羽神乐铃猛地一震,数重结界如山门坠落,硬生生砸向怪物前进路线。
米什媞将剩余浮游炮全数转向,火力集中压制其胸口裂痕。克鲁凯咬着牙,再度提枪迎上,甚至不顾左肩伤势,直接朝牠受损处刺去。
莱娜也将重力锁推到极限。
地面大片崩裂。
空气像被压成实质。
远古看门者的步伐终于明显沉了一瞬。
可牠没有停。
牠胸腔核心骤然暴亮,四肢关节间同时喷涌出苍白魔力。金色符网被硬生生撕裂,神代铃羽的结界一层接一层炸碎。克鲁凯的长枪刺中裂痕边缘,却被怪物前肢狂暴甩开,再次撞飞出去。
米什媞的炮击持续命中。
却只是让怪物外壳多出几片焦痕。
莱娜的重力场拖慢了牠。
却拖不住牠。
远古看门者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顶着所有人的攻击强行冲到元帅炮前。
行省军士兵脸色瞬间惨白。
有人想逃。
有人下意识举盾。
有人还在徒劳地推动充能轮,像是只要再多一息,第二发就能完成。
但没有第二发了。
怪物猛然撞上炮架。
轰隆——!
整座元帅炮像被巨龙正面碾过。
底座当场扭曲,承载架断裂,导魔管线一截截爆开。主炮管被牠硬生生撞歪,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后方还没完全稳定的魔力晶核则在剧烈冲击中炸裂,掀起一团失控的白色火光。
数名士兵被震飞出去。
另一批人则被冲击波掀翻,翻滚着撞上石壁。
威廉踉跄后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费尽心思、拆成碎片送入卡莱诺、又一路藏到现在才揭开的底牌——
就这样,在第二发射击都还没完成之前,就被怪物正面撞成了一地扭曲废铁。
主炮管歪折。
稳定环碎裂。
承载架崩断。
元帅炮彻底毁了。
远古看门者踩在那堆残骸之上,缓缓抬头,再次发出一声低沉而暴怒的咆哮。
那吼声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
只有执行完成一道清除程序后,准备继续撕碎所有入侵者的冰冷。
这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压倒性绝望。
连威廉自信满满拿出的最后底牌,都只换来怪物肩胸上一道不痛不痒的裂痕。
剩下的人,还能怎么办?
莱娅躲在战场边缘的一块巨石后方,身上的绝对保护仍维持着微弱蓝光。先前元帅炮开火引发的落石与冲击碎片,几乎全被那层护罩挡了下来,让她至今还能安然蹲在这里,而不是成为神庙地面上某块看不出原形的悲惨尸体。
可她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眼前的战场,已经不是紧张可以形容。
那是崩坏。
是所有人用尽手段后,却仍看不见胜利轮廓的崩坏。
克鲁凯受伤。
裴清玄吐血。
莱娜被逼得连连后退。
米什媞的武器开始过热失效。
雾语脸色苍白得像下一秒就会撑不住。
神代铃羽的结界被一层层打碎。
威廉的元帅炮,也成了废铁。
莱娅咬紧牙关,视线死死盯着那头仍在肆虐的远古怪物。
常规战斗方式,已经彻底没用了。
这样下去——
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就在这走投无路的绝境中,她的视线忽然失焦了一瞬。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背后那套沉甸甸的魔力储存装置上。
两个大型储存罐。
辅助供魔核心。
沿着肩侧与手臂延伸的导力管线。
庞大、沉重、危险。
她忽然想起,克鲁凯曾半开玩笑又半认真地提过,威慑本身也是一种防卫。她甚至一度想在魔力储存装置上装自爆按钮,让任何敢靠近的人都先衡量自己是否承受得起后果。
后来,米什媞以「太容易误触」为由,干脆的把那个方案拆了。
当时莱娅还觉得,米什媞说得非常有道理。
不如说,那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
谁会在自己背上的装备装自爆按钮啊?
这到底是防具,还是移动式核弹?
可是现在——
拆掉按钮,不代表这东西不能爆。
莱娅的呼吸猛地一滞。
同一时间,雾语曾用神皇塔罗牌预言出的画面,再次从她脑海深处翻了上来。
一场大得不得了的爆炸。
那时候,她曾下意识把可能性想过一轮。
魔法爆炸。
炼金爆炸。
星塔爆炸。
魔力储存装置爆炸。
当时这只是一闪而过的荒唐联想。
可现在,那个荒唐念头却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从记忆里硬生生拽出来,重新摆到她眼前。
莱娅抬起头。
远方,远古看门者再度将莱娜逼退。
冰墙崩碎,碎裂的晶花撒满一地。
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一个疯狂到极点、近乎荒唐,甚至让她自己都本能地想要否认的念头,在这片绝望中,终于完整成形。